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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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陰讀中學了,她背著楊二買的最漂亮的書包,裏面的筆記本抄著最新的流行歌,她不怎麽唱,也不會唱。但是大家都在抄著,她也跟著抄。放學的時候,有小車在校門口接她,在大家羨慕的眼光裏,她矜持地要走一段,然後周圍人少了,才上車。雖然大家都知道,那車是接她的。

放學之後,家裏沒人,月陰總是去村口的小樹林裏,陳凡在那,兩人話不多,安靜地做作業,畫畫,陳凡總是像很多年後那樣,看著月陰,一陣陣出神---出神卻也是在想著月陰。

楊二說:“閨女,你好好讀書,缺錢盡管說。明天我跟你校長說說,他要是不好好給你派老師輔導,我就不給你們學校修教室了。”他又說,“我有錢,我送你去北京讀書吧!”月陰說,“我不去。”

她守著楊二,雖然月陰對自己血液中來自父親的一半似乎並不看重,她不像父親,這一點從姓氏上就看的分明。她的初潮來的格外的晚,她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驚慌失措。跑到了陳凡家裏,拽著陳凡的娘,指著下邊就紅著臉,也不哭,也不說話。

陳凡娘笑了,“這孩子”。她打了看熱鬧的陳凡一個嘴巴:“看你的書去”。

陳凡問月陰:“你是不是要死了?”

確實,每月留一周血都不死的,確實都是怪物。月陰沒理陳凡的惆悵,她徑直取了衣服走到村口的小河裏洗衣服,衣服並不臟,也有洗衣機了,但是那裏很親切,沒來由的。那條河旁小芳們曾經踟躕,後來換成了她們的女兒月陰們。她在書上看起了那段時光的經歷,她一直不解為什麽母親就留在了這座村莊,她問父親,“為什麽”

楊二嘻嘻哈哈,說自己也不懂。他交給了月陰一個盒子,裏面是一張字條。有一個地址,“你媽說了,這是娘家的地址,那有你家的老房子吧”

是北京的一個胡同,月陰把地址爛熟心裏後貼著肉放著:“爸,我考上重點高中了。”

楊二不太懂,他在忙著公路招標。他也不太懂修高速公路,但是人家說了,那能賺錢。相比於村裏人本分地種地,他還是習慣於一次次地懈怠著莊稼,但是他也是種的,春天就撒把種子,秋天去看看莊稼長勢,由此推算明年的運勢,他仔細地觀察著那一色金黃的莊稼與雜草,那是土地對他的態度,是神旨。

那是一種幾近宗教儀式的嚴肅認真,月陰跟著楊二,貼身揣著母親的地址,僅存的一點記憶晃晃蕩蕩在秋天的風裏,隨莊稼擺動著,走在田埂上,她看著滿目的秋黃,一片是雜草,一片是莊稼,歪歪斜斜的,總好過沒有,楊二在她身旁仔細地揣摩著老天的懿旨,月陰卻在想象著北京的樣子,那裏陳晨在讀著書,談著戀愛,騎著單車從朝陽到海澱看小劇場的話劇,以及秋千架子上的初吻,那些寫在紙上明明白白的故事就立體了起來,成了稻穗尖上的剪影,醉在了楊二寬厚的臂膀上,伴著野草即將枯倒的味道,深夜才醒來。

醒來時家裏反常的只有楊二在,久違的安靜讓月陰不太適應。她望著他呆呆地靠著墻坐著。他在回憶解讀著莊稼,今年的暗示並不能讓自己滿意,他想披上衣服出去走走,去問問老莊稼把式們,該怎麽看。例如問問陳孝,但是時間很晚了,他不能去打擾別人。他就憋屈著,看見月陰醒了,“餓麽?我給你燉肉”他用九根手指撫摸著月陰的腦袋,月陰就把胸膛貼在了他的身體上,卻被他一把推開了。

想著想著,一時恍惚,樓下有人走過,影子很像是楊二。月陰仔細看,人早就不見了。她想想如果,如果世間有如果。

如果楊二後來就什麽都不幹了,養一只貓,一只狗,定居在北京,做飯給自己吃,現在是是會好一點?後來楊二讀了很多書,說自己可能祖上是吉蔔賽人,過慣了散漫的生活,就開著大篷車,過著流浪的生活。會在很遠的地方給月陰打電話,說月陰你聽,這是愛琴海的聲音。

但是世間沒有如果,是的,沒有。有的話楊二也只是會不沾撲克,染上了牌九。那些莊稼的走勢早該說明白的,楊二讀不懂,可能他讀懂了,只是那些太過拗煩,他會意的一笑,然後就開著拖拉機,翻了土地,把莊稼埋在了明年的泥土裏。

後來楊二開始賭錢了,他先是輸光了工程款,然後輸光了煤礦,然後輸光了他所有的藏在莊稼地深處的所有現金。最後他變賣身家,只為上桌。他血紅著眼,輸幹凈了最後一塊錢,他要重操舊業,剁下一根手指來證明自己有資格上桌。但是年代早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了,所有人不為所動,他明白了,那是一個局,設局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一無所有了,想明白了,操起隨身帶著的獵槍,上了膛,打電話給了月陰。

“睡了吧”

月陰揉揉眼,坐起來,“嗯,睡了”。她從大學宿舍裏走了出來,走廊裏空靜,一盞盞昏黃的燈蔓延開來,一片靜寂。

“怎麽了”

楊二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哦”他吐了個大大的煙圈,“我把錢都輸光了,以後不能給你匯錢了。”

“哦,沒事的,我不花什麽錢,有時候打打工也就夠了。”

月陰的態度讓楊二好過了一點,他早該知道月陰的態度。他想起了月婷,“別忘了去看看你娘的老家。”

月陰:“嗯”。楊二囑托完了,就說,“我走了,別想我,以後記得多吃肉。”那是他第一次以爸爸的口吻來對月陰說話,也是最後一次,他像是要赴約一場盛宴,淡定,從容,氣質高雅,似乎他骨子裏的吉普賽靈魂覆蘇了,他終於要解脫了。而月陰並不知道他要去哪裏。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了一邊,把獵槍塞到了嘴巴裏,笑著用那根被剁下了的手指去叩響了扳機。他聞訊趕來的兄弟想接住他的屍體,卻來不及,他直直的倒下,血,猛地打到了墻上,混雜著白色的腦漿,以及灰色的彈灰。

那一片血是噴出來的,在那間房子裏,月陰看到了那一片血,好像是那年冬天裏的一把火,怎麽擦也擦不掉。直到那一刻,她才直到楊二是走去哪裏了----去找他曾經的愛,永遠的夢了。她捧著楊二的骨灰,走在空蕩蕩的街上,一個趔趄,楊二就飛走了,那是忽然來的一陣奇怪的風,那陣風帶著他飛走了,不見了。那個盒子之前放著月婷的那張字跡模糊的字條,後來是楊二,現在空空蕩蕩,月陰在馬路邊上哭了開來,盒子也不見了,記不得丟在哪裏了。

她再也沒回過家,如果那個村子就是她的家的話。那個盒子也曾是她的家,可是她丟掉了。她時常夢見自己睡在那個盒子裏,醒來後,渾身濕漉漉的,她的腦子裏滿是那個盒子,卻早已經忘了盒子的模樣。

此時,夜已經深了,月陰褪去了睡衣,露出了很好的身材,她裸著身子,倒在了床上。月光灑滿了她的身上,她覺得,自己是一個聖潔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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