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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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陣子,我開始整理我的一些東西,日記、磁帶、光盤、書、相冊,還有一些榮譽證書,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某某比賽獲獎證書等等,盤算著是把他們燒了,還是作為紀念物留給什麽人。如果想要彪炳一下自己曾經的榮光綻放,這些證書倒是可以留著,也標志了以前的好日子。人若是以前過多了好日子,日後就會格外懷念,記憶也會格外清晰。

我一邊思考這個重大問題,一邊溫習的這些舊物件兒,重新再看那時的自己還是讓我有些震驚,說實話,我現在才開始有一點了解自己。

我的所謂日記私密的心情不多,流水賬一樣的記錄一些事。一開始總出現的是裏裏、裏裏媽,後來是藍蕭言,甚至還有姚碧霞,生命中不停地出現一個又一個人,後來又消失的了無蹤跡。有一陣子,我頻繁地寫著幾個老師,因為她們對我的厚愛,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老師對我的偏愛現在想想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我沒做過什麽好人好事,只是刻苦學習,成績不錯,但是成績不錯也不是為了什麽從善的好念頭,完全是為了我個人的遠大前程,所以獲得如此眾多的三好學生、品德模範學生用今天話來說,就是情何以堪呢。我還記得初中那時的班主任,她是一個非常要強幹瘦的女人,幹癟的人往往爆發力比較好,她經常在不經意間突然爆發,有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雷霆萬丈,數落某某不寫作業,上課亂說話,隨地扔東西,有的時候也發作的莫名其妙,後來了解她應該是飽受家庭不和的困擾,借題發揮一下,還有的時候也怪某些同學不懂事,學習不好也罷了,逢年過節連個掛歷都不送,這樣的同學往往被集中在一堆兒,直接擱在最後幾排,上課說著閑話,然後被她借題發揮亂罵一氣,所以後來我覺得老師的很多話也不能全當真,可能有情緒在裏面也不好說。不過老師也是有良心的,對學習好的同學她們也是百般關愛照顧的,學習好是學生時代一切的評判標準,學習好你會有很多特權,可以坐到前排,哪怕你的個子明顯看起來阻礙後面同學聽課,可以經常接受表揚,可以當班幹部,隨時隨地打點自己看不順眼的人的小報告。這個老師對我不錯,我也曾是她的驕傲,雖然她並不了解我,我也未曾關心過她,哪怕我從她那裏得到不少好處。我也沒有關心過她是否解決了家庭矛盾,也沒興趣了解她現在過得是否安好,但有一點我是確信的,她必然還活著。

說到活著這個問題,以前覺得悠遠,現在覺得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

正在思緒紛亂間,又翻出了一大抽屜的磁帶。很多是瀟言送我的,他在每個磁帶盒裏都放一張卡片,寫上日期和名字,有時候還有一句話。裏裏也送過我幾盤,有卡片,上面有日期和名字。我打開其中一盤,寫著1994年7月18日,言,祝小雪生日快樂。那是我很喜歡的一盤合集,名字叫流行金曲典藏,盜版的,當年流行的好歌大部分收錄了,費玉清、邰正宵、齊秦、張國榮的什麽,這證明這個盜版商是個靠譜的,有點專業水準的人,創造力也不錯。買這種合集比買正版專輯的好,就為了一首歌,買一盤磁帶,剩下的歌曲都是垃圾。還有一盤是影視歌曲合集這也是我喜歡的,什麽戲說乾隆的問情,高勝美的白娘子都有。

當時看著這磁帶我有點沖動,很想聽一下,但是實在沒有可以播放的工具了,所以我就開始翻我的光盤,這些光盤是磁帶沒落了以後,蕭言送的CD,有一盤是張國榮的專輯,《寵愛》,為數不多的正版專輯。我放在電腦裏聽了聽,張國榮的聲音一出來我就開始流眼淚,止也止不住,是因為裏面有藍瀟言的卡片麽,因為卡片上面寫著“我願意寵愛你一輩子”麽,我不知道。

上高中的時候蕭言有一個CD機,後來他送給了我,背面用小刀刻著LQ,是我倆名字打頭字母,這個CD機不減震,我們倆揣著它不能邊走邊聽,只能安靜地坐著,一人一個耳機聽著。有時候裏裏跑過來,我一高興蹦起來揮手,CD的聲音馬上開始唧唧歪歪扭曲連環了。這時候蕭言往往不太高興,覺得裏裏破壞了氣氛。

