凡煙小說

第82章 一日夫妻(1)

關燈
扶蘇坐在潺潺的流水間發呆,他的臉色極為蒼白,眼中甚至帶著深沈的絕望和茫然。

“哎呀,你這人真是笨死了!那位公子喜歡你呀!他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這本來是很好解決的事兒,怎麽你們就要搞那麽覆雜呢?!”

“你們不在一起也行呀,考驗失敗,永遠留在這裏。其實我挺喜歡你的,你要是實在不願意那個人在一起,不如我們在一起呀!”

“你要是願意,我去和娘娘說,娘娘最疼我了,她一定會同意的!”

“還有你那些一起來的夥伴,我們這裏有很多女孩子的,只要你們留下來,一定會喜歡上這裏。”

“……”

“公子。”

聽到熟悉的呼喚,扶蘇的身子一僵,立刻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子!”蕭讓追上來攔住他,臉上有著掩藏不住的慌亂,“公子你怎麽了?怎麽這麽久都不回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蕭讓很少這麽急切和主動,但他越是這樣越是讓扶蘇難堪。他本不想讓兩人這麽快見面,他還沒想好該怎麽面對這個他一直當作弟弟的男人:“我到處走走,你不用跟著。”扶蘇甩開蕭讓的手,毫不停留的加快腳步離去,那急切的身影就好似在躲避洪水猛獸一般。蕭讓頹然倒退兩步,靠在一顆大樹上垂下頭。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更沒有知道他在想什麽。

扶蘇只是毫無目的的亂走,根本沒有看路。所以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周的景物已經大變樣了。郁郁蔥蔥的樹林裏,四周的光線顯得斑駁不定,地上盤桓著很多粗壯的樹根,還有厚厚的一層草蘚。耳中似乎能到一聲又一聲的嬌笑,還有一陣又一陣的竊竊私語。

扶蘇擡頭看向四周,卻只看到一棵棵樹幹,沒有蟲,沒有鳥,只有數不盡的綠色。

一片綠光閃過,扶蘇驚得後退了兩步。身子撞到了什麽東西,溫涼軟滑的觸感讓扶蘇嚇了一跳。急忙躲開之後,扶蘇再回頭看,只見一名綠衣的美麗女子正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公子這麽驚懼,可是受到了什麽驚喜?可我又不是山禽猛獸,你怕什麽呀?”

“是呀是呀,你怕什麽呀!”

“瞧這公子臉紅的,可真是俊俏呀!”

“你們懂什麽呀,這叫謙謙君子,非禮勿視呀!他剛才可是撞進了綠姐姐的懷裏呀!”

一聲勝一聲嬌嗲的女子聲音傳來,扶蘇一時間頭暈腦脹,幾乎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麽了不得的精怪之地。

“呀,綠姐姐,你可得動作快點呀!”

一個高於其他女子的聲音闖進耳中,下一秒那綠衣女子便上來對著扶蘇吹了一口氣道:“我問你,你不喜歡那個隨你而來的公子,對不對?”扶蘇想要張嘴回答,一時間又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不喜歡?那不可能的,這麽多年的情意和照顧不是假的;說喜歡,但又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想要開口問仙子問的是哪種喜歡,又覺得這問題實在羞於出口。

“你不回答也沒關系,我再問你,我現在去幫你殺了那個人,你同不同意?”

扶蘇立刻道:“不可!”

“為何不可?你既不喜歡,那殺了他何妨?反正你們的考驗已經失敗了,殺了他說不定娘娘會重新出個題目考驗你也說不定,這豈不是好事一樁!”

扶蘇回過神道:“他是我的妻弟,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害他。”

“喲,還是妻弟呀!這可真是一大奇事了。和自己姊姊搶夫君,他也真做的出來!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怪不得死活不願意說出自己願望,我道是哪門子的原因,卻原來是個恬不知恥的下流胚子,連自己姊夫也敢肖想,而且還都是男人!這世上陰陽兩極相互調和,且不說男男相戀不容於世,單是自己姊夫這一項,就足以世人活剝了他!心裏藏著掖著這樣的秘密,怪不得他心思深沈了。”

扶蘇一楞,想起蕭讓這麽些年的種種,忽然發現自己當真愚不可及。但真要說蕭讓是個恬不知恥的下流胚子,扶蘇斷是不會認同的:“阿讓沒有那般不堪,他從未對不起我,更不曾強迫於我,怎可說他恬不知恥、下流無恥?!這件事我自己會和他說清楚,他不過是年少不更事想岔了路,就不勞各位仙子關心了!”扶蘇說完就要轉身離開,結果那綠衣女子又攔了上來道,“你往哪裏去?找那個你心心念念的小妻弟?”女子貼近扶蘇,見扶蘇臉色蒼白的躲避不及,差點被樹根絆倒在地,立刻笑得樂不可支,“啊呀呀,俊哥哥你怎麽這麽怕我?我這麽美,難道還比不過你那位死去多年早已化為白骨的娘子嗎?”

