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面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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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出差,和我還真沒有什麽關系,因為我什麽也不是。接手私人秘書這一職位一個多月了,我忙碌最多的工作是楊振晨的生活。說生活也不全面,我有時候會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只是他的保姆,每天買菜做飯收拾房間。他家的地板經過我一個月不懈努力已經可以當鏡子使了。

原來當我對自己的定位產生疑惑時,總會找人問問,想從旁觀者的角度審視審視自己,奉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這種情況我還真問不出口。說句不好聽的話,現在這個私人秘書是我死乞白賴向吳元元要來的,更別說楊振晨同學對我還存著怨啦。不能問,那旁敲側擊總是可以的嘛。於是乎,我本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原則,稍稍請示了他關於其他工作內容。得到的答案就是:明天陪我出趟差。

沒有前言,沒有後語,我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傻楞楞應答著。本就心懷忐忑,還在大半夜遇到突發責難的汪同學,小心臟那經得住如此折騰,難受得緊。

說我是因為騙了汪敏妹妹,心中有愧睡不著,其實也不盡然,自少睡不著的原因中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得到了工作上的命令,卻沒有更多信息,連讓我準備的基本都方向都沒有。如此怎能安然入睡?跟楊振晨提意見已經耗去所有的勇氣,要再問他關於出差去哪裏,具體做什麽,我已經沒有了膽量。

都說2012年是世界末日,都說12月21日之後世界一片廢墟,在2012年到來的時候,我也小小恐慌了一下。 和曹安林說起,他笑我自尋煩惱。他說:“人之所以出生就是為了迎接死亡。至於怎樣迎接,那就是每個人自己的事情了。若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在年初就擔心年尾的事情,中間的363天也就沒法兒過了。明明知道最後的結局都是死亡,為什麽有些人依舊樂觀,依舊幸福?原因只因為他們專註眼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在去的路上你心中所想,身體多為。”

聽完他老人家的長篇大論,我連連點頭,覺得受益匪淺,隨後打消念頭,又開始自己沒心沒肺的日子。在那天結束的時候,我回了他一句:“你適合做心靈導師。”真心實意。他回的是三個笑臉。

後來只要有造成心理恐慌的事情,我總會將曹學長的箴言拿出來回味回味。這次自然也不例外。雖還是擔心,但至少心跳穩住了不少,小心臟還能多活潑幾年。

出差的地方不遠,同省鄰市。出差的內容很多,三天的行程被安排的滿當當,當然安排行程都是沈月。三天的時間,我過得暈頭轉向,就像被蒙著眼睛拉磨的驢,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該做什麽,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跟著主人——楊振晨轉。他住賓館,我負責開房;他開會,我負責整理資料;他有飯局,我負責陪同……,但大多數時候,我是不被允許陪同,只能一個人傻傻坐在賓館的房間看電視打游戲,打發無聊的時間,等著主人的召喚,很是寵物小精靈。

整理資料讓我了解,他現在的工作不只是我以前供職的企劃設計公司,還有食品企業,房地產項目。我也是在為數不多的幾場飯局中知道,他繼承了家族的事業,不再局限於以前的夢想,他已經在康莊大道上走了很遠很遠。

我很八卦,卻不了解楊振晨。按後來曹學長的話說,這不能怪我。他說:“你八卦,最多就算個娛記——娛樂狗仔,哪個明星離婚了,哪個明星和哪個明星有關系,哪個明星演了哪些電視,哪些電影,你可能是百事通。但若要問你S市誰最有錢,誰家公子和哪家小姐好了,哪家豪門的公子小姐長什麽樣兒,問你等於作死。你也就只有那張嘴會吧嗒吧嗒,真要問點近事,你就是一頭傻驢。”

雖然他的話有些過分了,但我還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真事兒。我能說出當紅明星的家長裏短,就是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來S市,為什麽來S市。所以,即使知道本市有一家這樣的大集團,大家族,我也沒有認認真真關註過,連他家的股票都沒有,更別說他們家的人。於是乎,我就悲劇的不知道楊同學原來是貨真價實的公子哥。

公子哥的作風想來難以琢磨。比如結束三天的正事,一個電話,兩個字“下來”,三句話沒有,四眼相對,我就已經被楊大少爺趕鴨子上架,拉到這不知名的地方來了。要不是想著他為人端正,沒有違法亂紀的記錄,我還真會以為他是挾怨報仇,要殺人滅口。

