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他已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在今天剛開始上班的時候，審計組已經進駐了。自己也接到了約談電話------這是有預謀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像是巨型的絞肉機在開足馬力，可能從梁安開始參與逸安國際時就設計好了，就等梁安自己把頭伸進絞首架內。既然敢沖著梁安來，後面一定有其他劇本在等著。在這種洪流面前，個人的力量是無能為力的，已經跟家裏通了電話。所以，梁安很平靜，看著在沙發上正襟危坐的陳明，“你走吧，這邊可能情況不太好。”

梁安從抽屜裏拿出來一張卡，“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這事應該還有轉機的，沒有結果出來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結果，能有什麽結果呢，梁安陷入了思索。他沈默了，沈默的像是一滴深夜裏垂下的淚。

人們在這座地標建築裏口口相傳：“聽說了麽，高管層出事兒了，內個誰誰誰的兒子，貪腐，要被抓了！”

“這是要抓他爹啊，拿他當切入口了！現在這些公子衙內啊，太坑爹了，名副其實的坑爹！”

“哎，球房大少最近約打球呢，去不去啊？”

“去啊，最近這腰酸背痛的，打打球舒活舒活筋骨。對了，他不要提臺新車麽，提了麽？”

“嗨，梁衙內內個車要是拍賣的話，考慮一下？”

陳明咳嗽了一聲，從談話的人身旁路過，兩人向陳明微笑，待陳明走過之後，繼續議論：“牛逼什麽啊，主子都不行，自己還得瑟。”

“聽說了麽，當時他上位是因為梁安他那個不爭氣的哥把他打了，為了怕他告，才安排進來的，屁本事沒有，溜須拍馬的，最他媽看不上這種人了。”

梁安從倆人身後繞出來，“這份文件處理一下。”他想說點什麽，還是只是在一個人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好好工作吧。”

那個人表現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梁少，放心，我們全力支持你，共渡難關。”

梁安笑了，搖搖頭，進了房間。

“梁安比你小吧。”

“說的好像他比你年紀大似的。”

“我是沒那個爹啊，要不，也不是這個坑法了。”

“沒準你比他坑的厲害呢？”

“不可能，不是咱們關起門來自吹，就咱們倆這個能力，隨便誰不把這個公司運轉的很好啊？”

“哈哈，這倒是，這是命啊！”

梁安就在門口，他聽著所有的人議論，他不能制止，也沒辦法制止。陳凡從外面回來，臉色平靜，“對了，梁總，下午還有個青年企業家峰會，按計劃你得參加。”

梁安看了看陳凡，“備車吧。”

陳凡撓頭，“要不咱們打車去吧，我覺得首都的公用交通還是挺方便的。”司機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叫去了解情況，還是自發的抵制落水狗，總之不見了，梁安不多問，“那就打車吧。”

梁安知道，這幾天，陳凡也會被叫去了解情況的，他想囑咐什麽，但是什麽都沒說，隨他去吧。

主辦方是團中央下面的一個機構，梁安原本要做一個發言，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會發言了。但是一反常態，對接的工作人員過來安排發言順序，梁安說，“身體不太舒服，可以不發言麽？”

“這是領導的交代。”

梁安心想，這是要讓我死，然後再踏上一萬只腳麽？他拒絕，“不發了吧，在這聽聽。”

“梁總，您別讓我為難，領導在後面，要不您去找領導說說？”

梁安想發火了，想說：少他媽拿領導來壓我，我沒見過領導？

但是他不能，他深吸了一口氣，“好，領導在哪，我去見。”

那是陳明第一次見這種級別的領導人，比電視裏稍微瘦一些，很顯清臒，搜了兩個人的身之後，在團團警衛中，同兩個人握了手，“坐吧。”

“報告首長，我今天不能發言。”梁安帶著火氣說道，“身體不舒服。”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理不舒服？”

“說不好。”

“我第一次看你的時候，你多大？”

首長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拉起了家常，讓梁安有些不知所措，“不記得了。”

“我記得，那時候你大概五六歲吧，一轉眼，有二十年了。”

“首長好記性。”

“二十年了，你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孩子。”

梁安不服氣，“難不成發言，就不是孩子了？”

首長擺擺手，“出去吧。”

陳明在門口看著，揣磨著，梁安沈默了一陣子，說，“那我發言吧。”

首長說，“你考慮好了？”

梁安“嗯”了一聲，“首長再見。”

首長拿起了一份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很多熟人在這個場合，梁安盡量坐的角落一些，對別人的關心或者漠視顯得無害，陳明就在更角落的地方，他趕緊到，很多道目光不時飄過來，沒人議論什麽，但是所有人心裏都明白，這可能是梁安的落幕演出了。

輪到梁安發言了，他深呼吸了三次，然後對著陳明笑了笑，大步走上發言臺，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對時下經濟鞭辟入裏-----“平心而論，他絕對是個人才。”一位退休了的老同志摘下了眼鏡，擦了擦，沒人回應，他又把眼鏡戴上了，藏起了自己的目光。

梁安發言完畢，向大家深鞠一躬，走下了舞臺：就這樣了吧，他對自己說，我來過，我存在過。

他忽然想離開這個世界，永遠的離開。

陳明迎面走來，低聲說，“我們走吧。”

“去哪兒？”

“約談的時間改了，改在等會兒。”

“告訴他們，沒車，到不了。”

“他們的車已經來了，就在外面。”陳明說，“不管怎麽樣，挺過去就都好了。”

“好不好，又能怎麽樣？”

“首長應該有他的用意。”

梁安定定地看著陳明，這個人總能給自己很多意外，他點點頭，“但願如此。”

在很多人的目送下，兩個人走出了會議室，快步走上了工作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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