扶蘇臉色由白轉紅,又轉成青白:“實在……輕薄!”

女子一聽,更加樂了:“我說俊哥哥啊,你怎麽就把你們人類那一套拿出來了呢?我可不是人,不會去遵守你們人類的教條。什麽輕不輕薄,無恥不無恥,我只要自己快活就行。這裏是女蝸國,是我們的世界,沒有人能管到這裏。我想要誰,就要誰。”女子欺身上來,想要摸扶蘇的臉頰,結果被他躲到一邊。但扶蘇畢竟只是個普通人,就算學過一些功夫底子,也比不得這些成了精怪的女子。現在被綠衣女子一逼,更是動作僵硬,沒兩下就被那女子嬌笑著抱進懷裏,“哎呀呀,可被我抓住了吧。”

扶蘇急得滿頭大汗,生來第一次這般狼狽:“放手!”

“不放!除非你說你有愛人,你要和她成婚!否則咱倆男未婚女未嫁,我可不會放你走!”說著又補充了一句,“死人可不算,不在女媧國更不算。或者說你喜歡金丫頭?”

被女子這麽一說,扶蘇福至心靈,立刻回道:“男女結合須得兩情相悅,你這樣逼我不過是想讓松口,我知仙子想讓我通過考驗的好意,但恕扶蘇難以從命。”

女子笑道:“瞧你這話說的,敢情我還成了有成人之美的大好人了。不過你既然這麽說了,又這麽護著我,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畢竟在女媧國好男人可不多。”女子說完,立刻將扶蘇推倒在了地上,纖細的手腕如同千金錘子做的一般,只是輕輕的在扶蘇肩頭一點,他就再也動彈不得。女子俯身趴到扶蘇身上,柔軟涼滑的身子緊緊貼著扶蘇的胸口,“我們現在就在這兒把事兒辦了吧,這樣娘娘就沒法把你許給別人了。”

扶蘇一驚,見女子動作似慢實快的脫著衣服,立刻閉上眼睛喊道:“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會和他成親!”

“是誰?!”

“蕭讓!”

“呀,說了!”

“早這麽說不就完了麽!”

“是呀,是呀!還以為真要被綠姐姐給壓了呢,還好還好!”

“……”扶蘇大睜著眼睛躺在地上,一時間滿心無措與迷茫。

只是眾女子沒有給他繼續迷茫的時間,一時間各色的蛇身游了過來,嘰嘰喳喳的圍在扶蘇身側,每條蛇都吐出各色的絲線,沒一會兒的工夫便織成了一件以紅色為主調的彩衣。

“好了好了,可以成親了!”

扶蘇勉強維持住面部的表情,略顯呆滯的看著那件彩衣,隨即眼前一閃,便到了一個霞光閃閃的祭臺之上。聽說是他們不死族的聖殿。

這所謂的成親不過是這些小仙子的惡趣味,但蕭讓卻表現的極為緊張和認真。扶蘇從頭到尾都是一臉的神游天外。及至送入洞房的聲音響起,扶蘇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蕭讓從來沒見過如此生氣的扶蘇,一時間怔怔的看著他,幾乎忘了該怎麽動作。

一位穿著緋衣的小仙子推了扶蘇一把,將他推進蕭讓懷裏,並且在旁邊叫喚著:“洞房嘍!洞房嘍!”