裏裏也不高興,覺得蕭言奪走了我,我不會不高興,被人爭奪需要的感覺是好的,我只會對姚碧霞不太高興。

進入高中以後,姚碧霞經常會到學校裏找瀟言,她掛著很長的耳環,滴裏當啷的,登著一條黑色的健美褲,踩著紅色的低幫高跟鞋,露出兩根黑碩的腳帶子,襯衣別在褲子裏,兩個屁股蛋子在緊緊的包身褲子裏甩來晃去,頭發燙著又紮起來,很像港片裏的時髦女郎,相比下我清淡的有點像地裏的土豆,這讓我很不忿,而況她一見了蕭言就那樣喵喵地叫,藍瀟言還總是笑著應承。

有次姚碧霞過生日,請了好幾個同學去歌廳裏唱卡拉OK,還很不情願地請了我和裏裏,誰都覺得她是為了拉藍瀟言去,可大家都興奮之極的答應了。歌廳那時出現了幾年,對我們來說還是一個傳說,可姚碧霞已經很熟稔地在那裏請客了。

當年那歌廳我記得很是豪華,裏面很大,黑色門框,紅色門,舞池子裏有人跳舞,人們頭上轉著各色彩燈,舞池子邊上是一圈沙發,整個場合裏人聲鼎沸,音樂暴烈轟鳴,可多年後這裏被拆遷,外墻上寫著大大的拆字時,我忽然發現這裏只是一個用鐵板簡易搭起來的大平房,晦暗狹小,很令人震驚。但當時我們激動的不行,進了門東張西望,傳說中這個城市裏的古惑仔就潛伏在這裏,身上刻著紋身,黑色的緊身背心和軍綠色的大肥褲子。我這麽細致地描述是因為我當時眼睛四處亂瞄的時候看見一個這樣的人,他也看著我,我們眼神一對上,他立刻笑了。我嚇了一跳,一下拽著藍瀟言的衣角。更可嚇的是姚碧霞還興奮地跟那邊打招呼,迪哥,迪哥,那個叫迪哥的人就走過來,皮膚黝黑,很瘦,個子很高,寸頭,不難看,不過我看著他總覺得有點害怕。

他過來說姚碧霞,你怎麽來了。

我今天過生日,帶同學過來玩兒。

那個人笑著盯著我看了一會,蕭言立時擋在我前面,冷冷看著他。那個叫迪哥的人就揮揮手,又回到座位上去了。

“那人是裴迪啊,他爸爸開了個礦廠,他打架很厲害的,在這一帶很有名”。姚碧霞說著,晃著滿手的紅指甲,得意極了。

那天姚碧霞唱了好幾首歌,都是情歌對唱,點名要藍瀟言陪她唱,藍瀟言就高高興興地陪她唱,藍瀟言唱的非常好聽,姚碧霞就是嗓門大,聽不清楚調子,唱的人越來越郁悶,突然裏裏站起來說,換首曲子換個人唱吧,這個太吵了,姚碧霞狠狠瞪了她幾眼,裏裏就徑直上去換了歌曲,回頭叫我,喬雪,這首怎麽樣,跟藍瀟言唱啊,蕭言就過來笑著拉我,葉裏裏就往沙發角落裏一縮,又開始有種發呆的狀態。

點了幾首歌我都不會唱,我發現我除了學習之外特長不多,藍瀟言忽然回頭說,葉裏裏,要不我們倆唱這首。葉裏裏恍恍惚惚的樣子,擡頭看他一眼,又低頭說,不想唱。我想裏裏唱總比姚碧霞唱好,過去拽起她來,裏裏,你快點。

那時的音響設備都不太好,即使這樣,他倆的對唱也讓我們震了一震,裏裏唱歌如此好聽,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聲音清亮又憂郁,那天我發現藍瀟言唱歌時,在微笑著註視著裏裏。姚碧霞很生氣,這真讓我高興。

高一上半學期開始沒多久,就開始軍訓,頂著驕陽烈日,穿著厚厚的軍服,好在這邊的夏天只是熾曬,但是並不太熱,半個月的軍訓過去後,我的臉上都有點脫皮,蕭言看了就說有人送他爸爸一些化妝品,但是家裏其實沒有女主人可用了,閑置著,讓我用用試試,因為他也不懂化妝品,讓我們到他家去挑。我其實也不懂,那時我擦臉用的最多的是郁美凈,粉膩的膏體,有股清淡的香味,那股味道陪伴我很多歡樂時光,以至於多年後,經歷了人生無數痛苦打擊後,只要聞到那股味道,我就覺得錐心的痛苦,那些好日子,再也沒有了。

那天放了學後,我就和裏裏去蕭言家,他們家在市中心政府大樓後的一個小院裏,一個獨棟的兩層小樓,認識了蕭言這幾年,還是第一次來他家,他以前也曾邀請過,但是我們誰都不敢去,覺得市長的家裏難免森嚴可畏,可是去了他家,才發現家裏收拾的很簡單,跟平常人家沒什麽區別,唯一艷麗的是一大缸魚,占了客廳一面墻的半壁河山,裏面活潑的游著五彩斑斕的魚,我和裏裏很讚嘆,摸著魚缸外壁看著魚神往,蕭言就介紹起來,這是什麽,那是什麽,裏裏忽然指著一條魚問蕭言,你為什麽會有這條魚?

