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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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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走停停,兩人終於在秋意正濃之時回到了王都。

此時天氣已經轉涼,秋風蕭瑟,大雁南飛,石板路上到處都是金黃色的梧桐葉,車輪從上面碾過,碎裂聲斷斷續續地穿過煙柳畫橋,飄入宮巷,回蕩在這寧靜的午後。

岳淩兮不知怎的忽然醒了。

這一個多月以來她嗜睡的情況半點兒都沒緩解,經常不分時間地點地犯困,平時楚襄都會讓她在客棧多休息一會兒,今天因為要在傍晚之前回到宮裏,所以路上沒有停留,她就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睡著了,再一睜眼,天都變了顏色了。

她感覺不對,支起身子掀開了簾幕,一座座熟悉的宮殿從眼前掠過,飛檐鬥拱,碧瓦紅墻,與記憶中分毫不差,上面雕刻的飛龍精致又繁覆,被晃動的燈影擾得幾乎要飛天而去,相比之下,十米外的羽林衛是沈定得就是像是一叢修竹,形容肅穆,夾道而立。

已經入宮了?

岳淩兮匆匆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躁:“你怎麽不早些叫醒我?”

等會兒還要去面見太上皇和太後娘娘,她睡到這個時候才起,滿腦子都是漿糊,要出了什麽紕漏可怎麽辦?

楚襄不疾不徐地替她披上小羊皮坎肩,道:“準備到了殿前再叫你的。”

說歸說,真到了他也不會叫她,只會直接把她從馬車裏抱進寢殿,讓她睡得更舒服。

岳淩兮心裏明鏡似的,也不跟他多說,又轉過頭朝外面看去,繪著龍章鳳案的圓柱筆直地聳立在視線中,盡頭的階梯下方站著幾個面熟的宮人,薛逢春亦在其中,見到聖駕紛紛伏地拜謁,顯然,他們已經進了玄清宮了。

她忽然生出幾絲怯意。

“要不……要不我還是回宜蘭殿吧。”

雖然她已經是皇後了,可在她內心深處,自己到底還是跟明媒正娶有差別。她沒有父母做主,沒有婚書為契,甚至早在冊後之前就已經與他夜夜笙歌,共宿一室,這在長輩們看來和私定終身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更加不堪。

以前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現在不得不在乎,太上皇和太後若是對她不喜,楚襄就會夾在中間為難,她不想這樣,所以要盡可能地做到萬無一失,比如說,在封後大典之前老老實實地待在她的宜蘭殿,以免落人口實。

楚襄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小心翼翼,只是圈著她的腰說:“兮兮,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不必再像從前那般遮遮掩掩的。”

“可畢竟於禮不合……”

“胡說。”楚襄劍眉一挑,又將她摟緊了些,“那些帝後分殿的老規矩早就不存在了,父皇母後這麽多年以來一直同住太極殿,誰又敢來挑你我的毛病?”

岳淩兮垂下長睫不做聲了。

“好了,時辰還早,先梳洗一下,晚點再去那邊用膳。”楚襄扶著她下了馬車,繼而低低一笑,“不是說想在蓮池好好地洗個澡麽?裏頭備著的都是你最喜歡的香豆和蜜珠,等會為夫來幫你洗,如何?”

岳淩兮默默地傾過身去,把腦袋靠在他胸前,他只當她是在撒嬌,薄唇一勾,打橫抱起她就往殿內去了。

兩人在各地輾轉了幾個月,盡管相依相偎不覺艱辛,但在回到家的這一刻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一池溫水洗去了所有的塵土和疲憊,猶如甘泉註入心田,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起來,舒服到令人不願起身。

紛紛擾擾的兵戈聲、馬蹄聲都已經遠去,終於能享受一時半刻的安寧了。

衣裙束帶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清波之下,兩人不著寸縷地貼在一起,楚襄背靠著寬大的晶石蓮葉,一手摟著岳淩兮一手隨意地橫在旁邊,水紋自胸前漾開,把健碩的肌理映得發亮,再加上那鋒刃般的棱角,令他整個人顯得格外硬派,但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眉宇間洩露出的溫柔又讓人心醉。

她又在打瞌睡了。

自打進了京郡之後他們就沒怎麽停過,累是自然的,但他私下也詢問過陸明蕊,只道是她身體太虛才會比普通孕婦更加嗜睡,之前在外面不方便,現在安定下來了,宮裏又不缺良醫和藥材,也該讓她好好調養一下了,免得將來月份大了她太辛苦。

楚襄如此想著,不由自主地撫上了嬌軀,朦朧水霧之中,玲瓏曲線半隱半現,他卻精準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感覺到那細小的鼓起之後,星目頓時微微發亮。

好像又長大了一點。

平時也不見她多吃,偶爾還要吐一兩回,可肚子裏的小家夥倒是長得挺快,完全不輸給同齡人,陸明蕊和書凝或許看不出來,但他天天摸著,感受最為明顯。

到底是他和她的孩子。

就在準爹爹暗自得意之時,淺眠的準娘親醒了,困頓地從他肩上擡起頭來,輕唔了一聲:“……我怎麽又睡著了?”

