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海灘

關燈
我最近體力差了很多,有生理因素,也有心理因素,一會兒絕望,一會兒悔恨,一會兒憤世,情緒太多了,攪的我精疲力竭。我想過好多早知今天,當初就怎樣的設想,起碼不能浪費那麽多時間只幹學習這一件事了,哪怕出去看看世界也好,再不行執著點,去找找裏裏臆測的那條地下暗河也好。可惜我們不能預先知道生命的長度,所以無法選擇生命的寬度。

有陣子我又耿耿於懷自己的青春年華,我咬牙切齒地認為青春就是一場耗時不菲的愚蠢的裝逼秀。想想吧,每個人都青澀地粉飾過自己,姚碧霞到現在都不許我們提她當年那些妝扮舉止,我們羞辱裴迪時就提他當年抹了發膠高高聳立的頭發,而他們向我洩憤時就指出我當年扭捏作態說討厭這神情,如果藍瀟言在旁邊聽得樂不可支,他們就立刻模仿他當年在校園裏圍著那個長長的白圍脖,唱著上海灘主題曲,再加深一下他憂郁深沈的眼神,搞到藍瀟言既笑又窘,天哪,我一直覺得我當年特帥,沒想到這麽不堪入目啊。

但是他們對葉裏裏提不出什麽來,主要是印象不深,葉裏裏就自我模仿,我也裝逼啊,我,我裝的很酷,很冷漠啊,希望自己特與眾不同。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一致說葉裏裏,除了覺得你看起來傻的弱智外,沒覺得別的。

這一笑,前嫌盡釋。

裏裏與很多人都合不來。

在學校風雲際會地上演上海灘大戰時,我一直都覺得這些和裏裏不沾邊,可是裏裏就偏偏卷了進去。她是因為我卷進去的,但是我全身而退,她卻不清不楚。

這事還要從裴迪說起。要從裴迪說起,還要從保護費說起,起初保護費這事兒,只是在小範圍內個別流傳,那些當時看起來呆傻木蔫、矮弱殘障的同學都是受害者,大個子的一個單打獨鬥地跳出來,兩手一伸大喝道拿錢來,不然弄死你,受害者往往身量上要小上一圈,立刻哆哆嗦嗦地摸遍全身,搜刮出幾塊錢抖抖地遞過去,收錢的很不滿意,惡狠狠地威脅,這麽點錢糊弄老子,下次多帶點。

也有個別情況,比如我曾經和一個人高馬大的女同學走在路上,忽然竄出一個瘦小的男生,洶洶地比劃著一個小刀片,我那個比他大出一圈的女同學立刻掏空自己的錢包,全額奉上,我一見狀,也絕不含糊,比拼著速度掏出我的那份,那個小男生猴子般一閃,給我們閃出條道來,我們倆立刻小踮步一溜小跑,跑出好遠腿還有點軟。

這是單個作戰部隊,後來就是集團作戰,三五一群的堵在校門口,瓜分著校園這點市場。裴迪的團隊是這其中較為有實力的一群,他們比別的學生歲數大,混社會時間長,既有氣勢,也有經驗,唬的鹿城一中的學生們,尤其是初中部的,一楞楞的,大家見了他們都低眉斂目,恭恭敬敬地叫迪哥。

高中部的要老練很多,也能有點硬度,被打劫的不是太多,我也就遭遇那麽一次瘦小男的打劫,但是後來據說這個單獨作戰的家夥被裴迪一夥痛打的斷掉幾根肋骨,一來因為他無組織無紀律一個人天馬行空出現在裴迪的地盤上,二來因為他打劫了我。我聽聞此暗暗罕納,畢竟與裴迪這人從無交集。後來有流言傳出來,說裴迪在追求我,我聽了又怕又興奮,畢竟裴迪的樣子也很威風,得到他的追求虛榮心也有些滿足。但是裴迪也沒有什麽具體的行動,他不過是放學的時候笑瞇瞇地跟我過來打個招呼,他打招呼時一般是藍瀟言不在的時候,看來他對藍瀟言還是有些忌憚,所以遲遲未敢下手,瀟言也似乎有些耳聞,他那陣子跟我說起話來總是若有所思,看著我時欲言又止。我想有些關鍵的話也許他要說了,我滿心期望等著那句話。

有天放學,我正走著眼見裴迪跟過來,相當有氣勢的走在我旁邊,他也沒說話,只是弄的我很緊張,我和葉裏裏走走停停,裴迪也跟著走走停停,葉裏裏很不耐煩,沖他嚷,裴迪你有事嗎,這麽跟著我們走。