蕭言仔細看了一下,才問,這是剛買了沒兩天的,怎麽了?

裏裏就歪歪嘴,壞笑起來,你沒有覺得最近你家的魚少了麽?

“哦,還真是這樣,我一直還奇怪,跟這魚有關系嗎?”

“這是地圖魚,專門吃小魚的,我在書上看見過。”

“嘖嘖,葉裏裏你看到亂七八糟的書還真不少。”蕭言讚嘆了下。然後揮了揮手,我們就跟著他進了書房,書房裏鋪著深棕色的木地板,很雅致,一面墻都是實木的中式栗色書架,一張古色古香的書桌,上面有筆墨紙硯之類的東西,我和裏裏拿著毛筆在紙上亂描,藍瀟言就從書架上取出一大盒瓶瓶罐罐放到桌上,我們打開看那些瓶子,都是英文,勉強拼出,skin,white什麽的,揣測是美白的擦臉油吧。

裏裏問,藍瀟言,你媽媽不用麽。

藍瀟言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陣子才說,她跟我爸離婚出國了。我們認識藍瀟言這麽久,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只以為他媽媽一直在北京。

“唉,女人們啊,虛榮”藍瀟言苦笑了下,以往他若這樣說,裏裏一定會反駁攻擊他的一塌糊塗,但是那天,她沈靜而溫柔,她那天對藍瀟言說話的語氣態度有了很大變化,她甚至在走的時候,認真地揮揮手,熱情地笑著,藍瀟言再見。以往裏裏都很隨意地說句,走了啊,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所以出了門很久,我就忍不住笑了,葉裏裏,你幹嘛呢。裏裏垂著頭,慢慢地說,沒什麽,我只是覺得,藍瀟言挺可憐的。她仰起頭來註視星空,眼裏有閃爍晶瑩的哀傷,我看著無邊的夜色,記起裏裏的身世,心裏也有了莫名的憂傷。

那天回家,到了家門口,我忽然挺感激我爸媽的,雖然他們讓我丟臉,但畢竟沒讓我覺得是個孤兒。

我也更加憐惜瀟言,覺得他外表看起來雖然光鮮,但是跟裏裏一樣可憐,可是過一陣子一見姚碧霞在學校裏,老遠叫言哥言哥,我又開始生藍瀟言的氣。那陣子姚碧霞總愛跟著幾個混混在校門外不遠的地方打情罵俏,我很想藍瀟言看見這一幕,可往往這時候是我一個人單打獨鬥的走路,所以我既懊惱藍瀟言沒有看見姚碧霞的放蕩,又很小心翼翼遠遠地走,不沾染這些人,可每次姚碧霞都會老遠沖我揮手,喬雪,喬雪。我就很勉強地過去笑笑打個招呼,這時候總會覺得那幾個混混盯著我看,這讓我很不自在,也很緊張,那時校園裏收學生保護費的事情時有發生,我的零用錢本來就有限,如果再被盯上了,可禁不住幾次敲詐。正這樣惶惑,一個極高的男孩分開他們,走到我跟前,笑著打招呼,喬雪,還記得我吧,上次在酒吧見過,我擡頭看,想起了這個人,叫裴迪的,不知怎的,我對他印象很深。

我就慌亂的回了個招呼,找個借口走了,心想眼下剛分到文科班,再有兩年高考,這種關鍵時刻可不能沾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可越這麽想,這些人越找上門來,我總在校園門口遇見裴迪,他大概也覺得自己很帥,頭發吹的很高,噴著發膠,穿什麽衣服都愛豎著領子,說話時頭總是很灑脫地往上一昂一昂,像只趾高氣昂的黑色大鵝,見了我就湊過來,說著話。裏裏有時跟我一起碰到他們,總是分明地表現出反感與不屑。

什麽啊,裏裏走遠了就說,頭上那發膠還沾著頭皮屑,像個發黴的黑棒槌。我本來有點惶懼,聽裏裏這麽描述,又覺得太好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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