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艾覺得針在她手頭顫抖，雖然她針石之術剛剛學全，還不熟練，但是這麽近的距離，她不會失手。“我在怕什麽呢！”她問自己，也開始逼迫自己，她對自己說：他是殺人兇手，死有餘辜！她強迫自己想起雲蓮臨死前的一幕幕情景，雲蓮那麽倔強的人，最後竟然自盡身亡，想到這些，明艾恨意如火，金針又貼近了半分，可是師父的教誨也在耳邊響起，師父曾說過，任何時候，醫者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是救人，更不能以醫術傷人！那些話曾經讓她感動不已，師父說：醫之大者，當無欲無求，大慈惻隱，不得問貴賤貧富，老少俊醜，也無論怨親智愚，族人夷人皆同等看待，視如親人。不知為何，她眼中有淚盈出，滾燙得灼痛眼睛。

“呀，嚇哭了！”那混蛋放肆的大笑起來，“怕什麽！小孩子沒見過場面，哈哈哈！”

明艾此刻心中非常想將那個人一針戳死，但是無來由的，她收起了針。腦中有一個聲音說：不能用這樣的手段，這是對師父的侮辱，也是對醫術的侮辱。她斂容，收針，一瞬間竟然覺得輕松下來。

就在這時，“嘭”的一聲巨響，雅間的門被踹開了。

兩人齊刷刷擡頭，揣開門的，是秦艽！秦艽二話沒說，揮拳對著那個混蛋臉上就是一拳，然後反手一扯，將明艾奪了過來。

想起剛才月姨的丫鬟翠柳說的情形，秦艽現在才敢舒一口氣。翠柳說，明艾尾隨一個男人進了戲樓。他就知道肯定要出問題了。

混蛋頭領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道：“好小子，有點力氣。”話未完，他閃身上前就是一拳，打在秦艽腮邊，秦艽側向後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秦艽坐在地上，並不急著起來，吐出一口血，示意明艾躲遠點，這才笑道：“大叔，你功夫也不錯！”說罷，慢慢的站了起來，有一股氣勢也蹭蹭的高漲起來。

明艾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秦艽。明明在醫館總是被姐姐們打罵，一點脾氣都沒有，此刻的他，卻是殺氣騰騰！

那混蛋頭領也感覺到了這股氣勢，他一蹬腿，快速沖上來又是一拳。秦艽卻是躲也不躲，頂著那一拳沖上去，一揮手，從側面緊緊的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對手一驚，掙紮著想要掰開秦艽的手。在明艾看來，那個男人鋼鐵樣的胳膊，此刻卻如嬰兒般無能無力。秦艽掐住對方脖子的手，巋然不動。

那個人磕磕巴巴的說著什麽，明艾聽不明白，但是她清楚的聽到，秦艽轉過臉來，瞪著血紅的眼睛對她說：“你是我的女人，就算你要殺人，也該由我來動手！”

“官府的人來了，快走！”“大家快散了！”樓下突然間一片混亂。

明艾也顧不得秦艽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忙對他說：“放了他，我們快走！”

秦艽單手舉起那人，重重往地上一摔。一聲巨響，那人掙紮了幾下，在地上躺平不動了。明艾註意到，男人片刻前還霸氣的眼睛，此刻寫滿恐懼和頹喪。

秦艽躬身環抱住明艾的腰，將她扛起，破窗一躍而下，逃了出去。

秦艽這一路狂奔，經地面，上屋檐，過街市，路村野，明艾實在憋不住了，冒著咬舌頭的危險，問他：“去哪？”

“湖心小築！”

湖心小築！聽到這四個字，明艾突然眼前一亮，那日官兵搜查時物什砸碎倒地的聲音，以及雲蓮提到的藥方，一下子聯系到了一起，如果真的存在那麽一張藥方，最有可能收藏的地方，就是湖心小築。

又在秦艽肩上顛了一會兒，終於到了湖邊。秦艽砰的一聲將她丟在了船上。她看著秦艽血色未退的眼睛，不敢開口。

“以後別幹這種事，聽到了嗎？”秦艽說。他的聲音平靜了很多。

明艾這才忍著疼，爬起來，咬著牙說：“我不要你管。”

“可是，”他轉過頭來，兩眼似要噴出火來，一字一頓的說：“已經遲了，我非管不可。”

“為什麽？”她問。

“因為，”秦艽聲音低下來，整個人也迅速柔和下來：“因為我，喜歡你。”

她愕然，張嘴楞在那。

“你也喜歡我，不是嗎？”秦艽繼續道：“那夜在湖心小築，我吻你，你沒有生氣，不是嗎？”

“我……”明艾咬著唇，不看秦艽，說：“我生氣了。”

“在石牢中的時候，你一直等著我來救你，對不對？”

“我……”

“是不是？”

“是！”她馬上補充：“那是因為陪都只有你了，這裏只有你可以幫我！”

“那你告訴我，你有沒有喜歡我？”

“……”

“說實話！”

“有時候。”她說完，低下了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現在呢？喜歡嗎？”

“……有一點……喜歡！”

“那……”秦艽面色微紅，輕聲道：“你嫁給我！”

“啊！”明艾一驚，不行不行，她還是逃犯，她還只是有一點點喜歡他。可是，千言萬語都沒有機會說出口。秦艽已經捧起她的臉頰，深深的吻了上去。

舟行水上，月滿中天。小船在啾啾的口水聲中時而輕柔時而劇烈的振蕩著，一圈圈細碎的銀光向更遠處蕩漾。

那夜，小築內，兩人跪拜蒼天，山盟海誓。

許多年後，他們仍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曾經的年少輕狂。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和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在一個看不到未來的黑夜，結下懵懂的愛戀和誓言。

秦艽說：“待替你洗刷冤情後，我定明媒正娶。”

明艾說：“若能一直開心下去，就夠了。”

秦艽擁著她，壞笑著說：“還有更開心的事情，我來教你！”於是這玉蘭花苞似的姑娘，從此上了賊船。秦艽這邊翻雲覆雨度良宵，而明艾只有睡去了又被折騰醒、哼哼唧唧的不滿。

深夜醒來，兩人輕聲耳語。

“你怎麽知道我在茶樓？”

“月姨派人跟著你的。”

“原來是這樣！”

“月姨就是我娘，我的事她都關心。”

“嗯，看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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