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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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卯時出門,天還未破曉,惡人谷中人獸皆眠,靜謐安逸。

村正中一條小溪橫過,沿溪直走便是江瑕住房,經過一個轉角,我猛地停住腳步。

江瑕的房前設了一座衣冠冢,六年前小魚兒詐死,其實傷得最深的,不是別人,正是親眼看著他墜崖卻無力改變事實的江瑕。

小魚兒曾對我詳細講了當日的情景:江玉郎假冒江無缺之名約小魚兒至雪山仙雲棧見面,後又刻意將小蝦與他的一群朋友引去。小魚兒為救小蝦被江玉郎暗算,暗器上淬了腐骨蝕心散,因此雪山之巔,被逼落崖並不是小魚兒刻意安排,他沒那種未蔔先知的本事,當小蝦在崖邊緊緊抓住生父的手至死不放,即使是小魚兒,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若放手一別,是否就是永世。

那時江瑕受了摩迦羅影響,終究未能將小魚兒拖回崖岸,他是眼睜睜看著小魚兒墮下深崖的,而小魚兒卻在跌落的那刻不忘告別:告訴你娘,我對不起她……還有,小蝦,不要哭……

做父親的是何其殘忍,如何能要求一個八歲的孩子見證自己親父從生到死,他救不回他,小魚兒最終留給江瑕的,比失去親人更無法忍受的念頭——是他這雙手,救不回他最親的人。

有時我試圖規勸小魚兒,即便詐死,也不該瞞著自己至親之人,他卻說,要趁這幾年,磨練從未經歷過任何波折的江瑕,只是,他似乎忘記了另一個人。

八年之前,江瑕從雪山之頂一路找到惡人谷,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最終得到的結果,卻是谷中一名女子的親眼證實:一個血淋淋的屍身從高處掉落水中……其後水面湧出無數鮮血……

於是江瑕造了衣冠冢,他躲起來不敢回家,甚至當他娘蘇櫻一路尋跡而至,他唯一能做的,是躲在暗處避不見面。

如今,那個傳聞中絕代風華的聰慧女子,輕衣若雪,於白晝前最黑暗的時刻,安靜地坐在江瑕房前的溪旁墳頭,似乎低頭沈思,輕散於肩的黑發與整片夜色相融,一幅場景,驟然間遇見,竟讓人覺得淒迷涼淡。

溪中的水流潺潺而過,繞過石塊,聲響淙淙。

我本要走上前,卻聽到不遠處屋中傳出動靜,很大一聲,像有人撞翻了椅子。那女子也是聽到了,慢慢擡起頭,看向一絲燈火都未亮起的門窗。轉頭的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睛,剪水秋瞳,說的便是那種人的眼睛,明亮過星、皎潔過月,與小魚兒正正般配。

這時她起身,幽怨地嘆出口氣,又似乎笑了。

“小魚兒,”她道,“你便躲吧,躲得了一時,遲早有一日,我也要讓你嘗嘗這經年磨人之苦!”

我隱於暗處,她移步,向溪邊木屋緊閉的房門走去。自先前那一聲巨響,屋中已再無動靜,似乎屋內之人再次睡去,又似乎屋內從來無人。

女子彎身,在門下擱了樣東西,起身,施施然離開。

她走得並不快,應當還有些不舍,最終回了一次頭,看向木屋的門……小蝦米一家,也算有其父必有其子,明明一扇門之隔,明明你心知我心,大家全部心知肚明,卻沒有人上前一步打破。恐怕蘇櫻早就知道小魚兒是詐死,她也知道小蝦不想見她,是因為不知怎樣向她解釋:他弄沒了她的男人。

只是,這些太聰明的家長,一個不現身,一個不拆穿,唯一不知內情的人,只有江瑕。他一直以為小魚兒死了,這一點從未改變,做了他鬼師傅這麽久,親眼見過他懦弱,躲在房中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啜泣,我想告知他真相,卻答應過要為小魚兒守密。

原來,人生真的很奇怪,有些際遇總是在輪回。就像當年解星恨面前,我始終無法說破江無缺的身份;而今日,小蝦內疚自責,我又沒有資格對他說:一切不過是小魚兒手裏的一局棋。

但我又怎能怪小魚兒,若說要怪,罪魁禍首,是江玉郎。他令再圓滿不過的兩家人,如今支離破碎,他對江無缺做的一切,他差點害死小魚兒的一筆帳……他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欠了多少人,難道看別人心傷痛苦,他真的就會更快樂一些;還是,因為他太不快樂,便要這世上的所有人,與他一同陪葬!

……

走至江瑕門前,我撿起地上之物,竟然是蘇櫻轉生丹,一顆便集無數草藥精粹於一身,一顆,便足以令無救之人重獲新生,如此珍貴之物,一顆已彌足珍貴,如今我手裏的,卻是滿滿一瓶,三十粒。

“江公子。”我輕叩門,“約定之時已到,你可起身了?”

