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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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再補一段~

“江無缺!”

無比昂貴的藥材灑落一地,我一腳踏上去,幹癟的人參被碾出幾道鞋印子,我撲到床前,重重將人摟住。

他沒有回應我,他當然不知道我此刻有多委屈,我摟著他又哭又笑,比死了爹還要情到深處。

“他已這樣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摩迦羅與胡瑛對話。

“他怎麽了?”

“傻了唄。”

“閉嘴!”我手一揮,蘊神珠堪堪落地。

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若不是為了幫我,怕是早已回了若湖身邊,或是回去惡人谷中的狐貍洞。

但我不願聽到那種假設,當然,江無缺沒有傻,只是頭部受創留下病竈,如今失憶。

這不同於傀儡師為他抹去記憶,那是心因所致,如催眠一般令他將自己的部分人生蒙塵。但這一次,我想起師公筆記上一樁病癥:修墻的泥瓦匠,高墻墜落,後腦著地,昏睡七十三日後醒來,已忘記大部分人事,包括如何說話、如何行路、如何進食。

我不介意陪江無缺重學一遍穿衣走路,但在一切未有進展以前,我很難與他溝通。

應當說,他又變作整日枯坐的狀態,我問他事情,或是對他反覆提及某些人或物,都無法引起他註意。

他睡了太久,手腳柔軟,我抱他靠在懷中餵藥,胡瑛笑他像新生嬰孩般嬌貴,我尤其討厭這個形容。他的手起先不能做任何事,我蹲在他面前為他活動手腕,或許是碰到敏感處,他有時會神經反射般猛地揮手,手背扇在我臉頰,很痛,比被人當面扇了一耳光還痛。

這種時候,他會表現得略有不同,眼中會升起一小簇極難尋覓的關切,他會略略擡起視線來看我。他的眼睛極美,秀而不妖,眼睫纖長,眼神卻有些木然,像那時麻木不仁的傀儡。

他不願與陌生的視線接觸,所以這是極難得的機會,他有些急迫地望著我以手撫臉垂下頭去。“沒事的。”我長吸一口氣,擡起頭來笑,“其實一點都不痛。”

他也因此不再關心。

之後我試圖讓他走路,或許他身體還記得臨昏迷前的腳傷,一落地,便栽了下去。

我因此為他造了架輪椅,每日將他兩手搭在肩頭,抱著他的腰、將他由床挪坐上輪椅,一日過畢,再由輪椅挪回床上。

他還是不會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治病與教人的道理都是一樣,要春風化雨,循序漸進的道理我也懂得。

說來,鎮郊外有一座山,山腰便已是普通小山的頂峰高度。那裏除了仲夏,三季都會落雪,雪後去半山找一面湖,銀裝縞素之際映出滿天星辰,星光閃動,水瀾靜淺,便是那湖的名字,銀天海。

我是不怎麽愛別人盛讚的風雪聖地,但若對病人有利,能令他想起昆侖之巔的一瞬淩霄,我不怕陪他吃苦受凍。

所以有一夜,我將他自夢中喚醒,他恍恍惚惚地陪我去看了湖,賞了星辰倒景。我看他眼裏神色,沒有太多變化,倒是星光下的肌膚,細膩光潔,被我養得如玉如石,全沒有受盡磨難的枯槁與醜態。

我忍不住,上前吻了他一只眼睛,他眼睫微顫,像一種幼蟲的軟翅。

“江無缺,你快點好,好了我就將你還給鐵心蘭。”

他望著我,很是茫然。

那夜回來,我生了場風寒。我平日很少生病,因為太怕冷,更會知寒知暖。

摩迦羅說這一病幾乎就是必然,三個月撐下來,終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但這一病實在不是什麽好事,我要求江無缺時刻與我保持五尺開外距離。若是有一日陽光甚好,晴天的小院中見到二人曬太陽,就會見到一角一個,他在那端我在這端,互不幹擾。

實在無聊了,便投幾枚暗器弄些樹葉在手,趁著春光,胡亂吹些音律。

江無缺有時會轉過頭看我,我若對他搖搖手,他也就把眼移開去。

他大概有些不習慣,我往日都要與他如膠似膝,現在也總愛圍他身邊轉,卻是圈子的半徑變大了。

而等這一病稍稍好轉,又發現到了青黃不接的赤貧之時。

我再要去搗置藥材,便打算請個看護來照料江無缺。以前無法放開手腳,是因顧忌他臥床昏迷,如今他已能一人扶著墻慢慢走動,雖然做許多事還需要人從旁指點,但已是好了太多。

我特意挑了個年輕寡婦。男子粗枝大葉,我不放心。年長的女子利落是利落,卻有一些市井習氣,如太節省,生蟲的菜葉拿去下鍋,或是吃掉落地上的食物。我並不是瞧不起那般,只是江無缺大病初愈,碰不得半點不潔。而若年紀再小的女子,又未免沒甚經驗。

