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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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陳晨、陳明、菲菲、貝勒爺,加上陳榮夫婦,這是一個聲勢浩大的團隊,三輛奔馳駛入向榮的時候,這個村子還是有些震驚。村子裏有些車了,稍微好一點的,也有了中華或者是廣本之類的車子,但是當三輛奔馳越野進入了向榮的時候,村子裏的人開始屏住呼吸,觀察著陳家的又一次團聚。

鐵蛋哥樂呵呵地把大家迎下了車,他已經結婚了,孩子已經上了小學,他在自己的道路上穩步成長著。前幾天剛賣了稻子,收成不錯。陳家已經在向榮立住了腳,成為了村子裏的大戶了。鐵蛋的孩子陳鋼點了掛鞭炮在門口,用來迎接大家,但是那不是他的愛好,他愛好上網,愛好手辦-----他在縣城裏讀書。

陳榮到了大哥的房間裏,大哥盤著腿在炕上抽煙,樂呵呵滴跟陳榮聊天。而貝勒爺則跟著陳凡,看著這個村子。村子不大,棋盤一樣規規矩矩。陳凡家房子也修的也不小,但是走廊裏還是有母雞在跑來跑去,說是怕在外面凍到了,就散養了幾只在這裏,殺來吃比較方便。

菲菲乖乖地見了陳凡的父母,靦腆羞澀又落落大方,像是很多年前到來的陳晨。她跟陳凡說好了,不透露自己曾經的性別。她勤快地要幫著幹點什麽,但是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會。陳凡媽媽拉著她坐下,聊天。菲菲不慌張,她已經演練好了這些對白,她甚至記得過幾天是自己的經期,要表現的正常---如同女人一樣。

在菲菲陳凡陪著父母聊天的時候,陳晨帶著貝勒去原野裏轉悠。她不怕寒冬,她在中國已經度過了太多年的寒冬了,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原野裏藏起來過冬的雜草或者田鼠,到了春天,自己蠢蠢欲動的時候,也許就會被這個社會扼壓至死。貝勒爺跺著腳,“這天太冷了,想過冷,沒想過這麽冷。”

陳晨笑了笑,她指著前方的一片稻田,已經是白雪覆蓋起來辨不清蹤跡了,但是她說,“那裏,我們燒過荒呢,特別好看,特別壯觀。”但是如論如何,也不可能看得出來那次燒荒的痕跡了,陳晨有些惋惜。貝勒爺看著四周,自己跟陳晨像是孤零零的兩只鳥,在唧唧喳喳地叫著,他說,“我們回去吧,哪兒哪兒都是白的,沒什麽好看的。”

“是啊,我記得小的時候,還能跟著他們把雪拋空了,在裏面過家家呢。”陳晨看著這個村子,孩子出來玩的並不多,他們在家裏的電腦上玩著游戲,看著動漫,這裏已經緊緊地捆綁在了城市的邊緣。但是大人們還是像以往一樣,打麻將,準備年貨。這個村子並不蕭條,但是冷清,是因為冷的關系麽?

菲菲去了一次廁所,就再也不喝水了---凍屁股太痛苦了。陳凡媽看在眼裏,把她帶到了倉房,說,“菲菲,你就在這裏解手吧。”她拎來了一個桶,“在這解手,我每天幫你收拾。”

菲菲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每天讓陳凡媽給自己倒馬桶,陳凡非怒了不可,雖然她並不害怕陳凡的生氣,但是還是說要每天自己來收拾,純粹是禮節。

而陳明顯得很悠閑,他帶著自己的表弟們在打牌。張平是陳明的一個弟弟,據說很有陳明當年的風範。似乎這樣的孩子每隔一些年都會出現幾個,例如楊二,例如陳明,例如張平。張平說要請陳明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們喝酒,陳明笑呵呵地答應著。張平身上的羽絨服有些臟兮兮的,他瞪著大眼,“哥,我說真的呢,這幾天我就請你們喝酒!”