片刻之後,房內傳出輕響,開門之人,不出所料,衣衫不整、呵欠連連、揉搓眼睛、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樣。

他裝模作樣的本事,倒是一點不比小魚兒差。

“撥衣公子,”江瑕倚在門上,聲音無力,“如此準時,怕財寶自己長腿跑了麽?”

“我怕被人先一步搶沒了。”說完,從他身側的空隙入屋,走至桌前,將蘇櫻轉生丹順手擺在了桌角。

江瑕尾隨而至,點亮燈,問:“天吃星的口訣,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我回身面向他,“應該說,這一半不用想,看一眼便明白了。”

他輕輕笑了笑,燭火在他臉下,將他有些紅腫的眼睛,照得明亮起來。

繞過書桌,他取紙,鋪開在桌面,執筆,寫出當年半人半鬼陰九幽傳於天吃星的三句口訣:

金,二山。

芝,四石。

鯽,十貫。

“該撥衣公子了。”江瑕將筆遞到我面前,仍是笑著,只是他此刻,笑得有些不對心,蘇櫻才剛走,他如何心思,恐怕不用看,光想也能猜出一二。

我接過筆,心一下抽痛,卻不是因為燈影浮光中的小蝦,而是想到了殿主,他要做多少事,才能滿意地收手,才能放過江無缺與小魚兒這兩家人?若他一世到了盡頭仍在怨恨,那承受他怨恨之人,又該去怨誰?

不再多想,我執筆蘸墨,傾身,於寫著口訣的白紙上畫下一個圈,圈中三個字:金、芝、鯽。

“金、芝、鯽……”江瑕輕念。

“金之極。”我接道,“這條暗示,再明顯不過。”

江瑕點頭:“不愧是撥衣公子。”

放下筆,我心中仍是不舒服,知他也不舒服,因此更想補上幾句,引一些事端出來分散兩人註意。於是便回他:“本公子聲明在外的是才智嗎?你這般語氣、又這般說法,什麽叫‘不愧是撥衣公子’,你究竟是想要誇我、還是踩我?”

江瑕被我一激,反問:“那當如何說?照撥衣公子意思,是怪我誇了你機智、還是怪我誇了你撥衣?”

轉過思緒,我想起另外一個更好的話題:“江公子誇我損我都無妨,在下只希望,你今後不要攔著我與若湖妹妹談心,如此我便滿足了。”

因這句話,江瑕眼中的戒備之色瞬間暴漲,揚聲問:“若湖幾時成了你妹妹了?”

“若湖被你使來喚去,我看著心疼,你既不好好待人,我待他好你百倍千倍,有何不可?”

而江瑕此時,經由我一番提點,終已完全進入狀態,將我的好言相勸,真真切切地曲解成了意圖不軌——“孫撥衣,我可警告你,單長著一張白臉是沒有用的,連沒見過世面的惡人谷小丫頭都知道躲著你,你便該明白,人是要守規矩的。”

“那你又如何,江瑕小鬼頭,谷西的琪琪姑娘對你不好麽,整日張羅為你置衣,你可曾說過一個謝字?還有,住在惡人谷,並不代表不知人事,你不要將眾人,都想成未見過世面且比你不如的蠢人,可以嗎?”

這時我再次想起的,仍是殿主。

他當初將自己說成蠢人,將小魚兒當作聰明人。如今看來,其實他一點都不蠢,小魚兒瞧不起他,是低估了他。他若使手段,連這天底下最天才的天才都會被他逼到走投無路,他將江無缺父子玩弄於股掌,他一手促成悲劇,又想盡辦法令悲劇延續,雖然他沒有一件事贏得光彩,但他確實贏了,看到別人痛苦,他便贏了。

江玉郎,為何兜兜轉轉,他可以變得連小魚兒都認不出他,卻始終不願放掉仇怨,我自認與他再無瓜葛,但身邊的一切,又全都脫不去他煞費苦心的蓄意安排。

“你沒事吧?”江瑕出聲問我,“我不過說你一句,還沒與你計較你說我的許多句,怎的你臉色就忽然變了,不聲不響,怪嚇人的。”

我擡起眼,眼前之人眉目清晰,似有好笑事一般勾起唇角笑著,而我卻知道,方才一刻,他確實哭過。與他堂兄江雲相比,小蝦的眼睛又大又圓,解星恨的則有些細長,兩人的相貌雖有神似之處,卻又差別極大,江瑕比江雲,更好的一點,在於他可以迅速忘掉不快,也能讓身邊人迅速忘掉不快。

“江瑕,”我回他道,“方才我在想,與你一起組隊尋寶或許是錯的。你這人自詡聰明,開頭便讓人先行一步,但如今這長長一夜過去,你說此刻若我們趕去五雷坡,還會有人站在原地等我們嗎?”

他卻不急不忙地笑,“照我說,還來得及等我的若湖妹妹制好愛心早餐,我們吃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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