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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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榮一陣陣的晃神,陳孝呵呵地笑著,“老三,想啥呢”

陳榮緩過神,這不是那個年代了,電視機裏已經開始演春晚了,孩子都已經開始出去放炮了。就舉起杯,“來,咱祝老娘生日快樂、吉祥長壽”

老太太高興,臉紅紅的。她一生坎坷,老頭早去,自己拉扯大了五個孩子,又逃難到了東北。老太太的生日是過年這天,可是每一年的過年都是波折不斷,她生在宣統、長在民國,終於死在了新世紀即將到來之前,挨過餓,幾次死裏逃生。她高興:“哎,好,好。”

外邊鞭炮劈裏啪啦地響著,點鞭炮的重任大家交給了陳晨,這讓陳明不高興了。他就撅著嘴看著。陳晨不管,樂顛顛地點了鞭,就跑開了,劈裏啪啦地大家很開心,借著大紅的燈籠的光,找沒有爆的鞭炮,拿香頭點著了放。盼了一年的年,是什麽都沒法比的。

小孩兒的重頭戲是放炮,是瘋跑,大人的重頭戲是喝酒。陳孝吊著煙,呵呵地笑著,老太太神態安詳。酒桌上的下一輩兒們關心的是城市的人們在聽著什麽說著什麽,那裏是不是有適合自己去見世面的機會。陳榮一一解釋著,解釋的多了,酒就也多了。三十的酒是不醉人的,陳家人酒量都好,他們喝光了許多瓶白酒、啤酒。

大侄子問陳榮指著春晚上唱歌的人問,“叔,你在北京能看見明星不?”

陳榮分管文化,確實有些機會看見明星。他想說其實這些所謂明星也都是普通人,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承受更大的壓力,卻未必享受到更多的幸福。他看到了很多,但是不適合講給對北京有無限憧憬的孩子們聽,所以他說,“還真就見不到,回去找機會替你們見見,呵呵。”

大哥陳孝嘿嘿地笑著,吧嗒吧嗒煙,看了看陳榮,對他的答案似乎早有預料,他抿了抿嘴角的油,“今年的炮好像特別響啊。”

村子裏的炮一直在響著,好像是攢了一年的錢,都為了今天放炮花掉一樣。在鞭炮聲聲辭舊歲裏,陳榮又再想起了月婷。

月婷跟著陳家一起過過一次年。那年除夕的清晨,在一家人的詫異中,她揣著花生、瓜子來到了陳家,還有一瓶酒。進門就給老太太磕頭,說要跟他們一起過年。她穿著臃腫的棉襖,那是當地的標準打扮。所以,一切關於生命的真相都掩藏在厚厚的偽裝中,而她的眼神不時瞄到陳榮臉上。

陳榮的臉滾燙著,他躲在哥哥陳孝身後。陳孝當時已經有40了,他拉起了能當自己閨女的月婷,“加一幅碗筷的事兒,這麽客氣幹啥。”

月婷把花生瓜子給大家分了,就一屁股坐在了陳榮身旁。她好聞的嘎啦油的味道沖擊著陳榮的感官。他的臉始終紅著,老太太問:“還沒開始喝呢,就上臉了啊?”全家人的哄笑中,陳榮的臉就更紅了,他也偷看著月陰,假裝不經意,然後癡癡地笑。

那年的年也像是今年,酒一直在喝著,陳家人都能幹,他們變戲法一樣,掏出來了很多酒,並且喝光了。從那年開始,陳家的日子好像開始好過了,因為那個年,“他們喝的酒可以裝下半個水缸!”---這是老太太對於那個年的評價。所以一家人認為,是酒給他們帶來了好運,月婷在陳家呵呵笑著,好像她本來就是那裏的一部分,以致於好多天後,陳家的屋子裏還是那股好聞的她身上的味道。

初一的早晨,陳榮送月婷回知青點,路上倆人沒說什麽話,後來月婷輕輕地拿手摸了一下陳榮的手套,她沒戴手套,本來是插在兜裏的手,輕輕地拍了陳榮的手套一樣,然後笑了。陳榮的臉唰就紅了。

未進知青點偏房,就聽見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笑著,陳榮推開了門,看見主任白花花的肉體,正在蠕動,活像是一條蛆蟲,在匍匐前進。陳榮楞住了。主任也楞住了。主任爬起來,沖著陳榮跟月婷走,陳榮回頭踹了月婷一腳,小聲說,“跑啊!去俺們家!”