我自以為做了最好的安排,寡婦上門時,見她穿衣打扮皆是雅致,面貌娟秀,做事也仔細,因此很是放心。反倒是江無缺有些抵觸,一連多日都似有些郁悒。

但他不說,他若能開口對我說一個字,我也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這日,提早返家,手中還拎著兩只雞。

一開院門,便見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江無缺在下,那女子在上,我看到江無缺的褻衣都被扯下肩頭,肩胛勻致,頸項蒼白間夾著吻痕。

他哪裏推得開一個人?萬象窟被軒轅劍氣震傷經脈,不能自主調息,如今連小孩子的力氣都不如。

而我眼前這幕,便是斜陽漫天之際,女子衣發皆亂,男子攤手躺在地上,手指微微蜷曲,也不反抗,也不推拒。

“你做什麽?!”我甩了雞就擲向那女人,下一刻到她身後將人掀翻,一揮手便撩起丈高的粉塵。

跌倒的寡婦一回身,微風中已極是酸臭的毒砂落了她滿臉。接著便是慘叫,哭嚎,尖聲罵我“毒如蛇蠍”,再以手撓臉時,已是面容盡毀。

我將她丟出院門,回身查看江無缺,見他雙目閉合,仿似睡著。

夜晚,我跪在他輪椅之前,想問出緣由。

他並不擡頭,不聲不響。

我將手放在他手上,他猛地後縮,又去撥椅邊輪子,默默地向後退了少許。

我見他那般,起身便拿了蘊神珠出門。

“你別啊!”胡瑛哀哀叫著,“是你認人不清,別拿我們出氣!”

“連人都看不住,要你們何用?!”

我甩手扔了珠子,臨末還聽到摩迦羅不甘:“一男一女,是誰吃虧?!”

……

很快我便知道,一個人不能過於自負。

往往我安慰自己,這世間連仇皇殿主都比不得我命長,所以就再沒什麽可怕。興許正是這種心態,致使陰溝裏翻船。

不過幾日,寡婦領了名壯漢來尋仇,夜間往房中吹進迷香,屍蠱之血可以自行化去百毒,下三濫的手段反倒中招。

昏沈間被人扯碎衣衫,一旁女子黑紗罩面,“咯咯”笑得愉快。

我被人由床上扯到床下,江無缺便在枕旁,卻不知他是睡是醒。

我不願發出聲響,耳邊女子尖利的嗓音不斷指示:“剝光她衣裳——劃花她的臉——讓她嘗嘗滋味——!”

身體木木的,男人靠近,便有一股熱氣襲面,我用力偏開臉,惡心得想吐。

四肢再無力,卻也記得點穴截脈的保命手段,奈何一只手被人揉捏著,另一只手又被寡婦踩在腳下。那女人狀若癲狂,見我受辱,倒是比她親身實踐還要興奮。

這也不是第一次,我已盡力反抗,即便知道反抗毫無意義,並且越是反抗,越能激發人獸性。但如此妥協,誰又會甘心?!

我沒辦法甘心,眼角有些濕濡。

等恢覆力氣,定要將他們碎屍萬段,我咬牙起誓。而後閉起眼,聽天由命。

這時傳來尖叫,壯漢竟松了鉗制,似是被人自身後暗襲一記,那寡婦瞬間又傳出大喊:“殺人啦!殺人啦!”我睜開眼,便見江無缺俯身跪在地上,手中拿著把剪刀,他面前,魁梧壯漢早已沒了聲息。但他並不知曉,手中的剪子不斷在對方咽喉間刺入抽出……無數血水飆起,他低著頭,染了滿臉。

挑事的寡婦哭笑一陣,竟跑了出去。

我則費好大力氣,才爬到江無缺身邊。

“他死了……”

他似渾然不覺,直到我抓住他的手,那雙手,連同衣袖,都滴著血。我掰他的手指,令他將剪刀松開,這時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溫潤,他比我還要毒,壯漢的脖子經已爛透,頭身分離。

