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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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裏得到了一把夢寐以求的吉他,瀟言送給她的。裏裏抱著那把吉他不住傻笑,藍瀟言就說,“葉裏裏,聽著啊,以後叫我藍瀟言,不許叫消炎片兒,每周教你三次。”

裏裏輕輕撥著那些弦,又在發呆。弦絲嚶嚶地,在她聽來,必是如泣如訴的挽歌,淡淡地留戀在小城的天空上。她本不屬於這片天空。

這小城的天,是灰黃色的巴掌大的天空,幹燥貧瘠,城裏的柏油路很窄,貫穿著幾個主要幹道,剩下的路也窄,都是黃土噗噗的,大片的平房就順勢而為,密密匝匝擠在一起,我和裏裏的家更是緊密貼著,一墻之隔,是市一中分給老師的房子。裏裏媽和我媽都是一中的老師。後來我爸發達了,買了一套樓房,還是在那裏住了很久,我想是為了裏裏媽吧?既然這樣,當初娶了裏裏媽不就結了,我能有那樣一個美麗的媽,出去也自豪,後來一想,那享受我爸物質成果的就是裏裏了,也於我不大有利。

但是後來我仔細觀察過裏裏媽和我爸,那是有一次我爸幫著裏裏媽找什麽人,他拿著一個磚頭一樣沈重的黑色大哥大,在裏裏家的院子裏大嚷大叫,裏裏媽抱著纖細的胳膊,海藻一樣的頭發都放在胸前優雅起伏,她清艷的五官在這起伏中朦朧明滅,看得人發呆,但是我卻分明捕捉到了她嘴角的一些謔笑,對我爸的,我爸就像民兵手裏的土制紅纓槍,抖著頭上的紅纓子那麽不合時宜的神氣昂揚,而裏裏媽則超脫於小城的時髦優雅,兩個人在一個院子裏,但是氣場混亂,類似今天的穿越,原來他們從來就不在一個時空之內,毫無交集。我就知道為什麽我爸娶不到裏裏媽了。

這麽說來,裏裏的爸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神秘的男人了。我聽聞他彈得一手好吉他,在市場經濟未發達以前,吉他歷來是搞定姑娘的好武器。當然市場經濟以後,尤其以加入世貿組織,房價飆升後,一個彈著一手好吉他,但是沒有房子的男人往往被人咬牙切齒地視為騙子,當然,這扯遠了。裏裏媽遇見裏裏爸那時沒有房子的問題,只有家庭成分的問題。裏裏媽的出身已經夠糟糕了,上海資本家小老婆的女兒,裏裏爸更糟糕,是個香港資本家的兒子。

多年以後,我媽給我講這一段時,我問她,咦,光叫裏裏媽、裏裏爸,這倆人其實叫什麽名字?我媽很意外,恍惚了一陣子,才想起裏裏媽叫葉美芳,裏裏爸叫林克。直到這個時候,這兩個人才終於獨立完整地從長久以來的混沌背景歷史中被剝離出來,他們脫離了裏裏,脫離了流言,有了清晰的面目和真實的情感。

這個叫林克的男人,撥弄著吉他的弦,唱起了喀秋莎,據傳聞我綜合判斷,這是一個細致白皙的男人,架著眼鏡,智慧的眼睛閃閃發光。說到智慧,是因為林克是清華數學系的高材生,在北京一所大學教數學,後來被一路下放到這個邊陲小城,在一中的高中部教數學,他的奇特之處,就是把每節課必背的□□語錄與當堂課所講的數學公式完美結合,在他的講解下,大家都覺得那段語錄闡釋了公式的內涵,那道公式高度抽象了那段語錄。林克的公開課葉美芳聽過,不光葉美芳,很多老師都去慕名學習過,盡管後來市教委一再警告學校,這種資本家後代、典型的黑五類不宜廣為宣傳,來學習的人依然源源不斷。林克的數學課和吉他的弦音撥動了葉美芳的心,而葉美芳的美貌也打動了林克的心,雖然那時候葉美芳只有23歲,而林克已經38歲,離過一次婚,還是無法抵擋砰然激發的愛情。

這是我根據無數流言碎片和我媽的敘述拼湊出的一幅故事,如畫般簡練,一目了然,其中糾葛纏綿的細節真相只活在當事人心中,其餘無從得知。我與裏裏年少時不曾就這個問題討論,裏裏只說過,她媽告訴她,她的父親說這地下曾經有條暗河,而還有人告訴她,找到那條地下暗河,沿著那條河就可以游到香港。裏裏說這話的神情極為猶疑,連她自己也覺得那是一個無法到達的彼岸吧。那時我們認為世界極大,而我們所能到達的半徑極小,香港是做夢都不會夢到的天那邊的一個地方。

