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微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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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車玉輦陸續經過,蹄聲橐橐,直貫耳簾,還夾雜著小販的吆喝和嬰兒的嘻笑,在這種情況下,十米外那幾個書生閑聊的聲音本不該被他們聽見,偏偏就是一瞬間的安靜,令那句大不敬的話變得異常響亮和刺耳。

簡直是放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陛下要射日摘月也無不可,何況只是在區區淺池之中撈一尾魚,這些酸儒一心效仿孔孟朱王,學問沒做出什麽名堂,那股子討厭的清高勁兒卻學了個十成十,仿佛喝了幾滴墨水就高人一等似的。

流胤越想臉色越難看,剛準備叫來影衛轟走那些人,卻因岳淩兮一個小小的眼色而停下了動作。

“不如回家撈吧,這小金魚模樣一般,家裏的六花長尾鯉才好看呢。”

楚襄睨了她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那顆滿含期待的肉團子,忽然低笑道:“平日裏規矩慣了,放浪一次又有何妨?他們若是不高興,盡管去報官好了。”

哪個官敢來抓他這尊大神?

岳淩兮啼笑皆非,卻沒有繼續阻止楚襄,一雙瞳仁倒映著清淺的水色和天光,盡是難以言說的柔軟。

他含著金湯匙出生,高傲和不羈是骨子裏帶來的,何至於跟這些食古不化的書呆子計較?這會兒堅持要去撈魚只是因為不想辜負兒子罷了,這點她心裏很清楚。

在家裏動輒下手揍人的是他,出了門不顧形象下水摸魚的也是他,在寵和教之間,他為她豎立了一個絕佳的榜樣,說是喜歡女兒,可兒子也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他又怎麽可能不看重?

在床笫之間他甚至抱著她滿懷憧憬地說過,將來要像他父皇那樣,把一個錦繡江山和太平盛世交到他們的手中。

他的愛,大而無形。

相比之下幾條魚自然算不得什麽了,在岳淩兮的默許下,楚襄略一發力躍出了涼亭,宛如大雁橫空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眨眼間兩條胖乎乎的小金魚就被他收入了網子裏,身形卻毫無停頓,到達對岸之後又迅速返回,細碎的觳紋在腳下一圈圈蕩開,仿佛來去乘風,飄逸至極。

看熱鬧的人群中忽然出現了小小的騷動。

落地之後,兩條魚被流胤接了過去,岳淩兮則走過來替他撣了撣袖口,他當著眾人的面將她一把摟入懷中,劍眉斜斜一揚,道:“怎麽樣,可有沾到半滴水?”

“屬你最厲害。”

岳淩兮笑嗔了一句,臉頰微微發燙,卻沒有推開楚襄,就像是柔弱的菟絲花依偎著參天大樹,有種獨特的美感。

這幅畫面看上去平平無奇,也就是尋常夫妻恩愛的樣子,偏偏男的太過俊朗,眉目間還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尊貴與傲氣,難以忽視,而女的雖然相貌普通,一顰一笑卻格外動人,讓人忍不住想成為松軟發髻上垂落的一縷青絲,輕輕拂過如玉臉龐,亦想化做裙擺上那朵精致的睡蓮,在她款步折腰之間搖曳生姿。

原本滿臉鄙夷的幾個書生此刻竟看得失了神。

“咳咳——”

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適時響起,那些人立刻轉開了視線,只是臉色都有點不自然,尷尬之際,先前唯一保持清醒的書生笑呵呵地說:“彭兄,李兄,還有二位賢弟,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往太學那邊走吧?今日開講之人是裴尚書,實在不容錯過。”

被稱作賢弟的兩個書生瞥了他一眼,目光恣意而輕蔑,在看見腳底那雙磨得發亮的烏頭履時他們更是不約而同地嗤笑出聲,然後便將腦袋轉向了另一邊,似乎完全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那人也不惱怒,挽了挽快從肩上滑下來的書兜,從容且淡定。