他沒有擡頭,面無表情,只除了眼中的神色格外兇狠。

“沒事了。”我坐起去抱他肩膀,身上連半塊衣料都不剩,與他赤/裸相見。

許久之後,我靠進他懷中,嚴絲合縫,再也不願放手。

我不是什麽禮義教化的女子,平日從不避嫌,但到底還記得,這人是別人的丈夫。數月以來,雖與他共處一室,室內雖只有一張床鋪,卻還沒有無恥到要與他共臥一榻、同枕一席;因此即便是照看,卻不過是挨著床邊□□。

我知道這次有些過分了。

可既然別人幫我脫光衣裳,我便再無忌諱去貼往江無缺身體。四肢一/絲不掛與他交纏,撩他的頭發,撫他臉頰,手指鉆進他衣下,嘴唇來回磨他裸/露的皮膚,那沾染的血氣令我激動,但也唯有我一人激動而已。

“……你又忘了我,江無缺……你又忘了我……”

結果實在沒什麽力氣,親了一半,便昏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耳邊是驚天動地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一段情景重現。

蘊神珠與珠子中二位翩然回歸,他們說一進門竟似見到世紀交戰的戰場,滿室狼藉,我與江無缺相擁著、雙雙倒在血泊之中,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死了。

……

殺了人,小鎮再住也不舒服,於是收拾些細軟轉移。

我並未想好要去哪裏,沿路倒是風光綺麗,春暖花開,鵝黃粉綠。

江無缺仍是不願說話,卻也不再避著我視線,有時我走到哪裏,他目光還會隨著我移來轉去,很專註,似是想起了什麽。

卻當我升起希望問他,又會迎來失望。

我覺得即便這樣,他仍是在日日好轉。

有時逗他,將樹葉放在他嘴邊叫他吹,他身體配合得不好,便吹不響,因此也會煩躁,將樹葉扔了或是揉碎。

“你這麽兇,當然吹不響,要這樣,溫柔一些……”

我笑,想起他當初言傳身教,便覺得,這世上再沒有哪一人,能比江無缺溫柔。

“對我笑笑好麽?”我捏著他的手指,“我想見到你笑。”

他的頭歪向一側,空洞的眼睛眨了眨,映出蒼空翠意,自然沒有了我。

又走幾日,進城。

城不大,卻頗為熱鬧。街上有許多賣藝雜耍,我領江無缺一家家去看,刨去懷中一老一少兩個妖物不計,其實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都是我牽著他的手,與他一道去各種地方,見各種人事。

“還記不記得宜昌?”我問,“那裏有座文昌廟,廟前有個拋彩球的小姑娘,你昔日見了,很是喜歡。”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歡,我只知道,那日他對著我笑,一剎的明媚,卻令我念念多年。

“你來,我給你變戲法。”

我與他到一家茶檔前落座,周圍人來人往,很是喧嚷。江無缺並沒有覺得不適,我每隔一段時間去搖他的手,讓他將註意力擺到我身上,看我所變的戲法。

“最後一個。”

兩手的食指合作一只手的兩根指頭,拿來哄小孩的,卻忽然見到對面所坐那人,不期然便笑了。

他的眉眼舒展開,淡淡的痕跡,卻已叫陰雲盡散,春回大地。

“江無缺笑了!”我初初有些茫然,忽然間便大叫起來:“江無缺笑了!”又哭又笑的行徑,惹得整條街路人側目。

這一日,他有了長足進步,不僅笑了,還開口說了話。

那是一處畫攤,他突然脫出我的手,駐足站定。

我回頭,見他一副癡迷,盯著一張圖瞧。

那是一副幽蘭圖,奕奕清芳,隱隱其香……“是不是想起了什麽?”我問他,“是不是,想起了鐵心蘭?”

“心……蘭……?”

這是他清醒至今,第一次開口說話,雖然只是附和。音色沙啞,語調平板,尾音處有微微上揚,配合他眼中的迷惑。

當日晚飯,他又問了一次:“心蘭呢?”

“你想見她?”我將一勺湯羹餵進他口中,見他細細咽了,才道:“你若想見她,我帶你去。”

於是旅程有了方向,昆侖,仙雲棧。

到達雪山的那日,我覺得自己與江無缺實在沒什麽共性,他喜歡千山暮雪、仙鶴於飛的景象,我卻實在不怎麽熱衷。

縮著脖子,冷了一路,昆侖斷崖,聚雪如席,並排的幾間屋舍,毫無聲響,很是冷寂。

房門一推便開,江無缺比我更快走進去。“心蘭?”他似輕車熟路般,每到一扇門前,推開,在房中轉上一圈,口中叫著:“心蘭?”