但是尋找暗河的事情還是作為一項傳統活動保留下來,暑假的時候,我們騎車向東一個小時到達一大片田野,田野附近散落著很多平房,把車子鎖在一間廢棄的平房裏,徒步穿過那片田野,在綠色逐漸稀薄退卻,黃沙漸次卷湧起伏前進的地方,我們停下來,仔細地撫摸滾燙的黃沙,想找到暗河的蛛絲馬跡。

瀟言從來都要背著最齊全的裝備,指南針、火柴、刀具、水壺、望遠鏡、小鏟子、墨鏡,他對暗河的興趣實際上遠遠超過裏裏。他會長久地蹲在一塊沙地上,研究土質,跟裏裏爭論這裏地貌的定性,判斷暗河可能的位置。當然,我們也沒想到,十幾年以後,腳下這片土地會欣欣向榮地林立了無數的高樓、樹木,鋪滿了草坪,噴起了噴泉,成為了鹿城的開發新區。

有幾次他們兩個甚至拿了一本鹿城地方志,整個下午坐在熾熱的沙地上熱烈地研究鹿城的歷史地貌。這個時候,我常常覺得有些無趣,我對暗河、地方志這些都毫不感興趣,我會拿了蕭言的水壺一個人坐在某棵榆樹下,望著黃沙漫漫的土地上零星的灌木發呆,那些堅強的植物,在這樣貧瘠幹涸的土地上奮力地生存。蕭言很快就會察覺我的情緒,他就會跑過來坐在我身邊,“小雪,在想什麽?”

“有點累了。”我懶懶地說。

蕭言說,“小雪,我給你帶了巧克力。裏裏,你吃巧克力嗎?”裏裏回頭望我們一下,搖搖頭,繼續忘我尋找。蕭言坐在我身邊,渾身熱氣騰騰地,自從上次無意中拉了次手,單獨與蕭言坐在一起我總是有點緊張。

“藍蕭言你像個火爐,坐在旁邊熱死了。”

“是麽?我馬上降溫”藍瀟言立刻起身走開幾步,拿出把扇子奮力扇了幾下,然後走回來問,“現在還像火爐嗎?”

我想了想,本來想說還像,但是他拿起扇子在我旁邊輕輕扇起來。

“這樣好點嗎?”他低聲說。

我覺得我的臉立刻紅了,感覺到他眼睛熾熱的溫度投射在我的臉上,我望著別處,沒有吭聲。

我覺得蕭言對我而言像個迷。他有時坦白熱切,有時又憂郁冷漠。他在學校裏像個明星,學生會主席、籃球健將,副市長的兒子,明朗英俊的笑容,他偏偏又極謙和,從不傲慢,哪怕有些在學校裏被極度鄙視嘲笑的學生他也十分尊重,再諸如姚碧霞之流的女混混,即使百般挑逗他,他也表現得甘之若飴,不會做冷面郎君。

姚碧霞是我的小學和初中同學,個子極高,人極瘦,但是骨架很大,大手、大腳、大臉,細長的眼睛,高顴骨,挺拔的鼻子,讓她看起來有點異域風情。她應該是極早熟的那種,因為她本身就比大家大兩歲。她的臉總比大家的都白,然後從耳朵後面脖子往下又恢覆常態,那種常態的顏色很是粗糙焦黃,因為鹿城氣候,冬季漫長寒冷,夏季熾曬幹燥,人們皮膚都不是太好,所以她的頭部總是頂著兩截顏色,格外分明,她嘴唇也極鮮艷的紅,男生俗稱吃了死耗子。她也不惱,洋洋得意,說用了她媽的粉和口紅。她身邊總有很多男生,不見得喜歡她,但是愛纏著、嬉笑著、鬧著她,權作初入青春期的慰藉,她也自詡為校花,走路愛刻意走得裊娜。她校外朋友很多,時常被老師點名批評,因為逃課和結交社會小青年。

她從第一天見藍瀟言,就揚言迷上蕭言,要追他做男朋友。那以後她的臉擦得更白,嘴唇塗得更紅。她對蕭言很主動,見了就熱辣辣地撲過去,蕭言哥蕭言哥的叫,叫聲像貓一樣嗲的人發毛。即使是面對這種我們看來不堪的女孩兒,蕭言也是很溫和地微笑著,搭著話,甚至會說幾句關心的話。

姚碧霞初中畢業上了一家中專,我們順利升到一中高中部,她還還常常到學校裏找藍瀟言,邀他出去玩,蕭言從來不直接拒絕,總是笑著說今天要上晚自習,以後吧。後來姚碧霞不知聽的哪裏傳聞說我是藍瀟言女朋友,就覺得我壞了她和蕭言的好事,對我好一陣子敵視。

我對藍瀟言這種來者不拒的態度有時很生氣,但是我沒有什麽立場明確表示,只能暗自煩惱,但又想這是蕭言的可愛之處,他待人很好,很謙遜。這時候裏裏就評價說,他不過是居高臨下的給人施舍罷了,他骨子裏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是能拯救別人的人,這是真正的傲慢。裏裏當著我的面直接對蕭言這樣說,我覺得裏裏看穿了蕭言的為人,這讓我很震驚。

藍瀟言聽了,極為憤怒,“葉裏裏,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我對你不好麽,給你買吉他,教你學吉他,陪你找那條什麽破爛暗河,我在施舍你麽?”