楚襄俯首親了親她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臉,道:“才過了兩刻,還不到申時,再睡會兒。”

岳淩兮搖搖頭,從水中撐起身子說:“明蕊說了,泡久了溫泉對孩子不好。”

說完,她微一用力就站了起來,池底俱是羊脂白玉鋪就而成,楚襄怕她打滑,隨即也跟著站直了,攬住她的腰緩緩朝岸邊走去。

宮女們早就候在外面了,聽見水聲嘩嘩作響,立刻就捧了幹毛巾和寢衣過來,擦幹之後,兩人就趿著拖鞋回到了寢殿。

入秋之後穿堂風已經帶了點寒意了,一不留神就容易染上風寒,書凝向來是個周到的,在他們出浴之前就命人端來了幾個炭盆,將殿內熏得暖烘烘的,所以當岳淩兮濕著頭發出來也沒有感覺到冷,順勢坐到了梳妝臺前任她上下打點。

“娘娘,晚上去太極殿赴宴,穿這件水藍色繡彩鳶的宮裙如何?既不會顯艷,又非常雅致端莊,最適合您了。”

岳淩兮側首看了一眼,似乎沒有異議,起身便套上了,待盤扣一一口好之後,她卻微微皺起了雲眉。

“換一件吧。”

書凝不解地問道:“為何?奴婢瞧著甚是大方得體,娘娘不喜歡麽?”

岳淩兮盯著銅鏡中的某一點,低聲道:“太顯肚子了。”

這下書凝徹底楞住了,不知該怎麽接她的話,就在這時,楚襄渾厚低沈的嗓音從後方傳了過來:“顯又如何?”

他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岳淩兮聽得分明,卻沒有回頭,就挺著腰杵在那裏,直到他從背後把她抱入懷中,溫熱的胸膛隔著衣衫傳來陣陣暖流,將她從外到內熨了個透徹。

“父皇和母後會喜歡你的,兮兮。”

一語道破她的心事。

他既沒有告訴她長輩們有多寬容,也沒有告訴她這個孩子已經被期待了多久,因為他知道,那些只能暫時安她的心,她不需要被特殊對待,更不是為孩子而存在,她本身就有值得人愛護的閃光點。

岳淩兮回過身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徑自將腰間的玉犀扣好了。

雖說是聽了他的話穿了那件衣裳,但心中的障礙又豈是三言兩語能消除的,真到了酉時初坐上龍輦去太極殿的時候,岳淩兮連手心都開始冒汗了。

從未如此緊張過。

剎那間,之前聽過的所有關於太上皇和太後娘娘的傳聞都在腦海中浮現,她暗自搜尋片刻,除了那些有益於國家和百姓的豐功偉績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四個字——鶼鰈情深。

二十餘載,初心始終不變。

有些事情不必說她也明白,這些年來從立妃到延嗣,再到各方勢力的牽扯,事事關乎江山社稷,他們需要扛住多大的壓力才能堅持到現在?在別人羨慕嫉妒到無以覆加的光環之下,他們又犧牲了多少舍不得的東西?

他們本身就是難以企及的傳奇。

有時夜裏兩人躺在床上聊天,楚襄也會跟她說起以前的事,說他幼時跟隨舅父出關歷練,父皇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只把一張尚未蓋印的詔書給他看了,意思就是他如果在外面出了事,最終繼承皇位的就會是寧王。

他也甚是心寬,想著雖然姓楚的不多,至少還有堂弟給他兜著底,於是便踏踏實實地去了,南蠻西夷,胡國寇島,幾乎都讓他躥了個遍,回來的時候母後雖然面上沒表現出什麽,背地裏卻抹了好幾次淚,他沒看到,不過父皇一找由頭罰他,他就知道了。

這樣的家庭與岳淩兮想象中的實在有天壤之別,忐忑也是正常。

一路惴惴不安地來到了太極殿前,楚襄牽著她朝裏面走去,她還來不及理清自己淩亂的思緒,卻見到他停下來了。

“襄兒久不立妃,你總覺得他那方面冷淡,現在姑娘都領進宮了,你總該放心了吧?”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他就是領個男人回來我也不會說半個字!”

“……你就不能盼兒子點好?”

女的嬌嗔,男的冷哼,在殿門前站著的楚襄卻是嘴角一抽,差點沒繃住,岳淩兮滿目疑惑,不由得輕輕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道:“怎麽了?”

幸好她不是習武之人,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楚襄忍下揉太陽穴的沖動,轉過頭對岳淩兮說:“沒事,我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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