裴迪居然有點羞答答的,喬,喬雪,我想請你吃飯,去肯德基怎麽樣。

我還沒想好怎麽說,葉裏裏毫不客氣地在一旁冷笑起來,裴迪嚷嚷起來,葉裏裏你他媽笑什麽呢,你欠揍呢。

葉裏裏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嘴長在我身上,我想笑就笑。

我緊張極了,使勁捏葉裏裏的手,她卻一把甩開,狠狠瞪著裴迪。

裴迪攥著拳頭就過來,我害怕起來,很想拽起裏裏就跑,忽然看見瀟言大步走過來,他從後面一把拽住裴迪往後甩,裴迪措不及防,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定睛看見是瀟言,立時惱怒的紅頭漲臉,張手張腳地撲過來,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劈裏啪啦亂打,兩個人很快糾纏惡鬥起來,我在旁邊慌死了,葉裏裏舉著書包沖過去,對著裴迪又砸又踢。裴迪狂呼他的同伴,瀟言也不停呼嘯,高二的男生沖出來一大幫,長期受壓迫的一中男生奮起反抗了,雙方混戰,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來了,呼呼喝喝地才止住戰鬥,現場一片狼藉,鞋子衣服棍棒灑落一地,還有斑斑點點的血跡,瀟言頭發亂糟糟的,胳膊上都是血,裴迪滿臉是血,眼眶烏青。

一眾暴徒被警察捉回警局,都蔫了,你們老實交代,為什麽不好好上學,打什麽架呢,覺得威風是麽?警官厲聲呵斥。大家都不知怎麽說,這場架確實有點摸不著頭腦。我緊張起來,就怕誰說這是因我而起,一個清亮的女生響起來,警察叔叔,這群流氓天天堵在我們校門口收保護費。

我一看是裏裏,她的臉上汗土混合,厚厚的頭發雜亂的聳在腦袋上,整個人臟亂不堪,可她說這話時既冷靜又勇敢。瀟言忽然鼓起掌來,參與打架的一中男生都被振奮了一下,都跟著鼓掌。說的好,瀟言嚷道,警察叔叔,他們天天在我們學校門口打劫學生。

裴迪急了,話都結巴,你,你他媽說什麽,誰,誰打劫了。

警察啪一拍桌子,甭管怎麽說,你們一群學生,也不能隨便就打架啊,他然後指著裴迪,你們這幾個留下來,其他人先走吧。

事情的結果是裴迪一票人被行政拘留半個月,據說裴迪被他爸接出來後揍的死去活來,裴迪被打的原因是他居然動手打了市長的兒子,那會影響他爸新開的礦廠的手續,龍虎堂也因之貌似被解散了,總之,這件事因為市長兒子的摻和,得到了市公安局高度重視,他們搞了陣子校園黑惡勢力的突擊打擊活動,一中校園門口清凈許多,學生被打劫的事兒日漸稀少,後來,起碼在我們畢業的時候,這事兒基本絕跡了。

裴迪有好一陣子都沒再出現,藍瀟言也準備回北京念高三了。那年暑假他一直忙忙碌碌地準備回北京的事兒。我想從他口中聽到的一些話始終沒有得到。他的一個表哥叫溫軍的也從北京過來,既是幫他準備,也是到鹿城來避暑。

溫軍比我們大一歲,個子不是太高,很結實。人跟名字一樣,溫溫吞吞,說話也慢悠悠的,沒什麽脾氣,也很會關照人,他很容易讓人起親切之情,總是笑呵呵地面對葉裏裏的各種尖酸刻薄,沒多久,裏裏就溫軍哥哥的叫起來,有事沒事黏著他,不顧我們詫異的眼光。那時我對裏裏有了點新的認識,她冷漠的外相下,有顆極度渴望溫暖的心,所以裏裏喜歡我媽,喜歡溫軍,她喜歡一切有熱度的生命體。我和蕭言,也許在她心裏都熱度不夠,這點我不能確定,我始終難以確定裏裏對我們的感覺。

溫軍總說他記得第一次見我時的情形,永遠也忘不了,也許有深意,我不想探究,他始終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有時在某些方面甚至超過了蕭言。

那天整理舊物,於眾多人中我想起了溫軍,我想我該給他打個電話,自從我清楚了自己的事情,我就關閉了手機,不再與任何人聯系,可這個時候,我很想聽一下溫軍的聲音。

手機一開,無數急迫的短信湧來,大部分是關機來電提醒,我數了下,溫軍有十幾個。然後是蕭言的,還有裏裏。

溫軍有一條短信,說,喬雪,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你,我都會永遠在你身邊。你在哪裏,請與我聯系。