他這一動,兜裏的冊子恰好露出半個角,書凝眼尖,一下子就發現那些冊子都是用糙紙拼湊起來的,有的泛黃有的發灰,有的上面還有斑點,顯然是造紙坊丟棄的次品,不知怎麽被他裝訂在一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書凝沒見過五顏六色的冊子,只覺甚是新鮮有趣,當即捂嘴笑道:“這人可真有意思,把那些廢紙寶貝似地揣在兜裏,還用棉線穿好,有那個時間怎麽不給腳上的鞋子縫兩針,底兒都快掉了……”

聞言,岳淩兮托了托懷中的兒子,也無聲望向了那邊。

五個人當中年齡最大的彭程是即將參加秋闈的考生,平常在家已是沒日沒夜地苦讀了,哪裏還想聽什麽講學?眼看著西域的雜耍團就要經過這條街了,他果斷拒絕了這個提議。

“此地風景甚好,我就不過去了,賢弟自便吧。”

君然點了點頭,旋即看向尚未表態的李文笙,似在詢問他的意見,誰知他哼了一聲,不鹹不淡地說道:“一個主戰派的講學有什麽好聽的?多半是掛羊頭賣狗肉,借機攛掇我們這些文人上前線。”

楚襄正拿著魚逗兒子玩,聽到這話,眸心閃耀的光澤忽然微微一涼。

其他幾個書生似乎也對此事詬病已久,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用詞還頗不客氣,大有指點江山的意思。

“你別說,朝中主戰的可不止他一個,顧玄武、謝邈、陳其真這幫內閣元老就像是聯手了一樣,屢屢打壓主和的大臣,聽說勸諫的奏本都沒送到禦案前就直接由他們駁回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哼,他們不過是揣度著上意做事罷了,你別忘了,陛下才是最大的主戰者。”

“唉……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太平日子,邊關的百姓都還沒享什麽福,又炮火連天了,以往開年就會出州郡降稅的公文,今年都過了一半了,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多收的銀子恐怕都送去前線當軍餉了。”

“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用來興修水利灌溉農田不知會讓多少百姓受惠,偏偏拿去擴充軍備,實在是荒唐!”

四人皆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似在慨嘆君臣不濟,唯有君然平靜如昔。

“依你們看來,楚軍就該固守邊疆,靜待著夷軍一次又一次的進犯?”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李文笙不悅地盯著他,語氣甚是不善,“枉你是個讀書人,卻不知民生疾苦,與那些官僚做派的元老有何不同?”

君然的嘴唇動了動,剛準備說話,遠處突然傳來短促而清脆的銅鑼聲,他揚首望去,發現太學門口的朱漆柵欄已經全部敞開了,學子們有序地排成了長列,在侍衛的引導下邁進仰慕已久的殿堂。

再不去恐怕就沒位子了。

思及此,君然微微一笑,拋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我本來就是要參加科舉入朝為官的,諸位權當我提前腐敗了吧。”

那幾個人似乎沒想到他一個仰人鼻息的窮書生會如此狂妄,楞了好一陣,待他飄然遠去之後才反應過來,連聲怒斥了好幾句猶不解恨,還揭了他的家底,言語之間惡毒得令人咋舌,完全不像是兩袖清風的讀書人。

鬧戲看到這,岳淩兮也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那人挺有意思。”

“要在明年的殿試上見到他才算是真有意思。”

楚襄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旋即端起裝了小金魚的茶碗去逗楚天遙,豈料旁邊突然殺出一只小肥手,風馳電掣地往裏探,眼看就要把一碗水都打翻,楚襄及時出手擒住,他掙紮了兩下發現抽不出來,便咯咯地笑了起來。

“呀,小殿下醒了!”

