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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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亮,我脫去作為鬼師傅標志的一身黑衣,換下臉上的□□,依然作粉面公子打扮,便霎時成了那人見人嫌、花見花殘、如花閨女見了要嘶嚎的、撥衣戲杜鵑——孫撥衣。

多虧小魚兒想出這個名號,我入惡人谷四年,至今未有一家女子敢正面看我,男人也不喜歡我這般的,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因這個名字、而日益猥瑣起來。

清晨來到哈哈兒客棧前覓食,未走近便聽到人聲鼎沸,走近時,人潮洶湧得、更是連門邊都挨不著。

惡人谷幾時變這麽熱鬧了?

魚販朱榮捧著一筐魚在人群中兜售:“客人,買魚呦,全是剛撈上來的,又肥又新鮮呦……”

“一邊兒去!”雜貨商吉利順手推了魚販子一把,“你那魚前日吐白沫、昨日翻白眼,今日連白肚子都上來了,還敢拿出來叫賣?來啊,來啊,大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惡人谷歷年歷代絕版珍品——看!李大嘴他老人家最偏愛的專用碗公,還有屠嬌嬌阿姨最寶貝的限量胭脂盒……”

“吵什麽吵?!”正巧司馬洪昌由人群中擠出,“要買當然買真家夥,瞧瞧我這剁豬頭的宣花大斧,別說豬頭——”他拿起斧子往自己頭上比劃兩下,“人頭也就這麽‘哢嚓’一下!”

買賣與吵嚷聲此起彼伏,而有人往外出,必然就有人在往裏擠。

此時谷西黑店的胖小子大碗,邊擠破頭皮邊扯開嗓門叫喊:“今日爹爹不在家,我家暗器大清倉,客官要什麽——兩折啊!”

登時引來一眾側目。

弱質書生葉桑道:“就不能平靜點?做點小買賣也不讓人安心度日?”

獨眼刀客八刀勝道:“風波盡退、風波盡退啊!如今十大惡人走了,惡人谷終於也迎來了眼下的繁榮……”

而痞子興則在人堆裏探頭探腦道:“什麽狗屁繁榮,十大惡人好啊十大惡人棒,跟著十大惡人混,花狗也能充惡犬……”

楊家奶奶扛著棉被挨至人群,一手揮起棒子掄在被子上,飛塵頓起,邊上琪琪姑娘幹咳兩聲,道:“奶奶被子不能回家打麽?”

“什麽?!”楊家奶奶豎起耳朵,“回家?不行不行,天吃星叫了大夥兒來此地開會,說是有關谷計民生的大事要商量——不能回家!”

……

突然有片陰影掠過我頭頂,我轉身去看,原來是愛在谷口涼亭撐把金剛小傘的秀秀姑娘。

“秀秀姑娘早啊。”我沖她一笑,問安。

眼前人生得細白的皮膚,瞬時便紅了一大片,匆忙低下頭去道:“寧靜祥和……”訥訥道,“惡人谷中如今,好一片寧靜祥和……”

我皺眉,從她身側退出一步,知道自己名聲不好就不該亂打招呼,免得讓人誤會,以為我要破壞這谷中的寧靜祥和。

偏巧身邊又撞上一人,挺著大肚子的秋娘子,看我一眼,我連半句話都尚未出口,她便已護著臉顏匆匆轉過了身,“兒啊,”邊轉還邊摸著肚子自語,“可苦了你了,等娘開完會,咱娘倆即刻回家喝牛奶……”

這時江瑕帶著若湖往這邊走來,身後跟著曲無憶,或者該說,是失去了以往全部記憶的鐵心蘭。

三人未走近,我便有心迎上去,可是到了跟前,江瑕伸手將若湖往身後一拉,不知有意無意,擡眼沖我一笑,道:“原來是撥衣公子,許久不見,也來湊天吃星的熱鬧?有心了。”

此時此地,此言此語,我開始前所未有地怨恨起小魚兒。他看這谷中的男女老少哪個像惡名在外的模樣?為何偏偏是我,非得安上這麽個齷齪不堪的名號才能入谷,巴不得我人見人憎麽?