我一下崩潰的一塌塗地,癱在地上痛哭了半天,等到哭的筋疲力盡,才覺得又累又餓,我打了個電話給溫軍,告訴他我在的酒店地址,然後我說,溫軍,我餓死了,給我買點吃的吧,

溫軍的聲音明顯哽咽了,他說你一定等我,我很快就到。

我一直以為陪我地老天荒、在我死時陪著我的那個人會是藍瀟言,沒想到是溫軍這樣一個人。

我說溫軍這樣一個人,沒有什麽貶義的想法,但他這個人的性格於他自己是吃虧的,他可以隨時無私地捐獻出臂膀讓隨便一個什麽正在絕望中的人依靠,還有他的錢包也統統捐獻,總之務必讓你度過難關,但是往往這個人剛度了難關,轉眼就很難再記得溫軍。我們那時常為他抱不平,他也不以為意,沒脾氣、沒性格、沒特點、沒人愛,這就是溫軍。

溫軍這些特征在那年暑假充分體現,他毫無原則地陪著裏裏瘋,還曾經任勞任怨幾次騎車載著裏裏到郊外去尋找地下暗河,我們四個人正好湊成了兩隊,各玩各的,裏裏黏著溫軍,不亦樂乎,我那時沒有太留意溫軍,等暑假結束,蕭言和溫軍回北京,溫軍還給我寄過一封信,但內容忘記了,只記得當時心情很惆悵,因為不是蕭言的信。

蕭言回北京沒多久,裴迪又出現了。

我那日遠遠看見他站在學校門口,心裏一下冷嗖嗖的,我總覺得他會來報覆我,各種報覆手段,想得我心裏害怕。我不承認自己懦弱,只覺得自己會比裏裏想的多一些,裏裏於後果這些東西想的很少,所以那天我對裏裏說裴迪又出現在校門口,她很詫異,出現就出現唄,他還想怎的。

裏裏,你忘了是你害他被行政拘留。

裏裏的眉頭皺起來,怎麽是我害的呢,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反正啊,喬雪,放學了,我是要回家,你走不走。

我硬著頭皮拎著書包和裏裏往校門口走,假裝沒看見裴迪,緊緊張張地出了校門被裴迪喊住,“喬雪”,他聲音倒很平靜,但是神情有了很大的變化,有點冷酷與世故,他以前不過是個臉上總有點天真神情的少年混混,但如今似乎沾染了許多成人世界的罪惡顏色。

他攔下我,直截了當,“喬雪,我挺喜歡你的,想讓你做我女朋友。”我站在當地,心裏炸了一下,從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我有幾秒沒有反應過來,接著,就開始恐慌,我不敢拒絕,其他的又無從說起,裏裏在旁邊一把拉起我的手,走吧,喬雪。我不由自主被她拉著走,裴迪突然上來一大步,一把攥住住裏裏拽我手的胳膊,他的臉狠狠地貼過來,咬牙切齒地盯著裏裏,“小兔崽子,你最好給我老實點,不然我弄死你。”

裏裏冷靜地盯著他,一聲不吭,他們兩個對峙好一陣子,我幾乎哭了,裴迪,你別這樣,你松手。

裴迪越捏越緊,半天才松手,他用一根指頭狠狠地指指裏裏的臉,滿臉憤怒。裏裏細細的胳膊被攥的發青。

我想蕭言在就好了,有他的保護我們什麽都不怕。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蕭言,開始無聲地啜泣,要是蕭言在就好了,我說。

裏裏的神色一下黯淡好多,她握住我的手說,雪,不用怕,裴迪這種流氓,早晚有人收拾他,再說,我們明年考大學出去,就可以擺脫這個人了。

我當時頓了頓,想了下,我考大學肯定不是為了擺脫裴迪這麽一個臭流氓,只是想擺脫我自己而已。我應該比較早熟,對自己的認識比較早,起碼比裏裏早熟,至於為什麽會這樣,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為生活是美好的,沒想到生活是脆弱的,只要一個環節出了差錯,整個生活的鏈條就脆生生的斷了,並且果斷利索,但要想彌合重新修覆生活卻是件耗時不菲並且特別艱難的事兒。

起碼於我,這個定理是成立的。我一生中有過幾次(我雖然不過30歲,但是照目前我這狀態,已經可以總結一生了),我的生活在某個環節突發性變異,就像體內正常的循環系統中,一個不安分的細胞突發奇想地開始旁門左道地生長變形,雖然只是一個,而且不過小小改變一下軌跡和形狀,就導致整個機能系統失控崩塌。

這些小小的卻是致命的變異和偏離軌道,我曾經以為我自己有足夠的力量與之死磕一次,每次都不待我奮起反抗,已經大敗而只剩茍延殘喘了。

高三的冬天,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