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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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人說讚嘆話,轉頭去看。

卻覺得腰間另一側有些異樣,似被人摸去一把。

好啊,我暗笑,連我撥衣公子都不放過,敢情現在是男女通吃,看我身嬌體弱就欺負我,但再怎麽說,我都是小蝦米現成掛名的鬼師傅,教別人的人,一兩下真把式還是有的。

當初一入惡人谷之時,小魚兒最先教我的便是迅影和煙遁,雖說我施展的機會不多,但好在我施展得夠精。此時一個旋身,我趕在那黃頭巾、褲腿少了一截兒的人之前,堵住他去路。

男人擡頭乍見我,嚇了一跳,但立時鎮靜,轉身往另一側跑。

好在我還學過另一樣能耐,就是丟暗器,雖然丟得不怎麽準,但偌大一個目標在眼前,我將手中的七步碎心鏢一揚,準頭不好,打中了那人的屁股。

男人本在人中四處亂走,忽然身子一僵,不動了。

“別亂動啊!”我沖他喊,“不然你走七步試試,神仙都救不回你。”

我的喊聲驚動了旁人,鐵心蘭也終於停下她可謂瘋狂的一百零八打,揪著鼻青臉腫的天吃星一塊兒往我這邊看。

眼下的情勢,換了別人可能不明白,但江瑕左右瞧瞧,看一眼被我打中屁股的賊眉鼠目之人,再看一眼天吃星,便什麽都明白了。

其實一開始,他也從沒說過,鹹豬手是長在天吃星身上的。

黃頭巾小賊仍想跑,江瑕迎面向他走去,我則由後方靠近。

“你可知這位是誰?”江瑕等我走近,笑瞇瞇地向小賊引薦我。

小賊斜目瞪我一眼,“□□祖宗三代,想不到你小子看似柔弱,竟然是扮豬吃老虎,害老子沒防備!”

“你防備得了嗎?”江瑕反問小賊,此刻站在這人面前,半大孩子的身高終於有了這麽一丁點兒優勢。“你果真沒聽過他?”江瑕指著我笑問,“他可是聞名遐邇、臭名昭著、惡名遠揚、人見人嫌、花見花殘、如花閨女見了要嘶嚎的——撥衣戲杜鵑、孫撥衣、孫公子,你們這采花行當的大人物,你真不知道他?”

“鬼扯的撥衣戲杜鵑!”黃巾小賊猛啐一口,“我呸!今日地行牛賀崇不在,老子勢單力薄,雙拳難敵四手,既然落到你們手上,要殺要剮——”他將頭一揚,“請便!”

人群便流水價般聚集而來,曲無憶最先道:“原來是你摸我!”

琪琪道:“原來是你吃我豆腐!”

若湖道:“原來是你拉我尾巴!”

天吃星道:“原、來、是、你、陷、害、我!”

江瑕對我使眼色,我向前一步,亮出雙手,十指在半空抓了抓。

“在下孫撥衣,要說這撥衣的名號,可不是自封,是江湖朋友瞧得起才如此叫我一聲,現在嘛……”挑起中指,指尖從小賊眼側一路劃到他的下巴,“雖然你不是小杜鵑,但我卻仍是孫撥衣,因此今日這衣裳,總是要剝的……”說話間,我早已兩手齊上,在任何人尚未反應之前,上下一陣翻飛,眨眼的功夫,便撥幹凈了這黃巾小賊全身一條褲子、三件中衣、兩件外衣、一條頭巾,只為他留了一條褲衩,和一雙可憐踩在腳上的破鞋。

要說這剝衣的功夫,我可不是跟誰學的,是在仇皇殿中,生生從無缺公子身上磨練出來的。而就目前所見所聞來看,我即便想用這門手藝獨步江湖,也不是絕無可能。

連一旁的江瑕都看得呆了,“撥衣公子……不愧為撥衣公子。”說著,使眼色讓若湖、曲無憶趕緊有多遠閃多遠。

我笑笑,從地上的一堆衣物中撿起首飾、玉器、緞帕……算起來不多不少二十幾件物件。“這才是你的目的吧?”我問,“難怪你要穿這麽多層衣服,不然也沒地方收藏你這些賊贓。”

小賊偏過眼去,“這是偷盜的藝術,你懂什麽?”

“但為何你偷了卻要還回來?”我再問,“你得手後便走,我此刻一定逮不到你。”

“哼……”他不以為意,“東西太多,我拿不動。”

“你是要嘗嘗血手杜殺的成名絕技血殺刀嗎?”我嚇他,“還是你想變成那邊那個人那樣?”遙遙一指,指的卻正是人群中最為醒目、一瘸一拐、揉著嘴角又摸著腦門、巴巴望天、慨嘆命運不公的天吃星。

小賊收回目光,顫了顫。

“不用再審他了。”這時一人從人群中走出,“你的問題,我來回答。”

而天吃星看到來人,竟也是一瞬沖出人群,疾呼:“高人?!”

