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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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陰裹著薄薄的毯子,她起身關了窗,天氣太冷了,陰寒由表及裏滲入骨髓。她在小綠身邊找個位置坐下,用毯子把兩個人裹在了一起。月陰問,“冷吧?”

小綠把頭靠著月陰的肩膀,月陰感到肩膀濕漉漉的,像是江南清晨的石板,霞光萬丈,空氣宜人,小綠說,“萌萌姐,他不會有事吧?”

月陰沒說話,她反而在想,為什麽自己會落入這樣的光景中,一定是自己太由著性子,終於陷入了絕境,一定是這樣的。

段磊問村醫,“為什麽說這種中毒,可能傳染?你憑什麽這麽說?”

村醫吧嗒著煙屁,“直覺,行麽?”

那種野獸的叫聲越來越迫近了,眾人屏住呼吸,好像這樣就不會被那只獸抓住一樣。小滿困惑極了,“我怎麽什麽都沒聽到?你們不要一起嚇我吧。”

村醫捂住了他的嘴巴,小聲地說,“別說話”

小滿大大地睜著眼,在一片漆黑中,沒有什麽是有顏色的,也沒有什麽聲響,這樣的黑暗中,中毒者的囈語顯得格外分明,他在想,如果真的有那只野獸,進來大家應該會看著它把病人吃掉然後離去麽?

月陰摟著小綠,不覺身體暖和了許多。她的手放在Leon的旁邊,希望Leon主動去抓住它,但是Leon一直沒有動,他哼哼著什麽,叫著媽媽。他終於夢見媽媽了麽?於是月陰開始在想同楊二有關的日子了,那一望無邊的稻田,原野深處傳遞出來的空靈,一片片稻穗隨風搖曳著的交響,還有它們傳遞出來的訊息,那是上天給楊二的懿旨。楊二一定可以很好的解讀那些細微末節,他一定知道,若幹年後的今天,自己的女兒會被困在遙遠的南方,陰濕入骨的南方,在這樣一個雨夜裏,眾劫輪回,找到了月陰,死死地咬住她的手指,痛,蔓延開來,分明是一滴滴入白水中的墨點。

於是月陰“啊”的叫出聲來,這種叫聲會傳染,從月陰到小綠到段磊,到了病人,所有人都在大叫著,好像是業果終於現形,他們要來面對了一樣。

但是大家停了下來,問月陰,“你叫什麽?”

月陰舉起了自己的手指,上面掛著一只烏龜,藝術家。

藝術家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芒,月陰敲敲敲了敲他的殼,他就匍匐在月陰手掌的曲線上。小綠說,那是Leon帶在口袋裏的,那是Leon的吉祥物。

月陰點點頭,“他叫藝術家。”

小綠疑惑地看著月陰,“你怎麽知道?”

小綠的愛來的太過洶湧,如潮水一般摧毀了堤壩,湮沒了農田。她真是來不及弄清楚Leon的真實姓名,就愛上了他,不可救藥。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兒來說,愛一個人,可能並不是愛誰的本體,愛的意義遠遠大於存在的合理,月陰來不及解釋,她盯著藝術家的眼睛問,“怎麽了,為什麽咬我,是餓了麽?”

月陰一本正經地跟著藝術家談話,藝術家看了看她,月陰看著藝術家對她眨眼,很溫柔,忽然就從手掌曲線的糾結中,蹦到了Leon身邊。它看了月陰一眼,然後慢慢把頭伸入了Leon的嘴巴裏。那一刻,外面在閃電,陰冷的南方,雨夜裏,停電了,靠著閃電的光亮,一直名叫藝術家的烏龜,把脆弱的頸部放到了人類在吶喊著的,撕咬著的牙齒下,月陰聽見了一聲哀嚎,血液四濺開來,甚至噴到了月陰的眼睛裏,然後剩下的軀殼,滾到了月陰的手邊上。

所有的人都楞住了,Leon還在嘶喊著,直到閃電暫時停了,他才平覆了下來。他看著被捆綁起來的自己,問月陰,“怎麽了?”

他感到口中有東西,就吐了出來,那是藝術家的頭,已經稀爛了。他問,“這是什麽?”

他又問,“為什麽把我捆起來?”