我們來的地方雖然偏了一些,但總體來說還是有些意思的,是一座山,一座能看見大海的山。大海在我心中的地位一直在變著。小時候,即使再忙,爸媽每年總會帶著我們兄妹兩去上兩三次,算是補償我們被忽視的不平心理。到了讀初中,我就不願再去,因為想著只要不去大海,爸媽總會心有愧疚,定會抽出些時間來陪我們。那會兒畢竟太年輕,做事一廂情願,結果弄假成真,爸媽真以為我們不喜歡,直接省了。劇本走樣,結局自是好不到那裏,不願去後來也就沒去過。再後來,上了大學,躺在楊振晨懷裏讀海子的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覺得那是最美。還曾幻想過在照著海子詩的樣子建座院子,不一定是別墅,普通的院子就行。我和他,還有孩子,最好養兩條狗,坐在爬滿薔薇的院子裏,看著嬉鬧的孩子和狗,我們兩相依相偎,一起欣賞海邊的日出日落。現在想來,那也美得想一幅畫。

再一次見到大海,心中腦中想的都是我一生中與它相關的好與不好,原來我的人生中有太多重要的東西與它有關,感慨萬千。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他眼光深沈,默默望著夜色降臨前漸漸變深色的海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以前的美好憧憬。他不言,我不可能不語,畢竟秋日傍晚的山上氣溫不比城市。

“總經理,您還沒吃飯吧,要不我們先下山去吃飯?”我這可是為了他好,畢竟和商人打交道,即使吃飯也不見得能吃上東西。這也是我討厭生意人的原因之一,山珍海味,饕餮盛宴,在他們的生意面前都只不過是擺設,充面子罷了。有時候真心為老祖宗的智慧傷心,“移樽就教”本是指端著酒杯去請教學問高的人,哪知道現在酒桌文化是如此,變得如此不堪。哀嘆!

他有了動作,扭頭凝視我。那眼神很奇怪,有怨恨?有迷茫?有欣喜?……都說不好,總覺得覆雜得很。我選擇逃避,重新調整視線,回到更加深沈的海面上。秋日的海有秋天的美好,只是這一刻我已經沒有了欣賞的力氣。海風吹來的空氣中有著鹹鹹的味道,那是海的味道,可我卻不確定這味道是不是已經攻擊了我,因為心也染成了鹹鹹的。

原來被鹽淹著是這樣的感覺,有點紮,有點想哭,更多的是疼,紮心得疼。我從小不耐疼,只要一疼,眼淚就會忍不住想往下掉。我吸吸鼻子,努力控制著,連最老套的擡頭望天都使出來了。幾年的社會鍛煉,我也學回來控制自己,雖不能完全,但至少能在眼淚溢出眼眶前用想象控制它流動的方向。女人都是水做的,往外流多浪費啊,還不如自己消化。只是我忘了淚水和海水一樣,都是鹹鹹的,進了身體,容易疼。

“你不餓?呵呵,這山裏是不比城裏,有點冷哈!我的眼淚都快凍出來了。”不是想討憐愛,真心是我對他的眼神完全不敢直視,想方設法轉移話題。當然還要加上身體的冷。

許是我的話被聽進去了,許是他也感覺到了寒冷,終於開口說話了:“山上有吃飯的地方。”淡淡的語氣,深邃的眼神,和海面好像。

這是不是暗示他今天晚不打算下山了?不管是不是,大老板既然已經開口說話了,也好歹挪動挪動尊貴的腳好不?嘴巴動我們就可以上山?心裏很是鄙視。再想想又覺得不對,我不是本著補償他的心理陪在他身邊的嗎?怎麽能夠有這樣的心呢!

“你對這裏很熟?”真心好奇,山很奇妙,但還是山,再有吃飯的地方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吧?若真是隱藏之美味,陪他一趟也是值的。

他點頭,看我的眼神依舊覆雜難懂。

“這樣的話你走前面唄,帶路!”我還是沒有勇氣與他對視,只好借著其他事情,比如說話來活躍氣氛。很多事情不是不能談,只是氣氛不對,也就沒有了談好的基礎,既然不能談好,還不如不談。

我敢肯定他看出了我冷,畢竟我都已經快把手臂搓出痕跡來了,是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明白。但他沒有言語,只是轉身在前面走著,帶著路。我認命地跟在後面。他的背影依舊高大,依舊寬厚,只是已經沒有了我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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