若湖正被江瑕拉著站在他身後,這時探出頭,沖我淡淡一笑,明眸皓齒,清和若風。

我回笑,又被江瑕一閃身,擋到了兩人中間。

“撥衣公子,請啊。”江瑕對我比出手勢。

我挑眉,看了看他——與他生父小魚兒相比,江瑕的確可稱得上這惡人谷中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年紀不大,卻已是遠近馳名的英朗俊秀,目光看似溫和,但實則狡黠,神情自若有餘,知他底細之人,又知道他卻不如看上去的無憂無畏。

好在一點,他沒有小魚兒的古怪流氣,大概是這惡人谷中的十大頭目都走光了,撒潑耍賴他全都沒學會。

“你知道,”我問,“天吃星無故召這麽多人想做什麽?”

“天吃星會有什麽好事?”對方笑答,巴不得站在一邊看好戲的模樣。

而曲無憶慢慢走近,眉頭深鎖。

“曲姐姐……”

“哎哎哎!”我一聲尚未叫完,江瑕便又湊上來,防我像防狼一般,滴水不漏。

我無趣地撇撇嘴,一邊行開。

這時天吃星終在左擁右待下出場,“鄉親們呢!”開口第一句,讓人噴飯。

“鄉親們啊——咱們也是人,咱們也有脾氣,一人獨霸的時代已經過去,忍氣吞聲絕不能長久,逆來順受只會招致更大的不幸,鄉親們呢——

鄉親們開始唏噓。

“鄉親們——咱們要奮起反抗啊!”

終於說到了正題。

“那也得說說什麽事啊!”在場群眾無不莫名所以。

天吃星則伸手打斷群情激昂,又將雙手舉到胸前,抓緊身側一邊一條竹簍背帶,晨風輕拂中,白晝曦光裏,他的書生衣衫隨風飄揚,潔白的頭巾迎風招展,此刻高高揚著下巴,站在專人搭起的雙層飯臺上,神情悲壯,目光沖動——

“由今日開始,我宣布,哈哈兒客棧將再不設鬼房間!心中本無鬼,何處惹塵埃——要眾位鄉親受鬼怪迫害,以致住房緊缺、投宿不便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覆返——鄉親父老們呢,本店酬賓,五折優惠,無任歡迎!”

沒有鬼房間?

沒有鬼房間,也就是說小魚兒回來沒地方住了?

我不自覺皺眉,江瑕也同時皺眉,我身旁,幾步擠到了最前。

“天吃星你等等先!”江暇向天吃星招手,“鬼房間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嗎,萬一再有了怎麽辦?”

天吃星擺手,“不會的不會的,小蝦又嚇我。”他此刻由臨時拉出的飯桌上跳下,擡手指了指客棧的二樓,“那裏本有十間上房,自從第二間住進一只鬼,其它九間便都染了塵,這樣空放著哪是個辦法,萬一歇業了,我怎麽還有臉去見哈哈兒前輩?今日我便決定封了這個鬼房間,鬼啊鬼,你可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是鬼,大家人鬼疏途不得不為啊!”

江瑕在一邊好笑,立時又正色道:“但你還是不能封,因你就算封住了門,鬼是不走門的,那裏還是鬼房間。”

天吃星搖頭,好整以暇:“這次不同,昨日我遇到一位高人,高人指點我,只要將谷中人氣聚合,再令每個人往他給的符咒上吹一口氣,這符咒起效了,十裏之內任何妖魔鬼怪,莫不避行。”

“所以你就信了,還把大家夥都叫到了客棧前?”我靠近一步問。

“撥衣公子啊。”天吃星見是我,便順手從懷中取出一道黃符,“來,撥衣公子第一個,吹口氣。”

我笑了笑,俯身,朝紙符吹出口氣。

“啊!”同時傳出一聲女子的嬌叫,天吃星回過身,江瑕回過身,我回過身。

站在我們三人身邊的,是曲無憶。

此時她紅著臉,視線在我與天吃星之間游走,但不是什麽嬌羞暧昧的視線,是顯而易見的猜忌與判斷。

“怎麽回事?”江瑕問。

曲無憶停下掃視,答:“方才我側身同若湖說話,覺得有什麽人,在我腰間摸了一把。”

“什麽?!”天吃星大叫,“這還了得,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敢在老子面前做這種事?!曲姑娘你千萬莫要怕,來,先吹口氣,等我把那色膽長到腦門上的混賬揪出來為你出氣!”

我向天吃星瞟去一眼,江瑕則往我身上看了兩眼。

曲無憶道:“興許是我弄錯了。”

這空檔,天吃星已經移形換影,人跑去了另一側。

留在原地的幾人無語,江瑕回過頭去看若湖,曲無憶則有些發呆。

我側目,正好看到一裹著黃頭巾、腰挺得老高、褲腳管遮不住小腿、看下半身便活脫脫一乞丐的面生之人。

“新來的?”我問這人。

男人點點頭,往人多的地方健步而去。

最近新來的人很多,我前日還見到有人站在谷口碑前,高聲吟誦:“入谷入谷,永不為奴。”

“呀!”