張平沒有種地,也沒有讀書,家境也一般。陳明點點頭,“好”,但是並無再多評述。他心裏盤算著,Leon快到了,就快到了這個村子了。

Leon到達向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甚至月陰都不知道回來了能住在哪裏,這裏已經與她無關了,她也再無親戚、朋友。但是這裏有楊二的墓碑,在山上的一個角落裏,幹冷的天,星星顯得特別的亮Leon的車悄悄駛入了向榮,在沈陽加上的防滑胎讓他倆還算是安全,或者說是有驚無險----在哈同公路上,兩人還是差點追尾,所幸,並無大礙。但是這似乎是一個兇兆。

很多年前,可能也是一個夜晚。月陰的媽媽月婷以及無數的同齡人,就到了廣闊的天地中,那是被放逐在自我之中的青春。每一個人都有一座自己出不去的城池,但是月婷似乎是難得的冷靜,她清楚自己的來龍去脈,她從出生開始就在孕育著月陰,直到月陰降生,她並不熱愛這片黑土,她本是成長在深墻護衛內部的子弟,但是此時她響應時代的號召,一如她的祖先,一如她的後代,順應盲從著時代的最高音,一步一步走向明天,她對時代的感召並無特殊感受。但是月婷知道,她要誕下女兒,然後死去,這是使命,也是宿命。

此時的月陰懷著月凡,一個尚未出生就被冠以了名字的女孩兒,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她在想自己是更幸運的,因為母親臨死也未能看到北海的泛舟,故宮的深邃,而自己在這片白山黑土中,回到了人生長尺的起點,在這條舒展開來的軟尺中,站在末端卻回到了起點,她看見了彼岸。

這一年的冬天,東北格外的寒冷,月陰到自己曾經的家前面,卻發現房子早已被扒掉重蓋了,院子裏面有狗大聲地叫著。此時夜深了,狗的叫聲為燈通了電。裏面的人罵罵咧咧的出來,是張平,他睡著隔壁村的小娘們,她今年才十六七的樣子,衣冠不整隔著窗子的霜花看著外面。張平拎著棍子出來了,“操你媽的,你是誰?”

月陰意識到自己的冒昧以及唐突了,這早已經不是她的家了。她只好說:“對不起,我小的時候住這,回來看看”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重歸有多麽的冒昧以及不理智,這裏已經不是自己的故鄉了,這座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已經是他人的歸宿了。鄉關何處,卻到他人故裏,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去哪裏呢?自己的家族,根在何處?都說人死了,要埋在自己的家鄉才算是魂魄安寧,但是自己這一家族,卻註定漂泊,死也不得安生。

但是張平打斷了她無邊是思緒,“你姓月是吧?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我爸說了,讓我在這守著,沒準你啥時候就回來了。”他爸爸,楊二當年的朋友,一起寫詩,一起打架的朋友。楊二死了以後,他買了這房子,給楊二立了碑。後來自己也死了,死於非命,告之兒子,守住這裏,這是一代人的念想。

如今,念想終於回來了。

張平把倆人迎進了屋裏,小娘們抱著被子,好奇地看著兩個人,嫵媚地笑著。張平說到陳明他們也回來了,問月陰在北京是不是也見過他們。月陰不知道該怎麽說。Leon在炕上捂著手,真暖和,只有經歷了那種冷,才明白那種暖。在閩南地區陰冷的冬天來到了冰天雪地的東北,這炕,就讓一切顯得很值得。小娘們把自己的被子向Leon推推,“這下面暖和”她笑了。Leon倒顯得有點拘謹,早聽說這裏民風彪悍,老娘們看上誰家小夥,就在趕集的時候,把小夥子拽進苞米地裏幹那個,然後再放出來,看來不虛此言。

張平還是不由分說叫來了陳明,陳明揉著惺忪的睡眼,對著Leon跟月陰說,“久違了”

確實是久違了,在沒有見面的這段日子裏,有不同的人死去,有不同的人誕生。Leon經歷了一場瘟疫,而陳明經歷了一個工程從立案到完工。兩者並無不同,所以兩人互相笑笑。

陳明說,“走吧,給你們找個地方睡覺,明天再說”

張平說,“就在這睡吧,炕挺大的,睡得下,等會我再燒燒,凍不著。”

月陰說,“讓我在這兒吧,我家曾經在這裏。”

她看看那炕,不是自己的記憶中的樣子了,溫度呢?又是如何?

那一夜,她睡的很好。夢見了無盡的稻田,她以為鐵定會夢到自己的媽媽或者楊二,但是都沒有,只有無盡的稻田,金燦燦的,那裏有楊二玄奧的秘密,是自己所不能夠解讀的。這個夢並不冗繁,但充斥著無盡的禪機。一切美的都像是夢境-----這本就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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