扶蘇想要推開面前的人,結果被對方制住雙手,一彎腰將他抱起,雙手也被扣在了背後。

兩人進入小仙子們準備好的石洞,蕭讓將扶蘇放到床上,“撲通”一聲跪下道:“公子,蕭讓大逆不道、罔顧人倫,確實罪該萬死。但蕭讓求你,求你給蕭讓一個機會。只這一日……蕭讓只求這一日的夫妻。蕭讓不會強迫公子,更不會逼迫公子做不願意做的事兒,蕭讓只是想讓公子將蕭讓當作.愛人看待一日,此事之後,蕭讓願當場赴死。求公子成全。”蕭讓說完對著扶蘇連連磕頭,沈重的力道在石塊鋪成的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沒一會兒他的額頭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扶蘇晃晃悠悠的從床上爬起,伸手拽起蕭讓的衣領,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你怎麽敢……!”顫抖的嘴唇說不出剩下的話,扶蘇看著這張認識了十四年的臉,那上面深沈的痛苦與絕望刺得他眼睛生疼。

“蕭讓……也恨不得殺了自己。”沈痛的聲音撞在扶蘇心間,讓他一下子失了力道,頹然坐倒在了床上。

是呀,怪得了誰。

最痛苦的,不就是付出愛的那一個麽。

得到了,還一副憎惡的樣子,自己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更何況現在的境況不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嗎?明明是自己在綠衣女子的逼迫下松了口,現在卻在這裏遷怒他人,實在可恥。

扶蘇羞愧的幾乎昏厥過去……過往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忽然發現,自己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竟然無數次的傷害了蕭讓,並且還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給了他最好的照顧。

他想起鄭姬臨死前的囑咐:“幫我好好照顧阿讓,就像照顧我一樣。他不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屬下,也不是你的親人……公子,求你,你把他當成我照顧好不好?阿讓他這輩子吃了那麽多苦,全是因為我,我對不起他啊。”

扶蘇在鄭姬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在想,怎麽才算是[就像照顧鄭姬一樣照顧蕭讓]。後來他才知道鄭姬說的蕭讓吃了很多苦是什麽意思。蕭讓父親因為在逃亡時傷了根基,在他母親還懷著他的時候就去世了。後來他母親為了照顧他們姐弟倆,就去當地的貴族漿洗衣服、灑水拖地,因為不小心打碎了主人家的一個玉器,被活生生的打死在了大街上。從那之後,姐弟兩個便搬到了城外荒林中的山洞居住。當時蕭讓只有兩歲多,鄭姬也不過是個五歲多的女娃娃。扶蘇很多時候都不敢想象這兩個人是怎麽活下來的。可喜可賀的是,他們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一直到一位貴族在打獵時撞見了十來歲便已容貌俊麗的鄭姬。

鄭姬和蕭讓被貴族帶回家好吃好吃的招待,貴族教她讀書認字,教她各種知識。但卻不讓她見自己的弟弟。一直到她被送往秦宮的那一夜,她才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弟弟。這時候她才知道,蕭讓就是一個人質,是那個貴族控制她的棋子。

好在韓國投降的很快,鄭姬才終於光明正大的接回了弟弟,並擺脫了那個貴族的控制。

扶蘇沒有問過蕭讓在貴族那裏做人質的時候經歷了什麽,他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的過去充滿血腥與殺戮。那時候他以為他參過軍,殺過敵,所以才有那一身的煞氣。後來想想真是可笑。

即便是在軍隊中,又有幾個將領會讓十來歲的孩子沖鋒陷陣、讓他死人堆裏打滾掙紮,練就一身煞氣?

原來曾經的自己是這樣愚蠢。扶蘇嘆氣,起身看向四周,在見到水盆和布巾時,舉步過去擰了布巾回來給蕭讓擦拭額頭上的血跡。

蕭讓不敢置信的看著動作輕柔、一點點為自己擦去血汙的扶蘇,眼中的墨光幾乎溢出眼眶。

“公子……”他的嗓音沙啞而低沈,帶著微微顫音和感動,如同虔誠的信徒在膜拜最愛的神祗。

直到將蕭讓的傷勢處理好,扶蘇才將蕭讓拉到床上,語重心長的道:“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份無法割舍的感情,那我告訴你,你很早以前就得到了。我可能不愛你,但我確實無法看著你受苦。我們十四年的感情,我早就把你當成我的親弟弟對待了。我以為這樣已經足夠……蕭讓,愛情不一定能比親情更持.久,你的選擇不一定是對的。”

“蕭讓……無怨無悔。”蕭讓看著眼前這張刻進骨血、融入靈魂的臉,心中聲聲泣血: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你是不是沒了一點印象?公子,你是我第一眼就愛上的人,你教我怎麽甘心做親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