……

太陽出來,不過此時已是午時過半,惡人谷中的陽光從來都是稀缺的,身處四山環抱的谷底,當擡起頭時,多半見到的,是雲霧淒迷、陰冥高聳的昆侖山,而非艷陽高照、風輕雲淡的好天氣。

此刻惡人谷議事廳,加上我,一共聚集了剛好十人。

主座上是現下惡人谷的半個當家:地獄夫人,荊花蓉。她旁邊站著的,是她的仰慕者,娘娘書生,王良良。

這兩人怪異,一個暴躁得像閻王,一個娘娘腔十足,卻俱是身懷絕技,與解星恨的師傅“劍邪”風行雅、以及“不倒和尚”麻顛、“枯木大師”苦竺,並稱五散仙。

而我的這一點江湖閱歷,仍是要得益於小魚兒。

除去最前端的兩人,現下議事廳左邊的一排,站著惡人谷中的住客:我、江瑕、若湖、和死都不願意錯過好戲、帶傷也要站在此地的天吃星。

而右邊的一排,也是四個人:黃巾小賊、天吃星口中的“高人”、與“高人”神形相似、同樣穿著一身道家藍袍、頭頂盤發髻的另外兩個中年男人。

雙方先是互相介紹,如此花去一段時間,其後道明原委,又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這三位“高人”原來來自惡人谷的近鄰:昆侖派。分別為“昆侖七劍”的大師兄紫陽道人、三師兄紫明道人、以及四師弟紫光道人,全是昔日“昆侖四子”之首、今日昆侖掌門藏翼子的入室弟子。

至於黃巾小賊,卻也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他本是“永不失手”神偷餘百手的徒弟,後來出師自立門戶,自稱快手空空兒。聽說還有一個同行搭檔“地行牛”賀崇,據他自己所說,若是兩人一同出手,後果可謂不同凡響。

卻沒人要關心這點,重點是,為何從不過問江湖諸事的昆侖派,會忽然派出三名如此高輩分的派中弟子,潛入早已沒幾個名副其實惡人的惡人谷,又生出這許多事端,甚至故意利用天吃星要他引谷中眾人聚到一處,這麽做的目的、他們為的,到底是什麽?

一切還要從半月前說起……

……

半月前,昆侖派掌門藏翼子收到一封故人之子的來信。信的大意是,其父交托藏翼子保管了十九年之物,要於三月月中、也就是本月月圓之夜討回,望對方能夠信守承諾,交出所托之物。

一派掌門自然不是不守承諾之人,只是那代為保管之物,也確是早已不在他手上。正是十九年前,守衛森嚴的昆侖派遭了一次賊,什麽東西都沒丟,偏丟了一只空心紅寶石耳墜,也正是昔日那故人交托藏翼子保管之物。

“一只紅寶石耳墜子?”天吃星不屑,“還是一只,丟就丟了,誰有閑心再討回來?況且你們掌門也忒無聊,一整派的人放著不管,倒替人辦起了信托之事?”

“兄臺有所不知。”昆侖七劍大師兄紫陽道人一步行出,拱了拱手,道:“那只空心紅寶石耳墜並非凡物,相傳是昔日秦皇地陵陪葬之物,後經盜墓者之手流入民間,可謂價值連城,就算拿白銀萬兩、黃金十石,也換不走……”

“白銀萬兩、黃金十石啊……”天吃星咂了咂嘴。

所以從來都是這身價斐然之物,最易惹人貪念,當年昆侖遭劫,昆侖掌門還並不是今日這一位藏翼子,因此當細查之下發現盜竊之人與惡人谷有關,昆侖前掌門忌憚惡人谷中五大惡人的能耐,一手便壓下了這與己無關的啞巴虧,而藏翼子立志要為故友討回失物的決心,也被逼得只得作罷。

如今十九年已過,別說五大惡人、就連十大惡人,死的死,活著的也早已不知去向,藏翼子自知尋回耳墜的機會渺茫,卻也不願不明不白,愧對朋友不說,更無顏面對故人之子的質問。

於是這才派出昆侖七劍其中的三人,潛入惡人谷,明察暗訪當年的一樁竊案。這也才有了今日一早的一場風波,紫陽道人先是隨便找個理由誑天吃星把眾人聚到一處,再請來餘百手的得意弟子快手空空兒,一人、一人,逐一將惡人谷眾人身上摸了個遍。

當然天吃星不是白騙的,他要封鬼房間的心思也是人盡皆知,只是他不敢,每次小魚兒回來都要把他整得七葷八素,這次他根本是被利用的利用人,聚眾封屋是幌子,他真正想做的,是要將那只欠了他整整四年房費卻從不露面的白賴鬼給揪出來。

可惜,近日小魚兒不在惡人谷中,不然天吃星會比正面對上狂獅鐵戰家傳絕學瘋狂一百零八打、下場更為慘淡。

至於昆侖七劍人肉搜索的這一做法,並不是最好的方法,卻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他們早已翻遍惡人谷中的每一寸土地,實在是無計可施,因此最後剩下能做的,就是盡一份人事,將這谷中老小搜遍,再未有結果,也只好承認:那紅寶石耳環已如石沈大海、去向不明。

“等一下……”天吃星偏著脖子,皺眉似乎想到了一件極為重要之事。

“你說那耳墜子是被惡人谷中人盜了去,”他問,“可有證據?可知那偷盜之人是誰?”

