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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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古劍。

擦去一層灰、一層塵,劍身密密麻麻全是精細所刻的銘文。我在見到它們的一瞬想:是誰這麽無聊,不將精力用於錘煉利刃使其精益求精,卻花心思來刻下這洋洋灑灑無計量的文字——這文字刻得仔細,一斧一鑿,全見工巧,只可惜我一概也看不懂。

江無缺上前一步,開始試力。

第一次寶劍紋絲不動,第二次弄出了幾道異響,第三次金芒大作、光華萬千。

我本在激動不已,絕處逢生也算人生大喜,我雖前一刻說自己一無是處、親人已逝、萬念俱灰,但到底是活著比死了好,驚喜過後,卻只見眼前黃芒變作一副異象:煙雲飄繞,三千翠微,只在那最高的一座山頭,一名女子,青衣彩霞,騰雲而降。

畫面一轉,是男女交頸相依之景。

再一轉,已是一片洪荒密雨。

一名男子,或許是我迄今所見最令人驚嘆的男子,銀翼披甲,威如天神。他有一張並不是多麽美艷俊俏甚或完美無缺的臉,卻有著這世間任何一張臉孔都無法比擬的強勢,很倨傲,卻也悲憫。

這裏是一處戰場,落於男子身上的雨水頃刻化作蒸汽,他在與一名異類交戰。每揮出一劍,劍鋒便會劃出數丈的鋒芒,如漫天金屑,卻在這如許鋒芒之中,男子的面容一寸寸變得冷漠,那是一種不似人類的冷漠,比起人,更像上古的神。

最後他勝了,斬了那怪物首級,手中的劍卻斷了。

如我所料,我見到了寶劍重鑄的情景。仍是這一男一女,女子說:它再不是天界神劍,此刻,它是你姬軒轅之劍。

男子看向女子的目光,並不是特別強烈,卻讓人心中有一絲微微的動容,那是一種只消一眼便能知道他在意的神情。偏偏這種目光,頃刻間已被萬滔火光盡噬。

女子化身旱魃,受世人驅趕。而那個人,便是以那一日戰場上的冷漠與她道別:你助了我,我卻不會因你、去辜負我的子民。

熔巖、怒意、恨怪、永生永世都未曾品嘗的心寒……封印打下的一瞬,就連我這個局外之人,都能切實地感受到那股不甘與顫栗。

被最愛的人背叛,原來不論她是神、天人、抑或普通凡民,那種令心中一切信念崩毀的痛意,全都一模一樣。

連這個人世都被扭曲,卻又在一瞬間,幻影變作現實,我看見眼前高漲的劍芒,那麽多情景,那麽漫長的愛抑或是恨,原來只在我睜眼閉眼的一隙之間,成為傳說。

砰——劍芒打在我胸口,重重一擊令我飛撞墻身,吐了一口血,頹然落地。

自然,這一聲緊跟著又是一聲。

“江無缺!”

我被撞得七葷八素,他那邊,手中所抓巨劍已然失卻光彩,人被高高拋至半空又砸向塔壁,落下的一瞬受另一次重創,儼然無力爬起。

我到他身邊時,見他一動不動,手指緊緊握住劍柄,還以為他是昏了過去。

將他身子翻轉,才發現他閉著眼、眼皮下顫動得厲害。嘴唇發抖,牙關咬得極緊,似是著了魔入了障,又似經歷一場劇痛,拼力忍耐。我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眼所見萬象,料想他是遇到了相同境況,受劍氣影響,萌生出幻覺。

但他的情況,又委實比我嚴重得多。

表現在,他許久都無法清醒。

無論我是叫他、拍他,越到後來,眉心越是緊蹙,面色一點點灰敗下去,氣若游絲。

“江無缺你不能死……”我以金針刺穴,另一手為他輸送真氣,他在我幾乎崩潰時猛地張開眼睛,那眼瞳深黑,沒有一絲光芒,與此同時,他大叫了一聲:“青兒!”

