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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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中,第一縷晨光從東邊的天空灑下,映得海面波光粼粼,也映亮了船艙的一角,岳淩兮就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她坐起身來,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垂著珍珠的水榻,薄如蟬翼的綃帳,還有許多塊三角琉璃拼起的花窗,無不透著獨特的風情,她凝滯片刻,爾後才想起自己已經離開了泊州,正在乘坐海船南下。

是了,這鮫綃東珠、琉璃水榻哪一樣不是東海的特產?

只不過她對這房間還是完全沒有印象,似乎昨夜一直待在船頭賞月,至於是何時睡著的又是如何進來的,她一概不知。

大概……又給陛下添麻煩了吧。

思及此,她立刻擰身下床,隨意趿了雙鞋就推門而出,行至走廊盡頭,不期然聽到了船頭那邊傳來的喧嘩聲。

“滿哥誒,你的網子下了有蠻久了吧?可以收噠咧!”

“好嘞!”

兩艘相鄰的海船上一老一少正在用方言隔空喊話,話音剛落,年輕人猛然揚起精壯有力的雙臂,一張巨網霎時躍水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悠長的弧線然後落在了甲板上,凝眸看去,裏面居然裝滿了魚蝦蟹貝,兀自蹦跶個不停,濺得到處都是水。

對面的漁老見他收獲頗豐,忍不住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可以嘛,學得很快!”

年輕人謙虛道:“是老人家告得好。”

聞言,漁老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去了,似乎甚是受用,待平靜下來他忽然伸手指向年輕人後方,道:“滿哥,那是不是你的小堂客哦?怎麽穿那麽少站在那裏,海上風好大的咧!”

年輕人驀然回身,與她遙遙相對,四目糾纏。

岳淩兮整個人都呆住了——那個赤膊上陣撒網捕魚的人居然是楚襄!

以前只知他夷語十分流利,卻沒想到江南地區的方言也能隨口就來,然而更讓她驚訝的是他的打扮,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了一套粗布衣裳,褲腿高高卷起,上衣圍在腰間打了個結,看上去與普通漁夫無異,可當他迎著晨曦向她走來,每近一步,她的呼吸就困難半分。

不是沒有見過他衣衫不整的樣子。

平常在玄清宮早起的時候,他一貫是衣帶不系玉扣不合就晃出來了,六塊腹肌明晃晃地紮進她眼底,那種凹凸不平又極具紋理輪廓的感覺不知有多吸引人。今天較之更甚,他渾身掛滿了晶瑩的水珠,隨著步履輕輕顫動,旋即散作千絲萬縷的金線一路直下,越過高低起伏的山丘,最後浸入衣料戛然而止。

她心頭忽然奇癢,好想解開他的衣服一探究竟。

胡思亂想的當頭,楚襄已經來到身邊把她箍進了懷裏,雙臂精壯而結實,硬得像磐石一樣,還混雜著塵汗和海水的氣味,她非但不嫌,還悄然感受著那種鼓鼓囊囊的觸感,眼睫微微垂低,不知在想什麽。

這可不是小馬屁精該有的反應。

楚襄知她心情低落也就沒有提別的,只低聲問道:“怎麽衣服也不披一件就出來了?”

岳淩兮的眸光輕輕淺淺地落在他身上,道:“陛下還不是這樣。”

“我是習武之人,你跟我豈能相提並論?”楚襄啼笑皆非,卻是松開了懷抱把她往船艙裏推,“進去等著,一會兒中午有好吃的。”

岳淩兮杵著沒動,看了眼他身後那群亂蹦的魚蝦,輕問道:“陛下素日裏最不喜歡吃魚,怎麽忽然對捕魚來了興致?”

“我來江南走一遭,總不能空手而歸。”

楚襄朗然一笑,看似是在說玩笑話,岳淩兮卻聽出了雙關之意。

不捕魚,便無法體察民情,不察民情,又何以知曉漁民之苦?

他不遠千裏跋涉而來,不光是為了查岳家的案子,更是為了看一看在他的治理下世道是否太平,百姓是否安樂,他所有的出發點皆源自與生俱來的責任感,他的理政之睿和愛民之心完全超出了她對於明君的認知,他的滿腔熱血教她沸騰,而他一心一意為她剔罪昭雪的舉動更是讓她日夜難平。

這天下,就只有一個這樣的陛下。

若是能早些與他相識就好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讓岳淩兮微微一驚,腳下跟著倒退了幾步,脫離了楚襄的懷抱,瞧見他眉頭扯了一下,她低下頭小聲道:“我先回房梳洗了。”

說罷,她驟然轉身進了船艙,長裙擺蕩,在空中留下一串漣漪。

海上日出總是比其他地方要快,不消片刻,海面上已是一片金光閃閃,璀璨耀目,到了正午時分更是照得人睜不開眼,在外面站一會兒便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分外舒爽。

