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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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晨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隱約聽到“陣起”的字眼,再一擡手,眼前的景色已變,一眼望去,只見一片荒無人煙的樹林。

在這麽短時間裏,徒手畫轉移大陣,即使是蘇清晨,也不可能盡善盡美,這法陣的兩頭一定相距不遠,葉映猜測著,這片樹林,應該就在明家山腳下的某個鎮子旁邊。

她四周張望了一下,確定附近無人,才又低下頭去,不過片刻的功夫,二師兄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如紙,那刀雖然□□了,但他衰竭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弱。

葉映兩指一直搭在他的腕脈上,源源不斷地輸送靈力,可送進去的仿佛是個無底洞一般,根本填不滿。

二師兄半闔著眼,伸手拉住她,道:“別白費力氣了。”

葉映沒由來地煩躁了幾分,道:“師兄!你別說話!”

二師兄微微睜眼,波瀾不驚地看著她,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刻,他反而愈發平靜,他道:“十二,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沒用了。你別白費力氣,我有話跟你說。”

葉映不理,又是一股磅礴的靈力輸送進去,卻仿佛落入了無盡深淵,無影無蹤。

二師兄不再攔她,靜靜地等她自己反應過來。

好半晌,葉映頹然地低下頭,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道:“那把刀是什麽?!這是什麽情況?!”

沒人能回答她,二師兄在一片寂靜中開口:“十二,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原本,我跟師傅是打算瞞死你的,可現在不行了,師傅死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沒人能再替你兜著,再不告訴你,下次若有什麽意外,恐怕你都來不及反應。”

二師兄眼珠子轉了轉,靜靜地看著她,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中,分明又有那麽一點波瀾,像是擔憂,又像是解脫。

所有師兄姐中,二師兄是與她最不親近的,不只是因為他常年在外,更多的時候,是因為葉映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對自己的不喜。

那些情緒並不多見,很多時候更像是遷怒,可他對自己的疼愛又確實是真的,所以偶爾會顯得陰晴不定,葉映摸不透他的心思,兩人自然便有些疏遠。

他先問了一個問題,道:“十二,師傅為什麽會入魔,你知道嗎?”

葉映一楞,茫然地搖了搖頭。

“因為,他有一個很疼愛的孩子。”

葉映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他在後山撿到一個小嬰兒,那嬰兒不足滿月大,一個人待在冰天雪地中,竟也不哭,睜著一雙烏黑水潤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給她取名,帶回師門悉心照料。”

葉映沈默地聽著。

“那個孩子飛快長大,漸漸顯露出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來。她五歲那年,跟島上的一個男孩子打架,打紅了眼,差點把人家腦袋摁進土裏,師傅趕到時,她坐在角落,用一雙泛著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人家,臉上帶著跟年紀極其不符的兇狠。”

“――像狼、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見過這一幕的人無一不如此形容。”

“回去以後,師傅關了她三個月禁閉,她那時還沒修煉到日後挨罵被罰如家常便飯的心境,聽到這個對她們來說算得上重罰的結果,又委屈又無措,一個人巴巴地在庭院中站了大半天,也沒能讓師傅改變心意。她師兄心軟,悄悄去找師傅求情,卻見師傅正一手宣紙一手狼毫亂揮,似乎再給什麽人寫信,寫完了又覺得不妥,將手底成型的信件團吧團吧扔了。滿地的紙團子,他偷偷撿了一個,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句話,卻讓他的腦子轟地一聲響了。”

二師兄擡了眼,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吾今有一弟子,天生魔體,強橫可怖,不知何時覺醒,可有法否?”

