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微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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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轉瞬即逝,許多人都還沒嘗一嘗東市販賣的各色冰果,也不曾去西山觀賞星夜流瀑、鯉躍龍門,夏天的尾聲就已經悄悄到來了。

連日的陰雨過後終於轉晴,久違的陽光灑遍了王都的每一個角落,年輕的小娘子們撐著花傘結伴而行,在街市裏逛來逛去,偶爾用粉帕扇扇風已覺十分清爽,最後索性收了傘,挽著蝴蝶裙一路嬉笑而去。

天氣到底是要涼下來了。

如此一來,人們外出游玩的興致更加高漲,恰逢太學開典休沐三日,街上人潮湧動,有猜謎、舞龍、賽詩以及大型傀儡戲,鑼鼓喧天,比立夏那夜的廟會還要熱鬧,絡繹不絕的車流中,一輛不起眼的駢車悄然避開了擁擠的區域,順著偏巷朝城南駛去。

沿途的風景也很美,樓臺玉立,泉水叮咚,都因染上了細碎的金芒而變得柔軟起來,車輪停止轉動的那一刻,水色天光盡收於眼底,讓人心底都亮堂了起來。

岳淩兮推開車門,看見那一池咕咚冒泡的泉眼不禁有些詫異,遂轉過頭問道:“我們不是去天闕樓嗎?”

楚襄淺聲道:“等下會有西域的雜耍團經過,最後一場了,我們看完再走。”

西域人認為火是萬物之源,對其非常崇拜,一年當中有不少節日都與火有關,尤其是在夏天舉行的火焰節,持續時間長達半個月,可以說是一場狂歡的盛宴,很快就風靡內外。而今楚夷開戰,以裴元舒為首的內閣大臣都有意拉近與西域鄰國的關系,於是在通商之餘放寬了一些邊策,許多異域風俗便逐漸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這次也是趕了巧,雜耍巡演和開學大典匯集在同一天,隔著這彎清澈的月牙泉,左邊是通往太學的回音墟,站滿了風采翩翩的文人和墨客,右邊是王都出了名的長樂坊,軟紅香車川流不息,如此盛況之下,兩岸的亭臺水榭反倒因為視野不好成了擺設,只有寥寥幾人涉足。

因是微服出宮,所以隨行的人只有流胤、書凝和幾名影衛,下車之時,岳淩兮習慣性地掀開了右邊那只竹籃的擋風簾,只見某個小肉球窩在其中睡得昏天暗地,完全不受鬧市所擾,軟涼的蠶絲枕濕了一大片,全是他的口水印。

這麽能睡也不知是像了誰。

岳淩兮抿唇一笑,旋即挽起竹籃下了車,楚襄早已在外面等著了,先扶她落了地,待她站穩之後又接過了兒子。

“還沒醒?”

這小子不管在哪兒都是活蹦亂跳的,會爬之後更是四處搗蛋,差點把照顧他的奶娘和宮女給折騰死,今天這麽老實,當真令楚襄驚訝不已。

“嗯,昨天鬧得晚了,這會兒瞌睡怕是大著呢。”

楚襄頷首,又掀起簾子看了兒子一眼,道:“別是有什麽問題就好。”

岳淩兮知道他擔心什麽,兩個孩子都是早產,麒兒不如遙兒能吃,又極其多動,只怕會有什麽隱疾,所以她在這方面也很上心。

“前天陸院首才來給他看過,說一切都很正常,身高體重也追上普通的半歲孩子了,讓我們無須緊張。而且檢查的時候他都不怕藥味,光著小肚子就往上撲,還拽陸院首的胡子,陸院首也笑瞇瞇地由著他拽,完全不像平時那麽嚴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楚襄笑道:“也許是因為自己快當外祖父了吧。”

“我也這麽想的。”岳淩兮眉眼一彎,柔柔地笑了,“所以我一早就讓明蕊休假了,她正值懷孕初期,需要靜養,再加上謝將軍又去了前線,難免惹她日夜牽掛,這種情況下還是少到宮裏來比較好,省得聽到軍情之後心神不寧。”

“還是你想得周到。”楚襄單手攬住她,嘴角弧度越拉越大,“我已經把謝懷遠送上戰場了,他的夫人孩子再有個三長兩短,恐怕謝中堂和陸院首要一塊來找我的麻煩了。”

岳淩兮嗔了他一眼,又忍不住輕嘆道:“也不知這場仗何時才能結束。”

她始終記掛著端木箏,盼能早日重逢。

“快了。”楚襄眼中閃過一道銳芒,轉瞬又沈入了漆黑之中,仿佛不曾出現過,“不提這些了,我們去亭子裏坐坐。”

“嗯。”

岳淩兮回過身,準備把楚天遙從車裏抱出來,誰知剛一擡頭就看見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搖籃裏,小臉粉嘟嘟的,透著一點兒迷糊,身旁沒人他也不哭鬧,就睜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來看去,萌到了極點。