月陰不知道這個故事該怎麽講,才能讓Leon很容易地接受一些事情,她含含糊糊地說著,“啊,你沒事兒了啊”

小綠從毯子裏出來,給Leon解開繩索,“你們中毒了,你剛才還要跳樓呢。”

Leon努力地回想,但是頭有些疼痛,“我看見了鳳凰,金黃色、大紅色的羽毛,可漂亮了,我夢見我媽媽,她說她其實好好地在呢,我還夢見什麽來著?”他活動著身體,手卻打倒了龜殼上。“這是什麽?”

他掏出手機,照亮了藝術家的軀體,Leon憤怒了,“他…怎麽了?”

小綠說,“他從你口袋裏爬出來,鉆進了你的嘴裏……然後,你就好了。”

Leon不信,“你們為什麽要殺了他!一定是你們殺了他!否則他不會死的!”

月陰看著Leon,“夠了,是你親口咬死了他,你看龜頭上,還有你的牙印呢,他是在救你。”

這只名叫藝術家的小龜,本來打算游回海裏,卻被Leon做好事救了起來,然後被命名了一個很吊詭的名字,然後他爬到了Leon的嘴裏,用自己的死去,換來了Leon的清醒,這一切顯得特別的不真實,卻又順理成章。Leon流淚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流淚了,這是一場瘋狂之後的懺悔麽?他說,“我……”但是他什麽都說不出,“明天把它埋了吧。”

村醫咳嗽了一聲,“咳,如果,那只龜的血對你有效,你也該拿來救其他人的。”

Leon不高興,“為什麽,這是我的龜。”

“但是它已經死了啊,你也想它的死亡更有意義吧?”

小綠搖著Leon的胳膊,“人命關天呢,試試吧,而且據說你們中的毒有傳染性呢,小心點吧。”

Leon不想再讓藝術家受委屈,但是他找不出理由不讓人們總用它遺體中的血了。段磊過來拿著藝術家,往自己口中擠血,“我先預防一下。”然後他把藝術家的血擠到了各個病人的嘴裏,但是,很遺憾,並未起作用。

村醫嘆了口氣,“看來,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你的藥,治不了他們的病。”

Leon簡單地了解了一下情況,他掏出手機,沒有信號。他打開手電功能,看著外面,月陰說,“塌方了,車出不去的。”

他說,“打120啊。”

小滿說,“他們嫌天氣不好,路不好走,不肯來,再說,來了也進不來啊。”

“這鬼天氣”,Leon看了看窗外,問小滿,“你是怎麽打的120,你手機有信號麽”

小滿努努嘴,“樓下有座機”。小滿感覺到不公平,明明想做英雄的是自己,為什麽現在輪到Leon出來主持局面了?

Leon下了樓,腳步聲夾雜著野獸的聲音,傳到了樓上人們的耳朵裏,顯得特別驚悚。月陰撫摸著藝術家的遺體,她把兩截拼到了一起,好像它又在睡覺了一樣,她輕聲說,“快了,我快去陪你了”

Leon很快上了樓,他坐到了原來的位置上,想抽煙,但是看著月陰---她有身孕呢。就走到了門口抽,變抽邊說,“我打了電話了,過一會兒就有人打電話過來,應該問題不大。”

小滿問,“你怎麽跟120說的?”

Leon笑,“我沒打給120,我打給了我的弟弟。但是接電話的是陳明,怎麽說呢,效果是一樣的就好。”

不多時,樓下的電話響了,當地政府聽說發生了惡性的中毒事件,高度重視,立刻與當地駐軍取得了聯系,要在軍方的協調下,展開營救行動,把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放在第一位……Leon沒有聽對面說完,簡單地說了村子的名稱,又回到了樓上。

“等吧”,Leon說。

月陰感覺踏實多了,她在Leon讓出來的床位上躺下,身邊的人的囈語是最好的催眠利器,她很快入夢了。夢裏是一片油菜花,大片片的黃色、綠色。她夢見了楊二,楊二俯下身來,摘了朵小花,戴到了她的頭上。這種溫馨並不持久,楊二忽然狠狠地踹向了她的小腹,月陰無助地想跑,卻跌倒在了原地,泥濘的土壤開始汙穢了她的肌膚,她拼命掙紮,掙紮,醒來,這只是個夢。

但是藝術家死了。

Leon坐在門口看著外面的暴雨,有什麽東西在低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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