葉映的腦子,也如他那時一般,轟地一聲響了。

她僵在原地。

二師兄繼續道:“師傅寫了很多,但最後,他還是焚了那一地的紙團子,選擇將此事瞞了下來。他誰都沒告訴,包括他最信任的大弟子,包括那個小女孩自己。”

“小女孩出禁閉沒兩天,又滿島瘋跑,她忘性大,受了委屈轉頭就不記得,可這次,師傅管她管得更嚴了,恨不得每天拘著她不讓她出門。蓬萊傍水,師傅便花大力氣,在後山人工開砸了一座冰窟,那冰窟裏溫度奇低,雖說抑制靈力流轉,可同樣的也能壓制魔氣,小女孩平均兩三天就要去光顧一回,美名其曰修身養性。”

對上了,所有的怪異之處,所有的區別對待,此刻都對上了。葉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捏緊,止不住地顫抖。

“但問題遠不止這些,小女孩越長越大,她的魔氣潛藏在身體深處,不再輕易爆發,可師傅根本沒法放下心來,因為,她每一次爆發的能量越來越巨大,已經達到了他壓制不住的程度。”

“壓制不了,那便引入自己體內,以己之身,度彼之化。”

話說到這裏,葉映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無意識地翕動嘴唇,想說點什麽而已,但事實是,現在無論說什麽,都顯得多餘了。

……原來如此,這才是師傅入魔的真正原因。

引入的次數多了,壓制方和被壓制方的角色就開始變了,壓制不住的後果,就是被迫同化,成為對方的同類。

明明疑點如此之多,她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師兄……”她開口,聲音顫抖:“那你入魔……也是、也是因為……”

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問,她已經給了自己答案。

肯定跟她有關。

二師兄沒回答,只是自顧自道:“……除了師傅之外,我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我記得我跟師傅坦白那天,他氣得整片白胡子都豎起來了,當時我很懷疑,如果我不是他的徒弟,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他可能真的會殺人滅口。十二,為你引渡魔氣,是我自己的意願,也是師傅無奈之下的選擇,你不必自責,真的。”

葉映茫然地盯著虛空,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直到二師兄的低喚把她從一片混沌中喊回神,“十二,十二!”

她連忙低頭看去,二師兄的臉色已經白得跟紙一樣,連睜著眼看她都覺得艱難,不得不闔上了眼,薄唇微動,道:“十二,你聽我說,還有最後兩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道:“第一件,你所擁有的力量,比你想象的更加強大。一開始,我們以為你是魔族的後裔,後來發現我們錯了,你血脈的純度,比起普通魔族不知道高出多少,我跟師傅研究了很久,天南地北地采集資料,還是沒能確定,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只知道,你很強,非常強,若非要拿誰來對比的話,只能說,你的強大,或許能堪比遠古神族……”

縱是葉映現在渾渾噩噩,聽到這句話也不免震動了一下。

遠古神族?那是什麽概念?

也就是說,如果師傅的猜測沒有錯的話,她可能是這六界最強的人,翻手為雲覆手雨,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供人仰望。

即使,是作為被人厭棄的魔。

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中閃過了一剎,便飛快地被壓了下去。

只聽二師兄道:“第二件事,我要告訴你,無論是師傅還是我,都曾以你為驕傲,十二,你不像魔,你是仙,你比這仙界的任何一個人都像仙,你赤忱、驕傲、講義氣、辯是非,你勇敢而無畏,你成長得,就像古書中那些懲惡揚善的神明……十二,師傅曾為教導出一個這樣的你而無比自豪,你要相信他,你是對的,你是優秀的,你是風光無限的,生而為魔,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畸形的世界。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能因為自己的血統而自卑,十二,你明白了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聽起來奄奄一息,葉映忙疊聲道:“知道了,知道了師兄,十二記住了!”

聽到她的回答,二師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微笑,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像師傅死時那樣,他同樣用溫和而寬容的目光看著她。這大概是這許多年來,他對她最和顏悅色的一次了,可葉映沒辦法高興。

最後的最後,他道:“十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活得像你自己。”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葉映也不知道自己哭沒哭,不過自從師傅走後,她的抗打擊能力就強了很多,就算情緒再壓抑,她也能夠迅速地平靜下來,所以她覺得,應該是沒哭的。

她一個人在原地呆坐了好久,直到日暮西山,林間最後一絲光亮褪去,她才抱起二師兄的屍體,慢慢地走出了那片密林。

在短短三個月之內,這位日後讓仙門眾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先後失去了自己的至親三人。

她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她甚至開始思考,怎麽樣才能把今天的事圓回來。

可沒人想到的是,更大的暴風雨,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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