主任看了看陳榮,把門關上了。然後房間裏繼續有人叫喊,有人淫笑,“你能指望他毛主席說,你們這是要跟俺們結合,不這樣,怎麽結合?”

陳榮在門口傻了很久,還是回家了。家中初一氣氛詭異,陳榮坐到了老太太身旁。老太太似乎知道了一切,她沒有長長的嘆息,只是出神地回想著過去,倘是舊日裏,陳家可是是鄉紳,這種事可是要管的,要說個明白,現在呢,什麽世道。

後來那個女孩兒死了,留了遺書就死了。陳榮依稀能想起那個女孩兒的樣子,也能想起自己是如何埋了她,後來又是如何拿到了考大學的指標的。但是他記不清把她埋到了哪裏了,很可能是燒掉了,像是燒掉了一場秋收後的荒涼,作為貧瘠的土壤不多的養分。他模模糊糊記得女孩兒的樣子,以及月婷在自己手上的輕拍,以及那種特別的的味道,那種歲月中味道在時間中沈澱下來,厚厚的,穿過靈慟的河流,每每在夜裏驚醒。

在1993年的春節好像又回想起了舊時光。陳榮忍不住問大哥:“讓楊二也過來喝酒吧”,問了就悔了,陳孝一擺手,孩子就得了令一樣,於是楊二很快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披著軍大衣,裏面是一條綠色的褲子,白色的手織毛衣,不臟,看上去很醒目。卻也不見月陰。

老太太接受了楊二的拜年之後,剛好吊瓶打完了,就去旁邊的房間睡了。

楊二拿起了桌子上的煙,點了根,瞅著陳榮笑:“三哥,有年頭沒見過你了”陳榮點點頭,“地種的咋樣。”

楊二:“就那樣唄,餓不死,哈哈”,他磕磕煙灰,“來,我敬你一杯。”

讓人喊來了月陰,月陰就規規矩矩地坐在他身旁。“這孩子眉眼裏像她媽,太像了”,楊二夾了個餃子給月陰,月陰張嘴吃了。陳榮看著她,“要不我帶回北京去吧。”

他這句話很怪,讓所有人都有點吃驚。楊二不吃驚,“還是在我身邊養著吧,養大了讓她自己回。”他嘴裏吃著菜,大口大口的,顯得有些口齒不清。

孩子們在一起放鞭炮,看春晚,跑進跑出,那年的春晚有毛寧,他很帥。只是不知道那張舊船票有沒有登上那艘客船?

在十二點的時候鞭炮的高潮來到了,聲勢驚人,然後戛然而止,農村該睡了。但是陳家的酒宴還沒有結束的打算,他們正喝的來勁,房間的門被推開了,本來在大爺家睡覺的陳凡哭著來喊人,奶奶去了。

他陪著奶奶睡下,半夜忽然感到了一陣的奇怪的感覺,他仔細地看奶奶,想叫醒她,但是叫不醒了,奶奶再也不會疼他了,奶奶去了。

老太太喜歡聽戲,她的小戲匣子砰的一聲,自毀了。老太太死了,家庭的靈魂就忽然變得脆弱而敏感了,好像是晴天霹靂一聲雷,震醒了莊稼又萌綠,一代代的輪回。老太太的歸隱道山,是好事。後面的風潮席卷而來,她早已經歷太多風潮,不該再觀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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