青兒。

是我未曾聽過的名字,但我很快就確定,它是天女的名字。

江無缺此刻的情形很糟,不單單是受了劍氣反噬內傷加劇,他此刻整個人仿似跌入了他人的夢境,但那個夢境中沒有我所經歷的怨與憤恨,相反的,是一股寒徹人骨髓的哀默。

怒與傷慟,這本是軒轅劍上的兩股情緒,分屬於天女與黃帝。

但我又實在看不懂男人,黃帝為族人棄天女,他只是做出了選擇,算不得錯得離譜。但他如果能在選擇時露出那般漠視的神情,我以為,他也不會太過傷情。

只是如今來看,江無缺會變得如此嚴重,是因他的心境與那夢境融洽地合在了一處。或許我該如此理解,這世上男人的憂痛,大多隨愧疚而來,比女人的情殤更甚。

是時,我也只喜歡過兩個男人,受過一個男人的騙,有一些執念。卻不太能理解,為一個人去放棄全世界、抑或為了這個世間去放棄一個人,那其中,除去痛,另有一種東西,千萬年也不能將其消磨。

青兒。

我將手放在他手裏,他卻再不曾叫那個名字。

軒轅劍被我取出,恭敬地擺在塔內一隅。

一直以來,對於這把劍的記述很少,只說它是天地間最強力量,所以比起喪神訣,它的魔力應該更能叫那些追逐者癡迷。

所幸,蚩尤一族沒有將它的下落宣揚,眾人也不知道,喪神訣下面,竟是軒轅劍。

我想過,既然來了,就該把它帶走。

但我連自己的下場都不知道,江無缺為了拔這把劍,如今已虛弱得只剩一口氣息,我若要背著他找尋出路,就再拿不動這把百斤重劍。

後來,江無缺也沒有清醒。

我將他綁在自己身上,兩個人一直在地底打轉,有水,卻沒有食物。

直到我找到一個蜂巢。

去苗疆之前,殿主對我說起一些野外求生的法門。他說走封閉之處一定要點起火燭,還說蜂蜜是這世上極少數永不會變質的食物,即便是在一個千年古墓中見到它,都可以立刻拿去果腹。

殿主他,其實教了我許多事。我的武功,許多見識,對醫對毒的理解,小魚兒教了我一些,我自己學了一些,他指點了一些。

直到現在,我也不願去想他是否死了,就像江無缺所言,我寧願相信他與我爹各有際遇,此刻早已逃生。

至於蜂巢中搜刮的蜂蜜,我沒有吃,留下來,隔一段時間餵江無缺一些,他若吃不下,我便用嘴幫他。

這一日,我們終於走出地底,也是這一日,江無缺唯一一次醒來。

我記得自己有些累,將他平放在身後休息,自己去坐往一塊大石上望天。

這時太陽還沒有出來,四周全是裸/露的黑色巖石,寸草都不長的地界,很淒涼。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更覺得自己即將迎來極限,我不是武林高手,不能吃苦,耐力不佳,這幾天都是咬破手腕喝自己的血,喝得好像真的鐘意上了這種味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微弱卻清晰的人聲:“盈餘。”

我不敢回頭去看,我知道不太可能,但我很怕他是一種回光返照。有時我覺得自己很不適合當大夫,不認識的人不會主動救治,認識的人,又從來都不夠理智。

身後的人叫我盈餘,說他做了個夢,一睜眼,我們已經安然無事。

“原來不是夢。”他的聲音竟也有幾分氣力,重傷之人說話都愛磕絆,他卻順暢得很。

“苗疆時,我本想尋一日帶你去看日出,你總愛揚著頭,我想,你喜歡站在高處。”

他或許是剛醒,話中的條理還有些詭異。

我卻不能說,其實我從來只愛俯視,直到那個人要我擡頭去看。卻原來不論低頭擡頭,別人眼中,孫盈餘都是一個不願安於現狀之人,殊途同歸。

我回過頭,見江無缺迎著光線一笑。

陽光已經有了,不是太明亮,烏蒙蒙一片。

“你拿到喪神訣了嗎?”他問。

我本已做好準備去寬慰他幾句,說他如果身子不爽也不是大事,說沿路已遇見幾戶人家,不久便會進到市集。我甚至做好準備去對他笑,卻因他一個問題只抽動了一下唇角。

我提醒他,喪神訣已隨殿主的一條手臂長埋萬象窟,他卻也不覺得自己健忘,只好似放下心中大石般道:“那便好……”

我猜想,他定是在黃帝與天女的南柯一夢中發現了什麽,但那不重要,喪神訣三字此時聽來無比刺耳,我已不想再提。

“你看那處的山峰。”他指的是極遠處根本難以辨認的山巒,“若是站在上面,所見景色,定與現在不同。”

“那上面全是山嵐雲霧,”我回他,“什麽也看不到。”

他笑了笑,“既看不到,為何非要攀到頂點?”