這裏已許久無人居住。我到江無缺身後,見他已不再尋找,兀自呆滯地靜對滿室空蕩。

“你看著我!”我將他視線轉向自己,平日是我太有耐心,不願勉強,不願觸及過往傷他,但其實他能想起來的,是我太過保護,畏首畏尾,他早不該是這般模樣!

“你看著我,江無缺!”我大聲呵斥,嚇得他一怔。“你不是要找鐵心蘭嗎,你告訴我她在哪裏,你來告訴我,她在哪裏!”我不由分說將他拖至斷崖邊上,一顆古松,一地落雪,再用力將人推倒,猛地一顫,揚起好大一場飛花。

“就是這裏!當年鐵心蘭由這裏跳崖,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她從這裏掉下去,你那般痛,怎麽會不記得?!”我強扭著江無缺的身體,令他往深淵中去看,“你看清楚,鐵心蘭死在這裏,當年妻離子散之處,你此生噩夢根源,你敢告訴我你不記得?你敢告訴我你什麽都不記得?!”

他已瑟瑟發抖,瀕臨極限般嗚咽地叫著,含糊不清。突然間又頂開我的手,跑到遠處,將頭抱至身體深處,蜷成一團。

“我也痛,你以為我不痛嗎?!”我到他身後,“但我所認識的江無缺,即便痛,即便死,也不會逃!”

那日我抱著他哭,或者只是我想哭……昆侖山落雪,年覆一年,當年我抱頭鼠竄,當年他握棍窮追,那時候,我已知自己再逃不過……

……

不久後,蜀中,九秀山莊。

萬象窟歸來,小魚兒攜子來九秀黑家做客,江無缺老婆孩子,也一應全在這裏。

未登門之前,我為江無缺做了一番細致裝扮,白衣,軟靴,他與我一起時粗衫麻布,卻也不好再穿到鐵心蘭面前。

莊園附近有一道向陽山坡,春日光輝,花開遍野。

我尋了幾朵嬌艷蓓蕾,做成一束,交給江無缺,讓他拿在手中。

又將心口處鳳鸞金釵取出,“記得交給她。”一並放入他手中。

江無缺點頭,他看起來氣色不佳,面色蒼白,卻已不是我的責任。

鐵心蘭應在等他,江無缺千裏尋妻,所為也不過是這一刻聚首。

這是件多麽激動人心之事,我很想笑,只除了笑得有些違心。

又為他整了整衣衫,自昆侖山下來,他迷茫之癥竟也未見起色,浪費我那些眼淚。

日已過半,我一步一頓,將他領到九秀莊前,見有家丁出來相詢,便放了手,轉身離去。

來時之路,花動一山春/色,仍是那道向陽坡,淺草窮碧,花亂迷眼,忽然再走不出半步。

他們該見面了罷?我忍不住去想,臨放手時,江無缺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他有些歡愉,因我對他說即將見到鐵心蘭。在他心中,有些人興許毫不相幹,因此作別時才能毫不在意。

我沒什麽放不開,早料到會有這日,我只願上天會像我一般對他放手,別再波折戲耍,別再讓我見到他遍體鱗傷,別再讓他似昔日般郁郁寡歡,別再將什麽都埋在心中……他的性子其實一點都不完美,痛也說不出,大喜大悲愛恨嗔癡,一律只有一個字:忍。

邀月憐星到底為世間造了個畸形出來,我好笑地想,便也邁開步子,卻忽然在這時,被人自身後撞了個結實。

常做無間臥底之人,平日最忌諱是感情用事。我雖不算什麽好材料,但連小魚兒都認為我這人榆木,被殿主騙得多了打得多了,便連死都不會有什麽波濤洶湧之感。

這輩子哭得最久的一次,是十多日前昆侖仙雲棧。

卻不是最狠的一次。

最狠的一次是此刻,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被人撞得傾倒,又被人自身後緊緊摟住。

我聽見耳邊傳來劇喘,“你去哪裏……”那聲音模糊喑啞,竟似有些恐懼,“你還未說,要去哪裏……”

我一臉的涕淚交織,軀幹四肢皆軟了下來,卻也沒有顫栗不已。

顫栗來自身後,那人又顫又抖地將我勒緊,許久之後,等不到回答,便只將臉埋在我頸間,似是而非地嘆了句:“盈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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