竟又是一聲姑娘家清脆的赧叫,我與身邊幾人同時擡頭去望,天吃星所在的人群中,人聲騷動,亂作一團。

江瑕做先鋒,最先沖破了人墻,走至近處一探究竟。

“瑕哥哥!”見江瑕出現,琪琪姑娘一躍便撲進了江瑕懷裏,“瑕哥哥瑕哥哥,有人吃人家豆腐,你要替人家做主啊!”

江瑕還未開口,我便看到他身邊一直如影隨形的若湖有些悵然。若湖在江瑕身邊從不多說話,因此一直讓人覺得沒什麽存在感,我甚至覺得,江瑕只當她下人使喚,無事時卻從來想不起她。

難怪摩迦羅總要為若湖不值,人人心中都有一塊寶,而自己的寶,別人卻當成了草,又怎能不激憤難當?

江瑕此刻將琪琪拉開,問:“有人吃了你豆腐,那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

琪琪搖頭,“剛剛天吃星正站在我旁邊向人討仙氣,我只顧著與秋娘子說話,也不知道是誰,竟然……竟然……”琪琪一跺腳,扭了扭身子,才羞答答道,“竟然摸了我屁股一下。”

“什麽?!”又是天吃星,最先反應也是最大反應,人群間竊竊私語,單屬站在若湖邊上的天吃星最義憤填膺,“哪個狗娘養的——”

“行了!”這次他話沒說完,江瑕便將他打斷,“又沒人說是你,你叫那麽大聲幹嗎?”

“哎呀!”若湖忽然叫了一句,“公子,有人拉我尾巴……”

這話一出,“噌”一聲,她身側身後的十七八個人,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四面八方彈射開來,只留離得最近的天吃星一人,反應不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惡人谷這幾年平靜,搞風搞雨的十大惡人走了,但不代表惡人谷谷民見的世面就少了,這裏是昆侖山,昆侖山什麽奇聞沒出過,沒人會去忌憚一條狐貍尾巴,況且若湖在惡人谷住的時間也算長,大家對於她火狐一族的身份早已見怪不怪。

因此此刻彈開,為的不是別的,是撇清自己生了鹹豬手的嫌疑。

“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江瑕向天吃星跟前走來,面對身材細長的天吃星,江瑕眼下的身高,還有一段小小的差異。

所以他的靠近,並不能帶給天吃星太為強大的壓迫感。

“天地良心啊!”天吃星已然是聲淚俱下,企圖對天發誓。

“你說他怎麽是這種人……”四周開始傳出毫不收斂的閑言閑語。

“其實他就是這種人,看人千萬不能只看外表,你想他整日不是對著雞頸、就是對著蹄膀,是個男人,哪忍得住……”

“可這也太缺德了吧……”

“就是,想摸小姑娘屁股,結果摸到了狐貍尾巴……”

“你說,”琪琪走上前,“剛才……是不是你?!”

“不是啊!”天吃星一臉哭相。

“對付這種人——”江瑕拍了拍琪琪肩膀,開始卷袖子。

“公子不要啊。”若湖趕緊勸阻。

“拉好他!”不知何時,一直落於人後的曲無憶竟走到了人前,雙手舉起,擺出架勢,“讓我來!”

話音未落,只見有如狂風暴雨般的拳風,在天吃星尚未吐出只言片語的情況下,往他臉上招呼而去。

“饒命啊……!”天吃星哀號,但只這簡單的三個字,說話間,他平素保養得宜的小白臉便又多挨了十幾記重拳。

“你這無恥下流的好色之徒!”曲無憶,不,應該說是鐵心蘭,兩只如白嫩饅頭般的小拳頭,由頭到腳,雨點般砸在天吃星身板上。“竟敢輕薄女子!”說話間又是六拳攻出,“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補上八拳。

前一刻江瑕還刻意扣著天吃星的肩膀,此時已經完全松手,樂得在一旁看平素奸猾刻薄的天吃星左閃右避,遭人惡扁。

鐵心蘭這一路拳法,初時還只如落雨,漸漸地便已不受控制。

“要打死人了……”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而鐵心蘭卻早已頭發散亂,拳風如天羅地網,人則毫不顧形象。

“好一手瘋狂一百零八打。”終在這時,有人於我身側輕聲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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