他說的是我。

我知道他不是想要嘲笑我,只是在試圖告訴我:站得越高,摔得越慘。他這種人,歷經世事,什麽都有過,什麽也都失去過。在他眼中,我無疑是個參不透名利輸贏的人。像他,天生清醒且清高,一般這樣的人,最看不起別人世俗,該是貴重的東西不願去珍惜,偏偏那些錢財地位,又死都舍不得放手。

我就是一個俗人,越是求不得的東西越想要,越是高的地方越想去,人只能活一輩子,為什麽不能去最遠的地方,看最好的風光。沒錯,喪神訣不單單是我爹想要,我也想要。

我並不是喜歡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也不是要俯瞰眾生。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決定做成一件事,就該盡最大努力去爭取;既然是一早定下的目標,就不要左顧右盼,更不能回頭。

那才是最初的我,後來做了孫盈餘,成了大夫,覺得人應該知足常樂,身強體壯才最是要緊。

全都沒有錯,不過是所選道路不同。就像我常常覺得殿主可憐,但或者對他而言,此生除了報仇,他再找不到更有意義之事,他可能一點都不開心,但他抽不出身。

看不透、並不一定比頓悟世事卑賤。

但每一次在江無缺面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嘴臉難看的小人。

“盈餘。”他卻說,“你從不認為自己有錯,我便也從未勸過你什麽。我知道你想要得很多,但一個人,若什麽都不想要,也就無謂活在世上……陪你同來這裏,是知道即便阻攔,你也必定不會甘心。你想要你爹做天下第一,你爹想要,你是否也想要?我更願見那雙手救人於危,但那是你的手,我不能為你決定。一路以來,我防著你去害人,更未主動幫過你什麽,我知道於你而言,這不是裨益而是監視,但卻是我唯一可做之事,我無法幫你,因此站在一旁陪你……”

他揚起手,手指慢慢觸到我的衣緣。“想過麽,今後要去往哪裏……”他笑了笑,“你這般聰明,一定知道,出了這萬象窟,你我間就再不存任何瓜葛……我們成過親,卻只是一時權宜,你不必念著那些虛情假意,我也不會介懷你所施手段。我已發誓,日後見到心蘭雲兒,必會誠心補償,所以像此番與你說話,已是最後一次……”

“或許我們此刻,就到了作別之時……”

“你騙我。”我打斷他,“若是告別,也要等我將你帶進城內,抓了藥,治好你身體。現在算什麽?你怕我不能將你活著帶出去?江無缺,你是怕自己拖累我!”

他搖頭,“我不會尋這種藉口。”

他的氣息很急,即便他能將先前一番長篇大論說得極是完美,而那種慘白中微微潮紅的臉色,卻是騙不了人。

江無缺素來忍人所不能,我知道,他再是快死,也不會對我說什麽臨終遺言。

“我不會讓你有事……”我把頭貼在他胸口,“我孫盈餘要救的人,絕對不會有事!”

“我知道,你不喜歡認輸。”他有些困難地擡起一只手,似是安慰般輕拍了我的手肘,“其實,我也覺得,山上的風光,總比山下的要好些……

“別再說話了。”

“……所以一定會有這樣一人,陪在你身旁,去往最高之處,看最遠景致……但那個人,絕不會是我……”

他的手落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臉上幹幹的,連哭都哭不出。

他所躺的巖石,腦後已經溢出一大灘血,我知道,拖是拖不下去了,但我這雙他口中施醫救人之手,卻在眼睜睜看他瀕死之際,無計可施。

……

那一日,我是如何將他帶出死域的?

我只記得,我聽到了一段很聒噪的對話:

“滾開啊死肥豬,姑奶奶就要被你擠死了!”

“不識好歹!本王可憐你,才將蘊神珠讓出一半給你養命,你卻來嫌擠?!況且這蘊神珠空間為心境所化,你若覺得它大便大、小便小,本王看你是心胸太窄,才會覺得擠迫不已!”

