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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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結婚前的一天裏，我好幾次想到了裏裏，想到了那條河流。我手中雪白的婚紗，巨大的白色擺幅從我的手中噴洩而出，是無法握住的人生。
在這半個月前，我已經從我媽掩飾不住的沈痛神情和自己重新發作的頭疼，以及醫生詭秘地那句話，叫家屬來談中確認，病情覆發了。
婚紗十天前來試過一次了。穿著婚紗的我，實在是光彩照人。我不過對在身邊忙碌的藍瀟言很真誠地說了一句，蕭言，謝謝你，我愛你。他就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沖出門外。
那表現基本上就表現出一句話，喬雪，你死定了。
我怔怔看他背影消失在婚紗店門口，看了許久，覺得看都看不夠，直到自己看得微微哽咽。
別了，蕭言。
永別了，我的愛人。
機票是我自己偷偷買的，直飛麗江。
在婚禮前幾天，我一個人逃避了好幾天，躲在一個酒店裏，只有溫軍找到了我。我被他強迫拖回現實，這意味著，我必須面對倒計時的生命。
裏裏曾經說過，她希望她的生命最終結束在雪山裏。不知怎麽，她的種子種在了我心裏，我也渴望安靜永恒地被純凈的雪埋葬。
出租車車沈默地向機場行駛著，二環路邊怒放的月季煥發斑斕光芒，充滿了生命力的植物蓬勃出豐潤飽滿的綠色，路上有時堵車，我凝視著旁邊慢慢行駛的車裏的人，雖然大部分表情板滯，但是湧動著可貴的健康的生命力。我極艷羨地看著他們毫不在意地擁有這些我失去的東西。
在那之前，我曾經無數次痛苦追問，為什麽，為什麽攤上這事兒的是我，為什麽？為什麽老天對我如此殘酷，為什麽我不能跟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子，安然終老，為什麽？這些追問帶給我的折磨甚至遠大於病痛本身。
我覺得疾病毀滅了我。有一陣子我無法正視別人臉上燦爛幸福的笑容，挽著愛人，推著孩子，這情景看到就會刺痛得我流淚幾天，夜不能寐。
我輾轉反側，追憶往事，無數次在痛悔中失聲痛哭。如果早知道無法選擇生命長度，一定會竭盡全力拓寬生命深度。我不會再埋首於什麽功成名就，眾人艷羨，不會再將半分心思放在別人對我的看法眼光議論，我只會認認真真活著，活好每一天。
我要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我要到世界各地去看一看，再也不會嘲笑鄙夷埋藏於內心深處那個夢想，做個游走世界的攝影師，相反，我會去努力踏往實現夢想的道路上。總之，我會努力去做一切令自己死去時不覺得荒度生命的事情。
但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但是有個聲音說，其實還不晚，還有最後一件事可以做。去吧，去雪山，在那裏，去發現埋藏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
我想，對，雪山，在那裏，純凈的世界裏。
難道我怕了嗎，我在逃避嗎？逃避病痛的痛苦，逃避治療的痛苦，逃避一次次被摧毀希望的絕望的痛苦？
我想了很久，動搖不定。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這樣長久地檢視自己，與自己內心認認真真聊過。
漫長的夜裏，我沈潛下去，在湧動躁狂繁覆的內心狂流中掙紮，各種念頭想法洶湧澎湃。有一天我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窗邊忽然一抹淡淡的金色，我茫然凝視這顏色，看它逐漸明亮躍動擴大，看了一會兒，我跳下床，猛地拉開紗簾，忽然萬丈光芒投射進來，我被刺得睜不開眼，我站在窗邊，在溫暖熾熱的陽光中迷醉流連，陽光帶給我的熱度驅散寒冷、猶疑和痛苦。
是的，又一天來了。一切黑夜都會過去。
我終於平靜下來了。這生命，雖然短暫，但我愛過、哭過、笑過、幸福過、痛苦過，我不再後悔了，哪怕明天就死，我也不怕不後悔。
生命本就是一個偶然。我不過有幸得了這個偶然，一切足矣。
我可以無悔面對我自己了。
飛機起飛前，我給溫軍打電話，他最後問，你確定要這樣嗎？你明天就結婚了，跟藍瀟言。
我說我確定。我不想讓蕭言對我有任何負疚之心，我希望最後他能和裏裏白頭到老。而我最愛的兩個人，蕭言和裏裏，愛人和姊妹，他們會熱烈地相愛，幸福地長久。
壯烈得像定下遺囑。
溫軍停了一會兒說，我下午就去麗江，你自己不要瞎想。
我說我沒瞎想，我就是準備回來治療的啊。我就是想實現自己這幾個夢想，穿一次婚紗，去一趟雪山。對了，我還要回趟鹿城，生病這一年來，我一次都沒回去過呢
想到鹿城，我的心已經飛走了。由鹿城起飛，越飛越遠，最後會到終點，遙遠的雪山，這起點與終點，我對自己說，是夢的源起和結局。