裏裏冷笑一下,“你不過在討好喬雪吧。”

藍瀟言那時的表情一下變得非常古怪,好像被刺痛了,又不是生氣,有些茫然,他呆了一下,最終轉身摔門出去。我也不高興了,裏裏你怎麽回事,蕭言對你這麽好,你怎麽總是跟她過不去。在我家裏還這麽吵架。

裏裏的眼睛裏晶瑩的閃著一些東西,她低了頭踢著沙發。我追出去找蕭言。

我不明白為什麽裏裏總和蕭言過不去,而溫厚有教養的蕭言總是會被裏裏一擊而中,他總是會被裏裏激怒。他討厭裏裏麽?

喜歡裏裏的人應該不多。追根朔源,首先裏裏媽就不喜歡裏裏。裏裏的到來破壞了她的人生,使得她不能回上海,因為裏裏媽的媽在上海哭天搶地的,“我讓她打掉打掉,就是不肯,莫說那個男人走了,就是回來也不能嫁的呦,那麽高的家庭成分,會連累死我們一家的呦。現在沒結婚拖個孩子,我以後怎麽見人呢?”據說,裏裏媽一咬牙,再也沒有回上海。在這種心境之下,可以理解裏裏媽為什麽生了裏裏很長時間都不去抱她,我比裏裏早出生一個月,恰好我媽奶水足,裏裏在一歲前一直是由我媽看護的。

但是依我看,裏裏媽不是討厭裏裏才對她冷淡,她對誰都冷淡,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她很熱情,很周到,操著軟綿綿的南方話,讓人很舒服,但是她的心是冷的。她對人很有距離,不真心、不熱切,大概是裏裏爸磨平了她的情感。

裏裏家我不大愛去,那簡陋的平房收拾得一塵不染,規規整整,淡藍色的地板革,老式的櫃子衣櫥重新刷成乳白色,淡藍色的沙發,勾得很精致的嫩黃色毛線沙發坐墊,小碎花的桌布,看起來清新怡人,我們進門換拖鞋,靜悄悄的,小心翼翼坐在沙發上,屋子裏有淡淡的香氣,裏裏媽拿著雞毛撣子仔仔細細地掃著沙發背兒,我覺得很拘謹,很怕裏裏媽說,來,兩個小孩子身上也要撣撣灰。她們家的矮櫃上放著一溜照片,都是裏裏媽穿著各種漂亮的衣服拍的,還有黑白照片,只有一張,裏裏媽穿了件寶藍色的旗袍,氣定神閑地望著前方,旁邊站著4、5歲的裏裏,穿了一件小紗裙子,茫然四顧,她們兩個人離得有點距離,很疏離。

這種時候往往是裏裏先坐不住了,低聲說,去你家吧,我們倆就灰頭土臉的溜走了,裏裏媽還在身後一絲不茍地撣著沙發。

一到了我家,大家就放肆起來,穿著鞋走來走去,躺在沙發上吃零食,看電視,弄得餅幹渣子到處都是,我媽就笑,“兩個姑娘家,像個什麽樣子,將來嫁不出去。”裏裏就認真看著我媽,“姨,將來我不嫁了,我陪著你。”我媽就抱著裏裏親一口,笑,“我那老閨女,今天晚上在姨家吃面片兒吧,我給你打個荷包蛋,一會兒給你媽再送去一碗。”她就張著手進廚房去做飯。

她癡肥的身影蹩進廚房,套了我爸一件汗跡斑斑的大汗衫,亂糟糟的頭發用夾子卡在頭頂上,居然還輕快地哼起小調。那一時之間,我想起了剛看到過的裏裏媽,頭發整齊地盤在頭頂上,合體掐腰的的棉布碎花家居裙,想起了我爸眼巴巴看著裏裏媽背影,種種的事情在眼前跌宕起伏。那時,我常想我媽的意志力真是驚人,她被我爸和裏裏媽如此侮辱損害,卻依然能以驚人的勇氣去疼愛裏裏。她的忍耐力是骨子裏的,所以她不覺得被我爸明顯的貶低和裏裏媽的無形壓制是種羞辱,她覺得她的卑微渺小是生來的,所以接受起來安之若泰,甚至無知無覺。我那時也有忍耐力,但那是強加於我的,所以我的忍耐只是為了蓄勢待發,伺機報覆。我表面的美麗纖秀遮蔽了我強烈的好勝心,我下定了決心不走我媽的老路,並且去戰勝一切可能侮辱損害到我的人和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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