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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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亮了,村醫還目光如炬地看著大家,除了月陰,都在睡覺。外面還在下雨,風大雨急,似乎這是一個跳出輪回的場所。村醫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對月陰說,“他們剛睡下。”

月陰點點頭,把毯子鋪在了睡在身旁的小綠身上。她餓了,但是不敢吃什麽了,就坐到了村醫的身旁。村醫看了看她,“有身孕了吧?”

月陰點點頭,“是啊,好像有幾個月了。”

村醫魔術一樣從身後掏出來一包餅幹,“吃吧,我讓人送來的。”

月陰感激地望了望村醫,拿起餅幹,大口地吃著。胃部有了東西,開始歡愉地工作。村醫還是雕塑一樣保持不動,“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月陰說,“叔叔,您搭訕的技巧不高啊。”

村醫笑笑,“是不怎麽高”。他看了看窗外,雨勢不見小,他說,“應該快有人到了吧。”

事實上,直到了早上9點多,才有人走了進來,月陰在窗戶那裏,在想,如果這是打仗的時候,守著這裏,就能守住全村吧?

居高臨下,可以看見幾個人,蹣跚著腳步,在泥濘中前行,穿著高高的雨靴,他們互相攙扶,否則在這種山路上,很可能一部邁錯,就是深淵。

雨不見小,但畢竟來了人。好消息是可以確診,壞消息是,沒有藥。

是的,沒有藥。一個大夫帶著眼鏡,他扶了扶眼鏡腿,“這種病傳染性很強,所以包括我在內,都很危險了。”

Leon皺眉,“那怎麽辦?”他想起來了藝術家,“為什麽我喝了他的血,就醒了過來?”

眼鏡大夫接過了藝術家的軀體,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忽然說,“你是Leon吧?”

Leon說,“嗯”

眼鏡說,“我建議你先離開這裏,因為你的病已經痊愈了,而且應該沒有傳染性,你在這裏,也起不到什麽作用。”

Leon明白他的意思,大家也明白,所以看著Leon。所以Leon說,“我車還在下邊扔著呢,怎麽走?我不走,你趕緊想辦法吧。”

眼鏡下樓打了電話給指揮部,陸續,這裏的人多了起來,不過都沒有進來,隔空對著裏面的Leon等人喊話,要他們堅持住,相信政府,之類。門口拉起了警戒線,外面還有電視臺的記者,在拍片兒。從前教科書上有一課,叫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如果處理得當,那今天這事兒是不是也能上教科書呢?

但是那本不是對於生命起碼的尊重,Leon很煩這一套,他想沖出去砸爛那些機器。但是他不敢,他現在身體流著藝術家的血,他不能亂動了,因為自己的生命已經有了重量。

最後眼睛同專家聯絡之後告訴Leon,偷偷地告訴,“你走吧,這裏是是非之地了,真的沒必要在這裏呆著了。”

Leon問,“情況有多糟?”

眼睛笑笑,“我以為我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來的,看來是我想的太天真了,傳染性強,破壞性大。本來我是想露臉,這次看來是要擱在這兒咯。”

Leon沒想到會這麽嚴重,“不就是中毒麽?”

“中毒同中毒是不一樣的,可以這麽說,這天下的病,除了外傷,都算是中毒。這個,算是比較嚴重的吧。”

Leon有些擔心月陰,但是他死硬著不去同她說話。他甚至有些恨自己的性格了,明明是那麽的關心,卻說不出口,難道對錯是超越生死的麽,而事實上這些事並無對錯可言吧?

所以他還是到了月陰身旁,說,“沒事兒的。”

小綠又像是無尾熊一樣,抱住了Leon的胳膊,“我害怕”

月陰笑笑,“你們聊吧”她走到窗外看著外邊雨中忙碌的人們,山體還是滑坡著,越來越嚴重,人們仍然在關註著裏面,月陰感覺,病的不是自己們,而是他們,僅此而已。

段磊問Leon,“我們這些沒病的,可以走了麽?”

“我們不是沒病的人,而是等待得病的一些人。”小滿對段磊說,“我們在這裏,很重要。”

“什麽很重要?”段磊瞇起眼看小滿,“你整天就說這些虛無縹緲的,你還會做什麽?”

