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宇很緊張，他的家人也是如此。賠些錢是小事兒，就怕攪進政治糾紛裏。好比是押寶，猜中了，能翻上幾倍，猜不中，那就是全部身家。

所以祖上有訓，不能只燒一口竈。但是這一輩兒的郝家似乎沒能延續好這一本應被恪守的經驗，那是他們的祖先用千百年經商失敗無數次換來的教訓。

在梁安跟陳明被約談的時候，郝宇焦急地等在兩人約談的辦公樓外，直到天黑，兩人從裏面出來，面無表情，郝宇才竄了出去：“梁安… …哥。”

梁安看著郝宇，“你怎麽來了。”

郝宇掏出煙，遞過去，但是手有點抖，梁安猶豫了一下，接過了煙。但是郝宇沒給陳明，哪怕陳明的手已經伸到了半空了，郝宇給梁安點著了煙，“沒事吧？”

“賠錢是肯定的了。”

“這不怕，怎麽定性了？”

“我這面是存在巨大經營問題，你們那邊，看造化吧。”梁安把手裏的煙遞給了陳明，“有點嗆嗓子，你抽吧。”

陳明把那顆煙信手丟到了腳下，用鞋底碾碎。

郝宇說，“能不能指點我條路？”

梁安怪模怪樣地看郝宇，“你們家不是路走的挺寬的麽？”

郝宇嘿嘿笑笑，“別拿我開涮了，這都什麽時候了。”

梁安說，“去忙該忙的事吧，我這邊沒戲了。”

郝宇點點頭，轉身上車就走，又去下一座廟裏拜菩薩。

梁安看著郝宇遠走，問陳明，“這好打車麽？”

陳明心事重重，“能走走麽，我想跟你說點事兒。”

梁安好奇陳明要說什麽，但是他不急於問，他在前面走著，陳明亦步亦趨跟著，西城的天比海澱差，又比朝陽的好，梁安說，“還是從前的北京好，崇文，宣武，對內崇文，對外宣武，現在改的，一點情調都沒有。”

陳明說，“好多事只能這樣，就算還是叫崇文，宣武，又能怎麽樣呢，這裏曾經是幽州，也曾經是大都，話事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不變的是很多人想到這裏，征服這裏。”

梁安說，“這就是你要說的話麽？”

陳明說，“梁總，好多事我不能跟你說的太多，但是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我一直很尊敬您。”

梁安苦笑，“得了吧，我比你小吧，你就叫我梁安吧，別叫我梁總了。”

“現在咱們公司可能要面臨很大的變革，梁總，如果有可能，你還在這個公司做麽？”

“不可能了，巨大經營問題，給國家造成了嚴重損失，看這樣是不打算讓我負什麽刑事責任，但是前程……”他雙手在面前長成一個球狀，然後慢慢從面前捧起來，過頭頂，嘴裏“peng”了一聲，“我還回去做什麽呢？”

陳明想把很多事情和盤托出，但是他不能，在梁安身邊的時間沒有很長，但是他明白了什麽是政治，什麽是贏家，什麽是輸家。沒人想當輸家，但是贏家只有一個。在這個舞臺上，很難共贏，不是同一站隊的人，只有死後才能把酒言歡。陳明以為自己是梁安這一面的，或者是陳榮那面的，後來才知道，自己哪面也不是，只屬於陳明這一派。所以他只是模糊地說，“我覺得沒準能給你保留公職吧。”

梁安忽然把一些東西穿了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陳明，腦子裏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什麽都明白了，他感謝陳明的示好，但是他搖搖頭，“算了，沒那個必要了。”

陳明說，“你在公司這幾年，公司效益翻了幾番，公司逐步成長為一個全方位立體化的大公司，並購上市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只是需要或者不需要的問題而已……”

梁安說，“我希望我下面接盤的人，能把公司繼續做下去，做大，做強。數據是沒用的，我相信你已經看見了數據是怎麽說話的，但是相信我，企業的核心實力並不是能體現在紙面上的。”

陳明點點頭。

梁安繼續說，“我希望我下面的人能繼續把我手頭的幾個項目完成。這幾個項目目前完成度已經很高了，通過完成他們，也足以完成公司大盤掌控的過度。”

陳明說，“謝謝。。。 。。。”

“重點是用人，人是根本。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人。我建議……有煙麽，給我一根兒。”

陳明說，“你沒必要跟我說這麽多的。”

“我建議，整體換掉管理層。”

“說的容易，這麽大的公司。”

“不麻煩，這次逸安國際的事兒中，能完全脫了幹系的人不多。再平調走一部分，再下到各子公司任職一部分，可以完成調整，畢竟出了這麽嚴重的問題。”

“p的嚴重問題。”

梁安笑了，“以後不要再這麽說話了，要相信組織上的判斷，對了，你是檔員麽？”

陳明說，“我連團員都不是。”

梁安說，“還是要入黨，向黨靠攏還是好的。”

陳明說，“也許吧。”

梁安忽然想起來郝宇，“郝宇他們這些人怎麽辦？”

“逸安國際被卷走了一些錢，是事實。”

“所以必須有人為此買單麽，一定不會是我們公司，所以就是他們了。是不是還會有罰款？”梁安揣測著，“夠狠的啊。”他忽然笑了，問陳明，“如果他剛才給你發煙了，會不會下場好一點？”

陳明回答的很快，“你猜。”

梁安懶得猜，他把煙抽完了，很是輕松，“謝謝你。”

陳明說，“謝我什麽？”

梁安笑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笑起來很好看，但是陳明很少看見他笑，如今他終於露出了本應屬於他年齡的笑容了，“我終於可以歇歇了。”

“歇夠了還得繼續奮鬥啊。”

“再說吧，此刻我就想歇著，荒廢時間，天天睡到大中午，什麽也不幹，就呆著，多帶勁兒！”

“晚上想吃什麽，我請你？”

“晚上我還是找菲菲吃吧，跟他在一起這麽久了，能陪他的時間也不多，這下好了，可以好好跟他聊聊了。”

陳明看著梁安，還是很羨慕，他知道，那可能是自己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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