歡欣之餘，想到明天本該是結婚的日子，不告而別，又覺得極有負罪感。飛機起飛了，我想到我爸、我媽、藍蕭言、裏裏，又刺痛了一下。
走吧，走吧，別了，別了。
下午到了麗江。在麗江的當晚，我住在古城裏一座二層樓的客棧裏，晚上，古城裏極喧囂熱鬧，我迎著熱烈的氣息更新了博客，這個博客是走之前幾天註冊的，我給博客起名“生命的最後一天”，剛註冊沒幾天，就有人上來訪問留言，“最後一天？博主要死了嗎，呵呵？”
我到麗江那一天，裏裏和裴迪坐飛機到了北京，準備參加我的婚禮。
葉裏裏聯系到一輛去玉龍雪山的車，油費她來付。那時，喬雪已經在玉龍雪山失蹤半年。官方說，失蹤那天恰巧起了大霧，三天都沒有散去，所以極大地阻礙了搜尋。
所有人都猜，喬雪選擇在那天上了玉龍雪山，提前必是看了天氣預報，她的計劃性很強，又很勇敢。
裏裏臨走時寫了整晚，她寫道：
一個月前，溫軍放棄了尋找，離開麗江，回來後去了澳洲，他說，他不會再回來了，他親手埋葬了他的愛情。誰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在雪的博客裏，她最後寫道，沒辦法，我還是計劃性很強的人，我做了全套攻略，如何到達玉龍雪山，以及在那裏如何安靜離開。
她的離開顯然大有深意。
半個月後，裏裏從玉龍雪山回到麗江，她病了幾天，臉曬得黝黑，有天夜晚，她忽然起來，坐到電腦跟前寫著：
望歡在雪山上蹣跚。她相信她看到了喬雪看見的雪山，沈靜壯烈。瑩白的雪在陽光下閃爍。她的高山反應很嚴重，胸悶氣短，腿直發抖。有一陣子，她淚流滿面，她心內反反覆覆呼喊著，蕭言，喬雪，蕭言，喬雪。
她相信，在雪最後的日子裏，她一定也記掛著兩個名字，蕭言，裏裏。
望歡覺得越來越眩暈，她半跪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氣，她細細凝視雪面，發現雪下有隱隱動態，逐漸清晰，初始如藍色血管，逐漸裂隙加大，竟在冰面下慢慢呈現一條河流樣態，初始安靜，漸次奔騰洶湧，噴薄而出，望歡望著這突然出現的河流，激動得說不出話，是的，是這條河，這條暗河，他們幾個從鹿城一路尋找，終於在這裏找到源頭。
她相信，雪，必然也尋到了這條河流。
是的，裏裏，那條河流，我果真看到了，原來它一直都在那裏。它奔湧而來，從洪荒到未來，從生到死，從未停止。
葉裏裏猛烈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她開始無聲啜泣，好一會兒，她起身拿起手機，手機接通了，她安靜地說，蕭言，我愛你。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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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半個月前，我已經從我媽掩飾不住的沈痛神情和自己重新發作的頭疼，以及醫生詭秘地那句話，叫家屬來談中確認，病情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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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現基本上就表現出一句話，喬雪，你死定了。
我怔怔看他背影消失在婚紗店門口，看了許久，覺得看都看不夠，直到自己看得微微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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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禮前幾天，我一個人逃避了好幾天，躲在一個酒店裏，只有溫軍找到了我。我被他強迫拖回現實，這意味著，我必須面對倒計時的生命。
裏裏曾經說過，她希望她的生命最終結束在雪山裏。不知怎麽，她的種子種在了我心裏，我也渴望安靜永恒地被純凈的雪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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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我曾經無數次痛苦追問，為什麽，為什麽攤上這事兒的是我，為什麽？為什麽老天對我如此殘酷，為什麽我不能跟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子，安然終老，為什麽？這些追問帶給我的折磨甚至遠大於病痛本身。
我覺得疾病毀滅了我。有一陣子我無法正視別人臉上燦爛幸福的笑容，挽著愛人，推著孩子，這情景看到就會刺痛得我流淚幾天，夜不能寐。