小滿不氣惱,“我還會留在這裏。”他說,“你也會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很驕傲,很鄙夷地看著段磊:我們並無區別,眾劫輪回中,你我都逃不過去,不同的是,我甘之如飴,而你卻惶恐終日,我並不高尚,你並不低微,但是我就是鄙夷你。

小滿希望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他可以在這種日子中,以一種高尚的品格得到病人們的認可,這樣他才覺得自己的活著是有意義的。他甚至感覺這場中毒事件,對於自己來說,是上天的一場恩賜,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這個慘劇中唯一的獲益者,哪怕是已經有了開始死去了。

死去的是班長的爸爸村長。這個死亡的沖擊力是巨大的,位高權重的他的離去,整個村子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偉大的農民,政治家,父親的離去,對這個村莊是無法估量的損失,當然,這也是一種政治的罹失。此時村長就跟病人們躺在一起,並無二樣,囈語著的病人各有夢幻,毫不在意這具屍體。但是清醒的人卻要面對這離魂的軀殼,Leon同眼鏡醫生說,“不能把他挪走麽?”

眼鏡醫生說,“恐怕不行,這種病的傳染病理至今仍然沒有弄清楚,我們恐怕要在這裏火化掉他了”

火化掉?是的。很快小型的焚屍爐被定做好並運了進來。大家一致決定,要為死去的村長舉行一個追悼會,由村醫主持,清醒著的人們出席,這個季節屍體並不會壞的太快,但是沒有人願意看著那具屍體,幻想著那是自己的樣子,甚至是,Leon,他也一樣。

大家圍著村長的屍體站好,在庭院之外,有穿的像外星人一樣的武警在站崗。整座村子都已經隔離開了,尤其是這裏,一場瘟疫正在這個村子繁衍開來,因為村長死了,所以村裏面的大喇叭一直沒有傳出他的聲音,靜寂的村子裏,焦躁在此消彼長著。日頭昏昏的,公路在疏通中,這一年的冬天顯得更加不講情面,村子裏的熱鬧換來的代價是死寂。

這場死祭顯得不倫不類,樓上的病人們在嬉笑,他們在夢裏是多麽的從容啊,甚至可以不用去面對死亡,面對死亡,這一人類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將要發生的事情,幸福如斯,尤其是死亡真的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更加珍貴。

村醫的背不駝,眼神很暗,他碎碎念著村長的生平,東家跟西家打起來了!村長勸架,兩家和好了!村裏的提留款收不上來,村長就挨家去收!村長自己也是勤勞致富的能手,第一個蓋起來了大村屋!後來村醫用方言唱起了一首歌,他曾經是話劇演員,他說沒有沒有小演員只有小角色,他扮演的角色是村醫,但是今天,村長死了,這不是他的錯。所以他的歌聲很平靜,心平氣和,樓上的人們也漸漸安靜了下去。

那首歌很長,很長,聽了一陣子,天已經完全黑了。眼鏡打破了死寂,“就這樣吧,送他上路吧”

村醫還在唱著,就在他的歌聲裏,村長被送進了煉屍爐,然後機器轟隆著,然後化為青煙,但是功率太大了,機器轉了一陣子,停電了。

整座村子的電都停了,村醫沒有停頓,那首歌太長了,把它唱完需要一些時間來完成。但是這突然的停電,讓癔病的人都陷入了恐慌,包括清醒的人們----段磊大叫:“那只野獸,就在附近!”

眼鏡也很驚慌,他跑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把自己反鎖了起來。他消失的很快,一溜煙兒就沒了。

真正最害怕的,是小滿以及Leon,兩個人聽不見野獸的聲音,他們只能通過別人的表情以及細微的顫抖來判斷這場葬禮中,野獸出席的意圖。

村醫卻不害怕,他高唱著這首長長的歌,語境蒼涼而悠遠,夾雜著微弱的野獸的聲音。他的前半生在都市中演戲度過,後半生卻在農村裏耕田救病,那本無區別。他把手放進了電閘裏,推上了電閘,卻發現自己的手連著電的,然後一陣猛烈地顫抖,電流在他身體裏流動著,舞蹈著,村醫這個人,被電死了。

整座村子恢覆了光明,甚至野獸的聲音也沒那麽響亮了,樓上的病人們開始了新一輪的狂歡,目睹了村醫的死去,小綠開始了嘔吐,劇烈的嘔吐讓她感覺整個人都坍塌掉了,她感覺那只野獸就要出來了,但是她無力挪動身軀。

眼鏡醫生從房間裏走出來,笑著對所有人說,“這下好了,有了解藥了,有了解藥了,這下好了。”他的臉上帶著神父一般的光芒,游走到月陰身旁,伏下來親吻她的肚子,“這下好了”

但是沒人知道那個藥是否能起作用,眼鏡神甫在這個機會面前無法搖擺不定,因為他已經註定是一個死人了---雖然這在哲學層面是註定了的,但是此時,他無法回絕這樣的誘惑,他需要一個拯救的機會,他被委以這樣的差事本就是一個敢死隊員的角色,如果能全身而退,這個結果就已經是一種獎勵了,何況是能夠攻克難題治愈病人呢?

那麽,試藥從誰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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