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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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谷西山坳一路往上,被稱為五雷坡。它是如何得名我並不清楚,卻知道五雷坡爬到頂,有一座五雷塔,被稱為金之極端,正好對應天吃星口訣的每句前三個字“金、芝、鯽”。這提示,諧音諧得再明顯不過,卻有一處欺人,若拿了它的是谷外之人,又怎會知道金之極指的便是五雷塔?

因此江瑕不急,因為不論怎麽看,尋寶的眾人中,最聰明的是那昆侖山上來的三個道人,等他們理出頭緒,差不多天吃星、快手空空兒之輩便也想了出來。然後,才是以尋寶之名,暗中維持谷中秩序的地獄夫人與娘娘書生,綴在眾人身後。

“你怎麽不提司馬洪昌?”我問江瑕。

“撥衣公子知道答案的問題,”江瑕回我,“就無需再明知故問了。”

五雷坡上,通往五雷塔的山路並不好走。

頭頂是群山陰影,天色本就昏暗,再被山巒一遮蔽,就更顯得陰郁。這裏平時很少人來,樹木林立,怪石嶙峋,此時走在潮濕坑窪的泥地,我看江瑕與若湖二人互相扶持,兩人皆是紅衣,在陰暗處顯得昂揚生動,竟不由覺得羨慕。

大概摩迦羅想要的便是這些,先前我提醒江瑕對若湖好些,此時默默地看兩個人真心相待,深心處,也希望那個能清醒著看到一切的山神,得到一絲欣慰。

江瑕卻忽然回過頭來,“撥衣公子怎麽又在閑庭信步,須知我們一寸光陰一寸金,浪費是絕對可恥的行徑。”

我笑了笑,惟有快步趕上,“你這話說得極對,若真找到寶藏,一寸金自是不在話下。”

“撥、撥衣公子……”若湖竟突然開了口,而說話的對象卻竟然不是江瑕。

“什麽?”我盡量表現得溫和,又不敢太溫和,否則還是要刺激得江瑕多心。

“撥衣公子,”若湖極為文靜地接口,“你走路要看著地上,此處是五雷坡,四處布滿天雷,若是不小心踩錯了地方,是要糟雷劈的。”

“什麽?!”我一驚,立馬從原地跳開,卻正正看到若湖的臉上,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之色。

還未等她說話,還未等我問她,一道閃電便直擊而下,山野驚雷,聲勢之快,來勢之猛,我只看到當頭的一簇白光刺目,心中頃刻閃過千百種念頭:自己被雷劈後的模樣、過電時的感受、焦掉後是否還有活著的可能……心念轉得風馳電掣,身體卻偏偏僵在了當場。

“小心!”江瑕一聲驚呼,猛地伸出手,將我拉至他身側。

我被帶著轉了個圈,向前傾倒,壓在對方身上。

“你……”江瑕被我壓得氣喘,卻仍齜牙笑著問我,“你沒事吧?”

“撥衣公子……”若湖也在這時伸手來扶我,“撥衣公子,我方才是想告訴你,你腳下一寸的地方,踩中會招來天雷。”

我無奈地苦笑,衣袖之處被燒出個窟窿,傳來焦味。“無妨無妨,”我假裝大方,“若湖姑娘提醒得好,否則我就要引雷上身了。”

“你已經引雷上身了。”江瑕起身,拍掉身上泥土,再看向我,道:“本公子救了你,雖然本公子不奢望你大恩言謝,但本公子仍要說一句,撥衣公子你的一雙柔荑,可真是滑不溜手啊……”

“那可不是!”我瞪他,“本公子自然有一雙嫩滑小手,不然怎對得起被我剝去一身衣裳的萬千少年——”

“咦?”若湖咦了一聲。

“不、少女!”我糾正。

江瑕則向我瞟來一眼,這一眼,含義頗多,似是而非。

……

到了五雷坡頂,我第一次來,才知道,這五雷塔建造的地方,竟比五雷坡還要陰森詭異。

層雲蔽日,再沒有群山遮頭,擡眼卻仍見不到一絲光亮,只因烏雲鋪疊得密實嚴厚,雷聲隱於雲中,時而激宕出一條閃電,就像上坡時打中我的那一道白光,光過後,地面現出一個小坑,坑中呲呲冒起白煙,白煙下是雷劈後燒焦的泥土。

這種地方竟會有山林,我與小蝦、若湖從光禿樹陰的掩映中走出,最先觸目的,是標明地點沒找錯的石碑,上書:五雷。石碑呈墨綠色,滿布青苔。

天吃星此刻蹲在石碑下一寸寸檢測,空空兒在一旁打趣:“難道你的眼睛與我的構造不同,我看不出的東西,你就能看出來?”