她的心倏地一軟,剛要把這個小可愛抱入懷中,楚襄卻先她一步。

“我來吧。”說完,他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向楚天遙伸出了雙手,神色略顯柔和,“遙兒,到爹這裏來。”

楚天遙揉了下眼睛,惺忪之色逐漸退去,看模樣像是思考了一陣,然後他緩慢地從矮的那一邊翻了出來,岳淩兮怕有危險,要上前阻止,楚襄卻攔住了她,再一扭頭,楚天遙已經利利索索地爬到跟前來了。

“真快。”

楚襄微一使力就將他抱了起來,短促的兩個字雖然聽不出什麽情緒,但岳淩兮從側面看去,他的嘴角分明是向上揚起的,不難發現其中的驕傲與自豪,就像是大海深處湧動的暗流,觸摸不到卻又真實地存在著。

想到太上皇是如何對待他的,岳淩兮忽然能夠理解了,或許楚家男人之間的感情就是這樣,深沈而又內斂。

“走,我們去亭子裏坐坐。”

楚襄左手摟著愛妻右手抱著稚兒,並肩朝煙柳長堤上的石亭走去,另一只竹籃則被書凝小心地挽在胳膊上,流胤隨侍在旁,時不時地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一行四人就這樣來到了月牙泉邊,看起來與那些出門踏青的普通人並無二致。

亭子不大,卻有十來個一模一樣的,沿著岸邊一字排開,甚是整齊標致,他們隨意選了個沒人的坐了下來,冰墊、涼茶和遮陽扇都是備好的,一一上齊之後,倒像是在皇家園林裏游玩似的,清幽又僻靜,甚是難得。

兩個小家夥是第一次出宮,看什麽都是新鮮,楚天麒一向調皮,來之前岳淩兮就已經做好了被他鬧騰的準備,誰知這會兒他呼呼大睡,她便也閑下來了,扭頭看向趴在楚襄肩膀上的楚天遙,發現他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在水裏亂游的魚,於是便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遙兒,這裏的小金魚漂亮嗎?”

楚天遙回過頭來露齒一笑,又咿咿呀呀地叫了幾聲,似乎甚是開心。

“你這話恐怕只有弟弟才聽得懂。”楚襄給他擦了擦口水,又抱著他向泉水那邊傾斜了一點,“喜歡的話,爹給你抓一條回去養。”

這話聽得岳淩兮差點嗆住——堂堂一國之君,在這種地方下水撈魚算怎麽回事?再說南液池裏面什麽沒有,用得著上這來撈麽?

她連忙拽了下楚襄的袖子,細聲道:“你別陪著他鬧了,這裏風這麽大,回頭弄濕了衣裳要生病的,況且岸邊都是人,貿然跳進去捉魚也太不像話了……”

楚襄沒說話,徑自垂眸看向懷中的小人兒,只見他眼中一片亮晶晶的,就差沒放光了。

一個兩個,都要造反了。

岳淩兮瞠起圓眸看向那兩個不安分的家夥,似要發威,大的仍是一臉不羈的笑,小的卻有些退縮了,與其說是懼怕她的威嚴,不如說是察覺到了她不樂意,就乖乖地收斂了。

見此情形,楚襄偏過頭輕聲戲謔道:“皇後娘娘的雌威我們都領教到了,難得出來玩,當然要盡興才是,大不了為夫等下也給你抓一條,保證比遙兒的大,怎麽樣?”

她又不是小孩子!

岳淩兮還未出聲反駁,又瞥見楚天遙在那邊興奮得手舞足蹈,頓時哭笑不得,然後伸出食指點了下他白嫩的臉蛋,道:“你又聽不懂爹和娘講話,亂開心什麽?”

楚天遙又是一陣咯咯笑,眼睛彎成了月牙,正如那清澈的泉水一般。

書凝在邊上瞅了許久,只覺小主子可愛至極,也忍不住開始替他求情:“夫人,您就讓小少爺玩吧,回頭奴婢替他養著還不行……”

敢情她還成惡人了。

對著那幾張或調皮或懇切的臉,岳淩兮只能無奈一笑:“把碗裏的茶倒了罷。”

這是同意了。

書凝哎了一聲,麻利地端起茶碗到邊上清洗去了,準備等會兒盛小金魚用,楚襄則把兒子交給了岳淩兮,一邊挽起袖子一邊沖她眨了下眼睛:“你且看著吧,若是沾了半滴水珠上來,晚上回去任你處置。”

岳淩兮聽懂了,揚起粉拳捶了他一下,雙頰卻不自覺地紅了。

未幾,水兜和網子都拿來了,流胤也挽起了褲腿準備下水,就在這時,幾個身穿儒衫的書生忽然邁入了隔壁的涼亭,數目相對的一剎那,他分明瞧出了他們眼中的不屑之色。

“哼,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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