“什麽大大小小!這顆破珠子一路滾,滾得姑奶奶/頭都暈了,再大的地方也不夠你跟我滾作一團!”

“那要怪誰?原先在若湖懷中,本王已事先警告你不可胡來,你偏就不聽!”

“說什麽死肥豬,你丫在我若湖姐姐懷裏占便宜,如今倒來惡人先告狀!”

“你——!”

“死肥豬來啊,又要吃了我,本姑奶奶怕你就不姓胡!”

“鬧夠了沒有?!看那處,可見到一男一女?”

“見到了,一男一女兩個死人。”

“可覺得眼熟?”

“是有些眼熟——呀!雲哥哥!”

“不是,他是江無缺……”

自此,我再沒聽到任何聲響。

但我仍是活了下來,江無缺也沒有死。

卻總也無法醒來。

得蘊神珠內兩個妖魂相助,我與江無缺無比狼狽地離開萬象窟所在那片荒嶺戈壁。我將他帶往北方的一座小鎮休養,我試過各種方法,卻只讓他呼吸平順,脈象不浮不沈、不遲不數、不細不洪……他臉色回轉少許,蒼白之處多了一絲微微的血色,他周身的傷口在以無比緩慢的速度愈合,連腳上的骨裂都已長好……我每日在心中祈禱,下一次走到床前你就要醒來,在日落之前醒來,或是在明日黎明未至時,求求你,醒過來……

兩月過去,春已漸暖。

這裏離邊關不遠,風若從那裏吹來,自是凜冽得很。

摩迦羅與胡瑛是一對冤家,他們屈身的蘊神珠,無論放在哪一處,都吵得人暴躁不已。

摩迦羅這一世再無從得見天日,胡瑛卻是那日火眼限界用得欠妥,命不久矣,因此才臨時尋了個滋養之所。她若嫌擠,也可以自行遁出,但她每日與一只豬吵得不亦樂乎,也未見她脫身圖個寬敞。

蘊神珠從來都被我擱在床頭,裏面並無日夜,也無需睡眠,我晚晚被那二人吵得不得安寢,卻奇怪他們怎麽就無法將江無缺吵醒。

一段時日下來,江無缺的大小事宜由我一手包辦,好在他從頭到腳,我也沒有哪一處陌生。

比較愁人的是生計問題,我需要許多藥材輔以治療,但我從不知道掙錢那般困難。

以前見江無缺因我一個處方節衣縮食,心裏從來不做同情,頂多問候他一句:活該。

他也要吃東西,但我請不起廚子,下不起館子,自己動手的結果,便是不自覺要想一想許久前竹舍中的殿主。我總是在許多莫名的空隙間想起殿主,我半瓶子水的手藝,第一次就獻給了他。我發現自己為江無缺改變了許多,我不會把菜再燒成黑色,我想叫殿主也嘗一嘗。

後來手頭變得寬松,是因我學奸商倒賣了一把藥材。冬末時價低的草藥,到了初春就變得有用起來,其實即便它沒用,我也不介意耍點手段,例如在井中投瀉藥,令自己的囤積變得水漲船高。

但我只參乎一下草藥,不去學人家開門看診。一來我這種黃毛丫頭無甚保障,也沒人肯看;二來我所有的時間,都消磨在為江無缺餵藥擦身按摩,閑工夫少得很。

每日最多出一趟門。暫居的獨門獨院位於鎮郊,以輕功來回,趕趟集、提兩只雞回來,不過片刻功夫。

活雞是必須的,雞血取來滴在蘊神珠上,給其中的小狐貍解饞。當然,豬也吃雞,只是有一陣子狐貍鬧著饞嘴豬肉,摩迦羅當即的反應是吼了一句:劈死你!

就這樣繼續著。

我記得自己在江無缺即將喪失心跳前,發了一個很毒的誓言,我說只要你活著,我再也不會強求什麽。當然這誓言旁人聽了一點也不覺得虔誠,但對我來說卻已是放棄全部。

我沒有回中原探尋萬象窟一難的結局,一並耽擱的,還有我爹的下落。

我守著一個人,希望他醒來,於是終於有一日,我抱著一懷抱人參當歸車前草,推開門,看到那個供兩人安榻同眠或是打滾翻騰的大床,那個人,竟已在我不知不覺時,安靜地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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