“他娘的!”天吃星罵一句,卻絲毫沒有起身放棄的意思。

“看來人人都比我們心急得多。”江瑕笑一聲自語,然後轉過臉——五雷塔前,昆侖派三人正與地獄夫人對峙,陷入僵局。

“這五雷塔進不得,”地獄夫人聲色俱厲,“除非你們想遭天雷焚身,魂飛魄散。”

“世上有局就有解,”三師兄紫明道人卻更上前一步,“既然口訣清清楚楚指明這裏,不進去,又怎能參透玄機何在?”

地獄夫人冷哼一聲,“只怕你進去,參透了,便再也出不來了!”

“師弟。”紫陽道人出手拉住紫明,沖他搖了搖頭,三人訕訕地退開。

“各位早啊!”江瑕上前一步高聲招呼,引得一眾人等回過頭來。

天吃星站起身,快手空空兒走向我同小蝦身邊,地獄夫人從五雷塔門口讓開,只因江瑕的一聲招呼,眾人紛紛由靜轉動,往相同的方向湧來。

昆侖三人最先與我方擦肩,竟然是要離開。

繼而是天吃星、空空兒、地獄夫人,全部間隔著一段距離,三三兩兩,往下坡的山路走。

原本濟濟一堂的五雷塔前,轉眼變得空曠,娘娘書生作為落單的最有一人,手上搖著白羽小扇,一身緋紅華衫,步態細碎走至江瑕面前,聽對方問他:“娘娘慢走,可有得了什麽收獲沒有?”

“收獲?死相——”娘娘書生的羽扇掩住口鼻,嗲聲,“怎麽?又想從我身上套了什麽去?”

“娘娘真犀利。”江瑕也是笑答,“說句話都要被娘娘抓住痛處。”

“寶藏不在這裏。”王良良終用羽扇拍了拍江瑕肩膀,“這裏只是□□。”說完向我看來一眼,抿唇一笑,額前的一撮小頭發,似有感應,竟跳了跳。

繼而便走了,再次留下落於人後的尋寶三人組。

“從哪裏開始?”江瑕自言自語。

“公子,”若湖建議,“不若我們去看看那塊石碑,說不定會有收獲。”

“不用了。”被江瑕一口回絕,“那碑只是塊碑,沒什麽好看的。”

“那……”

若湖又想開口,江瑕卻不等她說完便擺手,“那塔也只是座塔,進去裏面就是死,你沒聽地獄夫人怎麽說的嗎?”

“你就不能溫和點?”我忍不住插嘴,“認真聽別人說話,是一種美德。”

“哦?”江瑕挑了挑眉,“那撥衣公子如何說?”

“照我說,你把那三句口訣拿出來再讀兩遍,別忘了,謎還沒有全解開。”

“我正要如此。”江瑕立馬接道,生怕慢一步,被我搶了他的作為。

“……金,二山;芝,四石;鯽,十貫。”他口中念念有詞,微微皺眉思索問題。

我則在一旁看著,他沈思時的樣子倒是頗有些小魚兒的風格,眉心時開時合,眼中閃著微芒,每到這時候,就似乎很開心有一道難題難住了自己,於是乎信心百倍、摩拳擦掌,好像興致與樂趣,全在這轉念思量之間。

至於我,我並不急於去探究謎底,大概是我做慣了別人師傅,總想著出問題考驗徒弟,自己卻是懶得追尋答案,只等著他來告訴我,我再評斷對是不對。

“公子……”若湖有一項好處,就是即使覺得挫敗,仍為了江瑕好,在他需要之時,不吝提出建議:“公子,口訣中前三個字連起來是金之極,那將後三個字連起來就是二、四、十,所以會不會……寶藏,是在從金之極開始,向前走二百四十裏的地方?”