我輾轉反側，追憶往事，無數次在痛悔中失聲痛哭。如果早知道無法選擇生命長度，一定會竭盡全力拓寬生命深度。我不會再埋首於什麽功成名就，眾人艷羨，不會再將半分心思放在別人對我的看法眼光議論，我只會認認真真活著，活好每一天。
我要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我要到世界各地去看一看，再也不會嘲笑鄙夷埋藏於內心深處那個夢想，做個游走世界的攝影師，相反，我會去努力踏往實現夢想的道路上。總之，我會努力去做一切令自己死去時不覺得荒度生命的事情。
但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但是有個聲音說，其實還不晚，還有最後一件事可以做。去吧，去雪山，在那裏，去發現埋藏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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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我怕了嗎，我在逃避嗎？逃避病痛的痛苦，逃避治療的痛苦，逃避一次次被摧毀希望的絕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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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平靜下來了。這生命，雖然短暫，但我愛過、哭過、笑過、幸福過、痛苦過，我不再後悔了，哪怕明天就死，我也不怕不後悔。
生命本就是一個偶然。我不過有幸得了這個偶然，一切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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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確定。我不想讓蕭言對我有任何負疚之心，我希望最後他能和裏裏白頭到老。而我最愛的兩個人，蕭言和裏裏，愛人和姊妹，他們會熱烈地相愛，幸福地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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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軍停了一會兒說，我下午就去麗江，你自己不要瞎想。
我說我沒瞎想，我就是準備回來治療的啊。我就是想實現自己這幾個夢想，穿一次婚紗，去一趟雪山。對了，我還要回趟鹿城，生病這一年來，我一次都沒回去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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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的博客裏，她最後寫道，沒辦法，我還是計劃性很強的人，我做了全套攻略，如何到達玉龍雪山，以及在那裏如何安靜離開。
她的離開顯然大有深意。
半個月後，裏裏從玉龍雪山回到麗江，她病了幾天，臉曬得黝黑，有天夜晚，她忽然起來，坐到電腦跟前寫著：
望歡在雪山上蹣跚。她相信她看到了喬雪看見的雪山，沈靜壯烈。瑩白的雪在陽光下閃爍。她的高山反應很嚴重，胸悶氣短，腿直發抖。有一陣子，她淚流滿面，她心內反反覆覆呼喊著，蕭言，喬雪，蕭言，喬雪。
她相信，在雪最後的日子裏，她一定也記掛著兩個名字，蕭言，裏裏。
望歡覺得越來越眩暈，她半跪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氣，她細細凝視雪面，發現雪下有隱隱動態，逐漸清晰，初始如藍色血管，逐漸裂隙加大，竟在冰面下慢慢呈現一條河流樣態，初始安靜，漸次奔騰洶湧，噴薄而出，望歡望著這突然出現的河流，激動得說不出話，是的，是這條河，這條暗河，他們幾個從鹿城一路尋找，終於在這裏找到源頭。
她相信，雪，必然也尋到了這條河流。
是的，裏裏，那條河流，我果真看到了，原來它一直都在那裏。它奔湧而來，從洪荒到未來，從生到死，從未停止。
葉裏裏猛烈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她開始無聲啜泣，好一會兒，她起身拿起手機，手機接通了，她安靜地說，蕭言，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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