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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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早有囑咐,不讓操辦。又趕在了年裏,陳家悄麽聲地把喪事辦了,本來說是都不準哭的,後來還是哭了,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全村都來送了,全村都哭了,說那是個好人。然後擦擦淚,看看陳榮的小車在前面一溜煙直奔墳地。

陳晨跟著鐵蛋哥、陳明、陳凡十幾個孩子,在後邊低著頭走著,陳孝的白頭發更多了,幾棵老樹邊上葬了老太太。月陰也跟著,她一個人,不跟大家一起走。其他孩子都帶著孝,就她,孤零零的。陳晨跑過去,拽過她一起走。

下葬了之後,陳明說要帶大家去燒荒。鐵蛋哥認為在辦喪事,不太妥當。但是拗不過陳晨,一群孩子就跑去了野地裏。這裏之前叫做北大荒,後來在外鄉人眼裏,這裏是無盡的金礦。於是一片片的良田就鋪在了地上。此時寒冬,一片肅穆。陳明興沖沖地掏出來了打火機:“陳晨,你沒見過燒荒吧。”

陳晨嘴上不服輸,“縱火犯法。”

陳凡跟月陰縮著手,跺著腳,“太冷了。”

“點著了就不冷了”,陳明望著一片片收完了的莊稼、一爿爿的野草,拿過了一把稻草,交給了陳晨:“我怕挨罵,你來點吧。”

陳晨也怕,“我才不呢。”

鐵蛋稍微大一點,“出不了事,點吧”

陳晨這才接過了火機,就點著了稻草,然後扔進了野草裏。說了也怪,野草本來應該是有積雪的,不容易點著,但是這天,卻一把火燒的格外的旺,東北一望無際的平原,肥沃的黑土地,呼地一下子都點燃起來了,幾個孩子在邊緣,也在起點,看著火呼啦啦地燃燒,月陰伸出手烤火,她從地上撿起來一塊雪,扔進火裏。火苗吞噬了大雪,燒的肆意妄為。她想把手伸進去觸摸,卻被鐵蛋哥一把拽了回來,“虎啊你!”那團火不斷地舞蹈著,這火是這塊土地的情緒,慷慨高昂,飽滿充實。它不在乎這一年的奔波,它就在那裏,寂滅或者盎然,都是那塊土地。此時它的情緒已經點燃,把它跟天連在了一起,中間是那猛烈的火,邊緣以及起點,是一群少年。他們看著煙,看著火,看著並被這景象所驚呆。

所以多少年後,月陰對於家鄉的記憶,還是那一團雪,還有那冬天裏的一把火。好像中間的事情都記不清了,後來誰回家挨了打,後來自己上學了?出去讀書了?想不起來了。她拼命的想,都記不得了。

於是月陰披上了薄薄的絲綢睡衣,推開窗,城市的燈火輝煌下失眠的應該不止她一個。她想抓起點點滴,來拷問自己的來去。卻始終只有那紅紅的火,白白的雪。

她還是想起了父親,或者她更願意稱之為,楊二。

楊二把月陰拉扯大不易,他想表達愛意,卻羞於表達,也不善於表達,這是一個死循環,這同的他的流氓身份是不相符合的。他更多的時候,撫摸著月陰的頭發,月陰在看書,問:“爸爸,北京遠麽?”

月陰看的書,是陳晨郵給她的,兩個人已經是朋友了。朋友寄來的書裏面裏面有北京的氣味兒,讓人目眩神迷。楊二說,“遠著呢”。他在想,月陰是來自北京的骨血,因為混了自己的精血,就留在了向榮。而陳晨是陳榮的骨血,因為混了北京的骨血,就留在了北京。此刻,兩人以通信的方式建立了聯系,這種形式有些意味。

楊二起身,他要出去賒點肉,做肉給月陰吃,好讓月陰在給陳晨寫信的時候,更加理直氣壯一點。但是他又想,難道陳晨就吃不到肉麽?吃肉是很值得炫耀的麽?他有些洩氣了,但是他還是去賒了肉----月陰正在長身體,她太瘦了。

月陰一直吃著賒來的肉,但是她還是那麽瘦。楊二很急,因為賣肉的不再賒肉給他了、好說歹說都不賒了,他只好抄起桌子上的刀,一刀剁下了自己的小指,扔給肉販,“壓在你這。”

然後他自己割了一塊肉,因為失血,所以刀法不準,沒割下來多少,在暈眩中楊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心裏虧的慌,又回來補了一刀肉拿走,肉販目瞪口呆:“都鄉裏鄉親的,肉你拿走,手指頭也拿走,去醫院接上吧。”

楊二倒不好意思了,輕聲說,“不礙事不礙事,壓在你這吧,我賺錢了再來贖。”

但是他疼暈了,陳孝帶著他的陳氏子侄們把他送到了醫院---兩家是鄰居。醒來之後,楊二看見了月陰,窩在病床上睡著,手還是很痛,小指沒有接上,他在想,無所謂啊,在一群有十根手指的人裏,我是特殊的一個,洋氣啊,與眾不同咯。

這根手指的離去,似乎是把楊二以及月陰的黴運帶走了。十裏八村的人都聽說了這件事,嗤之以鼻的同時,開始懼怕這個行事怪異的人。所以月陰可以吃到肉了,不是靠賒的----這時,村裏發現了有礦產。開礦的權利,他打算用第二根手指來換,但是沒來得及拔刀,村支書就把合同遞給了他,還帶著他到了縣上,辦理手續。

手續沒辦下,村支書就一咬牙一跺腳,“你開,沒事,咱村沒人點你!憑啥別的村都能開咱村不能開,咱是狗娘養的?你不能光自己開,也得帶著鄉親們都賺點”村支書一把的皺紋,讓楊二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楊二在揣測,是恐懼,還是欣喜,支書的情緒永遠不寫在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

但是這不要緊,因為省下了一根手指,剁手指挺疼的。楊二就拉起一票人開始采煤。雖是偷著采的,但是一車車的煤還是換回一張張票子。村裏人開始羨慕起敢幹的楊二來了,見了面也二哥二哥的叫著。楊二很受用,他哼哼著,扔著中華給村裏人。他走到殺豬的家,從包裏抓出幾張鈔票,剁了一角子肉,揚長而去。

是的,這種事其實本不需要他來做,但是他分外享受這一快感,如果是其他人來做,就破壞了他吃肉的心情。楊二覺得是個詩人。楊二甚至想在村口見人就分煙,就高喊:“我要把月陰送到縣城、甚至北京,去讀書!”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高呼毛主席萬歲的時代,他振臂高呼,他驕傲著,充實著,滿眼都是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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