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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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意也就一二,要多看那一二,少看那□□。這話放在我這裏是妥了,讓我只看這一二,忽略這□□,大病一場後,如今也迫得慢慢做到了。

表面上做到了,心裏其實很難接受。白日裏躺在床上,昨日的歡悅還在心頭,一種悲觀卻又纏繞上來。這寂寞的時光裏,我開始痛苦反省自己人生。如果不死,並且和蕭言順利結婚了,哪怕他現在已經不愛我了,是不是人生的問題就全解決了。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我人生的所有問題,不過是活著,並且嫁給藍蕭言。這麽想著自己的人生,都覺得悲哀。

那時候,想到此處,才驀地覺得對自己全部人生的極度不滿意,一切都喪失了意義。幸福再一次離我遙遙無期。

內心動搖崩裂,想到遙遙的沒有盡頭,難免又是淚水漣漣,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那陣子確實奉獻了不少眼淚。

我或是可以給裏裏打電話,講講我目下的困境,問問她為什麽會去麗江。我甚而自然想到,如果她和蕭言在一起,順便就在玉龍雪山拍了婚紗照,豈不也好。這個念頭,連自己也嚇一跳。

我應該是逐漸認識到溫軍論斷的正確性,我對藍蕭言的不放,就像抓在一根救命稻草,要嫁給他這件事的意義大過於我愛他的意義。

如果現在不結婚,就沒有什麽可以拯救我。事業、愛好、理想、目標、我想要的生活統統沒有,我腦海裏只有他人。我一直努力按照他人預期前進,希望達到他人理想狀態。所以一旦抽去他人,自己登時空了,茫然一片。

醫生挽救了我的生命,誰來挽救我的生活。

我看著玉龍雪山上迷人風光,白雪皚皚覆蓋山頂,心裏居然想著,那裏,無論是舉行葬禮,或是舉行婚禮,都是不錯的選擇。裏裏我們,共同尋找的那條河流的入口,誰說那個神奇的出水口一定在鹿城,也許,經過千山萬水的努力,它蜿蜒崎嶇,辛苦跋涉到這裏,來完成它最後的使命,融入雪山之中,在這裏,它停止奔流,終於沈靜,化為千年的雪。

我沒有經歷過生活的困頓,卻屢經了精神的折磨。即使現在的生病,給我精神的痛苦大過於身體的。

我更願意把這些心事與溫軍述說。很奇怪,我愛著藍瀟言,但無法與他分享心底的各種念頭,我們只是說著俏皮話,情話,我來負責撒嬌任性,他來負責乖哄疼愛,我們就這樣的戀愛。哪怕我們都知道了橫亙中間的裏裏後,我們依舊能做到如此,這是十分微妙難言的彼此妥協。這妥協來得不易,註定我會十分小心。

對於溫軍,則完全不同。我覺得丟給他任何的言語和行為都是沒有負擔的。我天然認為他應該承受,他天然認為這是他的責任。我心裏困頓混亂迷茫時,我會打電話給溫軍,而溫軍,總會在接電話後,最短時間出現在我面前。

他來了,前三句話是老三樣,小雪,喝水沒,你要多喝水。他就去倒水,放蜂蜜。回來看見我坐在床上自己笑,就問,你笑什麽?我說,我看上去很幹燥缺水嗎?他很刻薄地說,差不多,你看你一笑,眼角褶子都出來了。

我說,我得把這水潑你身上,他說,你潑吧,蜂蜜浴。澡堂子裏抹一次蜂蜜都好幾十。

我說你在澡堂子裏抹過蜂蜜嗎?那一定不是男的給你抹的。

他說反正男的抹還是女的抹你也不關心。

我嘆了口氣,承認自己無法再接下話去。

他就開始說第二個話題,你不能去麗江。你身體受不了。

後來,我想,他可能是當時有了什麽預感。

我說,你怕啥,你怕我去找葉裏裏嗎?

溫軍說,你們仨別再糾纏了,對誰都沒好處。你沒必要一定嫁給愛上別人的男人吧。

我說,那我不管,反正我是大房正室。

溫軍說,那麻煩了,男人很自私,能給女人的有限,給你這地位就沒法給你愛了。

我說,愛很重要嗎?

溫軍很奇怪地看了我一會兒後,我倆就同時大笑起來。

我說,我今天才發現我一直像個大傻子一樣活著。

溫軍說,差不多吧。

我狠狠瞪著他,他說,你瞪我也不能改變傻的事實啊。我嘆了口氣,難怪我會得腦子的病,真的是腦子壞掉了,會有什麽男人喜歡腦子壞掉的女人,更別說人家藍瀟言了。

溫軍很認真地看著我說,有啊。

我說,得,得,你別說了。越說我越心煩。

溫軍說,你非得一棵樹上吊死是吧。就不想著做做好事,拯救一個一直不得意的老光棍兒。

我說,我不能害人家老光棍,我都要死的人了,人家以前起碼是初婚,過我手一道後,就變二婚了,要變,我也得變個負心人,比如藍瀟言什麽的。他娶葉裏裏也是個二婚。

然後我們倆就開始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我本來有那麽多哀怨訴說,這會兒又忘了。

溫軍說,老光棍不會二婚,因為你死不了。

我們很自然地把生生死死掛在嘴上,是因為,我們都覺得我不會死。

我一直覺得電視劇都是瞎編的,什麽血疑、什麽藍色生死戀都是另一個時空發生的事情,跟自己沒什麽關系。

葉美芳跟我的認識驚人一致。她千裏迢迢從上海到北京來看我。她無限愛憐地撫摸我短短的頭發,和消瘦憔悴的臉。我媽在廚房做飯,她陪我在屋裏聊了很久。從她回到上海後,我每年能見她一兩次,她有時會從上海到北京來看裏裏,像所有母親一樣,每次來都給我們帶來很多上海美食,雖然相當一部分並不好吃。