江瑕一楞,立時又變了臉色,剛想開口說話——“咳,咳……”我輕咳兩聲。

“若湖你好聰明啊!”到了嘴邊的話,終被他一轉,不著一點痕跡,換成了哄得少女心花怒放的巧言誇讚。

“真的?”若湖不忘確認,有些嬌俏的容顏,因欣喜而雀躍,頰上瞬時罩上一層輕薄紅暈,她望著江瑕的眼神很明亮,很真誠,還有無盡的崇拜。

“真的。”江瑕用力點頭,“不過你說,如果不是二百四十裏、而是二百四十步,會不會更合情合理一點?”

“對啊!”若湖完全受教,繼而又發現不對,“可是公子,二百四十步……我們現在離石碑已經四十步了,二百步之內,沒有別人啊。”

江瑕微微搖頭,我則上前一步,“不是二百四十步,其實應該是兩千四百一十步,你想啊,二、四、十,最後兩位是一和零,那麽擺在一切,當然是兩千四百一十步。與其站在此處幹想,不如向前走走看,說不定寶藏真的藏於這兩千步之外。”

江瑕皺眉看我,最終無奈點頭,“也說不定只要走兩百四十步,寶藏就會立現眼前了。”

於是三人一同邁腳,我在左、若湖在右、江瑕在中間,一起落步細數:“一、二、三……”

“……一千兩百四十三、一千兩百四十四、一千兩百四十五……”

“今日是什麽日子?”江瑕忽然問我。

“今日是什麽日子?”我又問若湖。

“一千兩百四十九……啊?什麽?”若湖怔了怔,現出笑意才回答:“公子真糊塗,今日三月十一。”

“哦,”江瑕點點頭,“沒事了,繼續走吧。”

“呀!”若湖輕叫。

“怎麽了?”我問。

“我忘記數到哪了,撥、撥衣公子還記不記得?”

於是我轉頭問江瑕:“你還記不記得?”

“不記得。”

“不記得。”我答。

若湖垮下臉來,狀似要哭。“若湖妹妹不要急,”我忙道,“不記得不要緊,大不了回去再從頭數起。”

江瑕猛地轉頭,用力瞪我一眼。

五雷石碑,五雷塔,轉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不過這次,石碑邊站了一個新人。

“司馬洪昌?”江瑕走近了,叫那個正忙著對石碑進行地毯式搜索的司馬洪昌。

司馬洪昌一回頭,“啊——你們幾個小鬼總算發現了……”他似乎頗為欣慰,“金、芝、鯽……金、之、極……”說著伸手指了指前方,“也就是說寶藏就藏在這金之極附近。”

“這點……”江瑕道,“其實我們……”

“噓!”司馬洪昌猛地回頭示意我們噤聲,“算了……你們緊接著我之後就找到這裏,也算是相當聰明的了。”

“相當聰明?”江瑕挑眉,神色極為怪異。

“不過,”司馬洪昌又道,“我也懶得同你們廢話,你們還是趕緊放棄吧,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們,為了守護司馬家的財寶,我可是會不擇手段的。”他一邊威脅,一邊又從隨身帶著的布袋中取出錘頭,和一樣鋸齒圍邊的雙層鐵圈。

“那是什麽?”若湖問江瑕。

司馬洪昌用錘頭將打開的鐵圈敲進泥地,“捕獸夾。”江瑕答。

“什麽?!”若湖嚇一跳,“捕獸夾?”

“走吧。”我趕緊拉過若湖和江瑕,“還是走吧……”這次我站中間,三人一同擡腳,互看了一眼,開始數:“一、二、三、四……”

三刻之後。

“……兩千四百零七、兩千四百零八、兩千四百零九、兩千四百一十!”歡呼,“終於到了!”

我擡眼,便笑不出來了。眼前所見,是一面荒草叢生的山頭,草的顏色發黃,土的顏色發黑,周圍三三兩兩插著經幡一般的旗幟,上面是並不常見的符咒。

“你說的,”江瑕看向我,“這裏有寶藏?”

“我說的,到處走走看,可能有寶藏——等等,你看那裏!”

江瑕順我指的方向去看,山頭下方五丈之處,三個藍衣道袍的人站在一起,其中兩個相互推搡,似為了什麽事在爭吵。

“你還有閑心管人家?”江瑕回過頭,似乎覺得我好管閑事並不是好現象。

然而,當晚尋寶的人重新聚到惡人谷議事廳,一條消息傳來:昆侖派大師兄紫陽道人身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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