書凝一聲低呼,岳淩兮立刻把頭轉了過來,看見自己夫君一手箍著大兒子一手揪著小兒子,場面甚是滑稽,她不由得輕笑出聲。

這個小搗蛋,剛睡醒就不安生,等會兒怕是又要挨揍了。

不過岳淩兮還是護子心切,在楚襄說話之前就抱起了楚天麒,先用帕子擦去他額頭上的細汗,又搖起了輕羅小扇,讓他坐在自己膝頭玩耍。

“麒兒,不可以亂抓哦,小金魚要是被弄疼了就不願意跟你玩了,知道嗎?”

楚襄頗愛聽她用這種語氣哄兒子,就像是從江南水鄉飄來的一朵蒲公英,無聲無息降落在心田,輕軟之中帶著酥麻,有種獨特的韻味。他貪戀地看著這幅美好的畫面,內心滿足至極,訓兒子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不巧的是,偏偏有人要來煞風景。

“要不咱們也去聽聽他要講些什麽?”

“拉倒吧,橫豎都是些安民心立牌坊的場面話,總不會直接告訴你,我知道今上窮兵黷武但還是要替他打掩護吧?”

“哈哈哈,此話有理!”

幾人放肆地笑了起來,渾然不覺自己正在陷入可怕的漩渦之中,就在這時,岳淩兮摸了摸兒子的小臉,用恰到好處的聲音問道:“麒兒,娘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楚天麒一陣嘻笑,似乎非常開心。

兒子如此捧場,當娘的自是很欣慰,俯身親了他一口才緩緩道來。

“從前有個將軍,在打仗的時候不幸受了傷,之後便一直賦閑在家,每天喝喝茶看看書,日子過得有些緊巴卻很悠閑,不過他從未忘記那把伴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寶劍,隔幾日就會拿出來擦拭打磨,唯恐生了銹。”

聽到這,楚襄慢悠悠地掀起眼簾朝她看來,微光從中一閃而逝。

“有一天,那柄劍忽然消失不見了,將軍搜遍家中所有的角落也沒有找到,直到兒子下學回來告訴他,那柄劍已經被他拿去跟同窗交換了。將軍沒有責備兒子,溫聲詢問著他換來了什麽東西。”

一旁的書凝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問道:“夫人,是什麽東西啊?”

“是一盞玉漏。”岳淩兮抿了抿唇,繼續講述道,“將軍看過之後對兒子說,這盞玉漏以白虎為首,還鑲了許多珊瑚和寶石,可謂價值不菲,你用一把舊劍去換算是賺到了,足夠讓我們過上很好的生活。兒子以為父親是在表揚自己,非常開心,豈料轉瞬父親就沈了臉。”

“一家無刃,何以宰牛羊?一國無刃,何以立天下?將來外敵進犯之時,蠻子握著大刀闖進府裏,要殺你的爹娘擄你的姐妹,而你,為了一時的溫飽和舒適把劍換了出去,只能拿著那盞精美的玉漏給自己算個最佳的入土時辰。”

話音剛落,隔壁幾個書生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猶如花燈亂閃,甚是精彩。

確實,以楚國現在的兵力而言,維持邊疆的安寧與穩定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可這只是治本,若要讓沖突永遠消失,唯有天下大同,這個道理楚襄明白,一幹內閣元老也明白,反被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連連詆毀,岳淩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才諷刺了幾句,殊不知這番妙語連珠已經深深紮進了楚襄的心裏。

這故事也只有她能想得出來。

楚襄把岳淩兮摟入懷中,勾唇低笑道:“娘子就這麽見不得他人背地裏說我,嗯?”

岳淩兮被他弄得有些羞赧,略施粉黛的嬌顏仿佛泛起了桃花,片片生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挽住他的頸子說:“說你可以,說陛下不行。”

楚襄摸著下巴認真思索了片刻,道:“既然陛下比夫君地位高,那以後在床上——”

剩下的幾個字消失在岳淩兮捂來的手掌之中。

坐在中間的兩個肉團子看了看自個兒爹娘,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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