她以前來,都會讚譽我,她表達欣賞我的上進、勇敢的精神。這次來,她依然無私熱情地表揚我,她說,小雪,好樣的。你肯定能戰勝這些困難,你看現在臉色比剛開始生病的時候好很多了。

她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又軟又涼。我近距離地觀測到了她的衰老。眼角紋、法令紋都出賣她,但是她依然頑強地鎮壓它們。她畫了妝,說不上濃,但也不淡。但是她的妝,很妥貼地掩蓋衰老,修飾她精秀的五官,她的頭發整齊盤在後面,挽成芭蕾髻。初春時節,果綠色的高領毛衣,一枚精致的胸針,映襯得她像個高貴的皇家芭蕾舞教師什麽的。我心裏徹底的服氣了。我握著她的手,說,姨,你永遠都這麽漂亮。

她卻悲涼地笑了笑,姨老了,姨一輩子命不好,只能用打扮自己來給自己遮遮醜吧。

她居然會這樣評價自己,我很震驚,並且確定她也許真的老了,所以也與命運漸漸妥協。我聽裏裏說過,葉美芳在上海的婚姻也不幸福,分居了好幾年了。

我說,姨,我一直特別羨慕裏裏,有你這麽美的媽媽,我也特別羨慕你,一直這麽美,有這麽多人愛。

她淒愴地笑了笑,可姨還不是前半生寂寞,後半生孤獨麽。

我小心問她,姨,你是不是還忘不了裏裏爸爸啊。

她眼神很空洞地看了我會兒說,唉,都這個歲數了,大半生都過去了,還有什麽忘記不忘記的,他已經是個坐標點,早早立在我生命初始了。逃到哪裏,都脫不了這個半徑。

我一點兒都沒聽懂,她握緊我的手,就像你和裏裏,無論你們之間有多少誤會、不愉快,你們中間站了多少人,你們最終都會像姐妹一樣的親密無間,這是從你們出生時就註定的,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她說,雖然生命很殘酷,生活很痛苦,我們還得不屈不撓地活下去,愛下去。

我沒有意識到我在哭,只有葉美芳擦我眼淚時才發現,我索性撲入她懷裏失聲痛哭,她的懷抱溫暖而充滿力量。她撫摸我的頭說,小雪,沒關系,緊緊抓著你愛的人,也別忘了愛裏裏,她非常想你。姨每天都在誦經念佛,保佑你早日好起來。

我邊抽泣邊不忘了說,姨,我知道裏裏爸爸的消息。

生活究竟不是電視劇,電視劇裏可以讓裏裏媽帶著裏裏千裏迢迢去找裏裏爸,驗完DNA後,大家抱做一團,大團圓的熱淚在全劇終的字幕間飛揚。但是真實的生活是,我把詳情告訴裏裏媽,她只是震驚了一陣子,在照顧了我一周後,默默回了上海,再沒提過此事。

我糾結了一陣子,還是下定決心給裏裏在□□上留了很大一篇言,聲情並茂講述了她爸爸的事。她很快回覆我,卻未談對此事看法,她向我述說在麗江生活,和我們分開這段時間她的思想歷程,也是聲情並茂一大篇,然後我們很自然地通了個電話,聊了半宿,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我們聊起了麗江,玉龍雪山,裏裏說,她愛上這裏了。我說,我覺得她一直追尋的那條河流,也許終結就在玉龍雪山。她說她來了之後,也有此感。她說,她希望生命終結時,能在玉龍雪山上,被雪覆蓋。我說,我想在那裏拍婚紗照,並且說,葉裏裏,死的事兒別跟我爭了,我肯定比你先死。

知道我和裏裏和好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瀟言的精神也輕松下來,一切好像都覆位了,我們依然熱火朝天準備結婚,裏裏依舊游歷在麗江,裴迪也去了麗江,所以常來家裏的就剩了姚碧霞和溫軍,他們終於也能自如地談起裏裏了。

姚碧霞極具八卦精神地談裴迪怎樣鍥而不舍地追到麗江,他怎樣坦誠多年對裏裏的思戀,說的好像自己親歷了一樣,她最終的結論是,等我們結婚後,裏裏沒準就嫁給裴迪了。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三個人的事早已經默默流傳開了,從來都不是秘密,忽然覺得有點尷尬,也體會出來藍瀟言這麽久來背負的沈重。

我說,姚碧霞,我們六個人,就這麽配對的話,那最後是不是你要和溫軍速配一下。

姚碧霞明顯被此語驚了,並且很氣憤,我就那麽不行啊,我到現在沒嫁就是我還沒挑好呢,追我的人嘩嘩的,真是的,別小瞧我。

那時姚碧霞在鹿城人口中,已有大齡剩女嫌疑,所以她變得極為敏感。她不惜以傷害溫軍保全自己。

溫軍也很不甘,氣笑了,說什麽呢,哥也是北京戶口,海歸,哥有房,哥的條件,收留個你應該是綽綽有餘吧。

兩個人餐桌上鬥嘴,我和媽邊吃邊看邊笑。

那段日子裏的歡樂隨著我身體的康覆逐級攀升,天氣也一日日暖了,我的歡樂漸漸達到頂點,我要結婚了,我的姐妹還愛我,而我的家人朋友們一直陪在身邊。這場病,也許生的很值得。

在我臨死前,我深覺上帝神妙,他不過用一級一級逐漸升級的歡樂,鋪墊最後的死亡。之前的歡樂,原來是最後痛苦的鋪墊,好叫這痛苦來得更深切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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