紫陽道人搖頭,“沒有證據,只有一名後院打掃的小仆,親眼看到一白衣鬼魅之影與一黑衣之人翻墻而過,臨走前,黑衣人喚了白衣人一聲:陰老九——不正是半人半鬼陰九幽是誰?”

江瑕問:“那黑衣之人又是誰?”

紫陽道人答:“不知。”

“但有一個人卻知道。”地獄夫人這時開口,語聲利落,視線掃視過眾人,最終停駐在天吃星身上。“十九年前我還未入惡人谷,但天吃星你可是此地土生土長的老人,想十九年前,你未有九歲也有八歲,怎麽,你陰師傅沒跟你提過這麽一筆舊帳?”

話音一落,江瑕奇道:“天吃星你師傅不是天吃星、竟是陰九幽?”

這話問得……天吃星回瞪一眼,答:“就許你有鬼師傅?別人就不能有個半人半鬼做師傅?”

我卻一楞,原來天吃星竟也知道鬼師傅此人。

江瑕笑笑,“這倒不是,我只當你家‘天吃星’一名上輩傳下輩,還當你真是那位半個時辰內毒死丐幫七大長老的‘天吃星’傳人,竟然不是啊,難怪你煮的菜需要常人特殊的舌頭才能下咽,可惜‘天吃星’一名,白白讓你糟蹋了。”

娘娘書生隨即嗤笑一聲,天吃星立時瞪去一眼,他一向最自命不凡的就是一手廚藝,此刻江瑕拿他廚技說事,他當然要當場色變,卻還未開口把辯駁的話說出,就聽那邊若湖接下去附和:“公子竟也覺得哈哈兒客棧的東西難吃啊,那若湖明日就去把定下的半年夥食退掉,再不去他家了。”

“你——!”天吃星氣得臉色發白,“你這尾巴上長毛的禍害!”他今日已不是第一次被若湖惹到,想起先前代空空兒受過,自然也不忘往空空兒身上恨恨瞪去一眼。

空空兒立即回視:“□□祖宗三代,瞪什麽瞪!”

天吃星跟著回嘴:“你這狗娘養的,別以為裹著塊黃巾就是賊,老子當賊之時,你還在巷子口搶老太婆錢袋呢!”

做賊的,自然最不能接受就是別人否定他“空空妙手”的職業,偷和搶不一樣,空空兒必定也向無數人解釋過這二者區別,偷是何其神聖,無比高尚——顯然他此時再要開口,想把話說清楚。

“有完沒完——你們兩個?!”地獄夫人一拍桌子,臉色鐵黑。

這一舉卻又令她身邊輕搖羽毛小扇的男人萬分心疼,“多大的事兒,生什麽氣啊?”書生王良良捏著扇子,陪笑湊近地獄夫人身邊,“手拍疼了吧?來,讓人家瞧瞧。”

“走開!”地獄夫人吼了一聲,娘娘書生笑臉一僵,不情不願地退開半步。

“再走開點!”地獄夫人又道。

良良只好又退後半步。

“娘娘你這可是在眾人面前,”江瑕上前,不忘插一腳,“這般怕女人,可是會丟盡全天下男人的面子。”

王良良也不生氣,輕搖羽扇,笑對:“死相……人家礙著你了麽,人家就是要對荊姑娘好,這叫‘男人的浪漫’……”

我有些不自在,舉目向紫陽道人那三人去看,果見三個人臉色晦暗,相互交換了個眼色,必定在說:惡人谷不愧為惡人谷,真沒一個正常的。

三人這般想時,便似打定了主意,再次是紫陽道人由人中走出,面向地獄夫人道:“今日擾亂惡人谷一事,實是我等冒犯。但既已探查多日無果,我等也不好再麻煩諸位,謹在此保證,昆侖派往後,絕不會再以此事為名,於谷中滋事。”

一席話說完,地獄夫人靜坐原地不動,惡人谷一方,此時經由昆侖三劍提醒,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陳年舊事,自是不想留外人在場,好關起門來自己躲在屋子裏籌謀。

所以昆侖派的三人要走,走得正是時候,再好不過。

但我卻想,這紫陽、紫明、紫光三位道人,連空空兒都請來了,如此一番大陣仗,好不容易於天吃星身上探出了一絲端倪,又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問、偏在這時半途而廢?

“等等。”我叫住眼前三人。

三人回身,“撥衣公子。”

“你們這是要出谷?”

四師弟紫光道人想說什麽,被紫陽道人止住,“撥衣公子,”紫陽問,“可是有何見教?”

“我只想問你們是不是要出谷。”

“這……還要再留幾日。”

“留幾日看景麽?還是想與天吃星五五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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