影衛們在甲板上支起了傘紗,既透氣又遮光,兩人的午飯就在這裏吃了。

也不知流胤從哪兒請來的廚子,不但南方菜做得好,連海鮮也不在話下,楚襄撈上來的東西一個都沒落,什麽芙蓉蟹鬥、羊肚菌煎扇貝、翡翠蝦仁,個個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鑒於這些東西剝起殼來太費時間,書凝便洗了手過來伺候著,楚襄卻讓她退下了,此起彼伏的海浪聲中頓時只剩下默然相視的兩個人。

“江南十月的膏蟹最是肥美,不知我今日捕獲的這些如何,試試看。”

楚襄挑了只個頭比較大的放進岳淩兮碗裏,又親自斟了兩杯菊花酒,霎時香氣四溢,再轉回目光,卻發現她兀自戳在那兒發楞。

“怎麽了?不喜歡吃?”

岳淩兮擡起頭來,竟是滿臉困惑:“陛下,這個要怎麽吃?”

生長在海邊的她居然連螃蟹都沒吃過!

楚襄氣息微滯,心口被某種堅硬的東西紮得刺痛不已,卻未露出絲毫異樣,只把螃蟹又拎回了自己這邊,一邊慢條斯理地拆解著一邊教她怎麽弄。

“喏,從肚臍這裏下手,逆著方向與蟹殼同時掰開,再把腮和心都去掉,掰成兩半,肉就露出來了。”

楚襄仔細地剪開了蟹身外面包裹著的硬殼,又剔掉中間的透明薄片,然後才遞到岳淩兮面前。白花花的蟹肉一陣顫動,上面那層金黃流油的蟹膏已經快要淌到楚襄的手指上,岳淩兮連忙擡手去接,誰知楚襄動都不動,只用那雙深邃得幾乎能溺死人的眼睛看著她,她瞬間領悟,以袖半掩,默默地含入了口中。

黃脂細膩,嫩肉清甜,果然鮮美到無以覆加。

蹲在暗處偷窺半天的書凝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陛下平日吃蟹都是禦廚拆好了送上來的,哪裏自己動過手?現在教修儀倒教得頭頭是道……”

流胤冷冷地立在一旁,本來就對她這種聽墻腳的行為頗為不屑,聽到她對楚襄如此不敬,頓時忍不住低斥道:“你也知道都是別人伺候陛下,如今陛下紆尊降貴地餵修儀吃東西,你還想怎麽樣?”

“陛下哪裏是餵飯,分明就是下餌……”

盡管書凝壓低了聲音,那一串咕噥聲還是鉆進了流胤的耳朵眼裏,他不禁氣結,伸手提起書凝的衣領,像拎小雞似地把她拎走了。

“走了,不許偷看!”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船的另一頭,這邊的兩人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岳淩兮吃飯向來是細嚼慢咽的,這點入口即化的東西都是半天才吞下,楚襄也不著急,等她吃完了又把另一半遞過去,她卻輕柔地推了回來,道:“陛下也吃。”

楚襄揚起了唇角,順著她的意把蟹肉咽下,爾後又道:“菊花酒去腥又散寒,此時來飲再好不過,我知你酒量不佳,但還是喝兩口比較好,待身子暖和了即可。”

海上風涼,又吃了這等性寒之物,他怕她生病。

岳淩兮端起琉璃杯晃了晃,酒液如波浪般湧上杯壁覆又落下,所過之處具無沈澱,清亮且馥郁,她小小地抿了一口,發現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辛辣燒喉,於是幹幹脆脆地喝完了,誰知剛放下杯子就發現楚襄在看她。

做什麽?

岳淩兮眼中出現熟悉的困惑之色,楚襄覺得這表情甚是好笑,卻沒有出聲,只擡了擡自己油光泛濫的雙手,眉梢一揚,再次看向她。

短暫的遲鈍過後岳淩兮恍然大悟,將手探向他的酒杯,剛要舉起來餵他喝下,他卻悠悠開口了。

“我要喝你那杯。”

他神色閑散,卻隱隱透著一股拗勁,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就像漩渦般吸引著她,教她難以抗拒,待酒液重滿,纖纖素手如願送至他嘴邊,他噙起一抹疏淡的笑,徐徐飲至見底,性感的喉結輕微聳動著,她看了竟有種這一杯更加可口的錯覺。

“很甜。”

岳淩兮看了看那個只剩區區幾滴酒的杯子,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發現果然與她喝的並無二致,是有點苦的,於是她眉眼不動地說道:“陛下,菊花本就味苦,釀出來的酒怎麽會甜?”

還沒說完,龐大的暗影忽然蔓延過桌角朝她籠罩過來,她後知後覺地擡頭,只來得及看清楚襄眼底一閃而逝的火焰,然後就被他深深吻住。

“我是說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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