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鬥惡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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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時,眉心吃完早膳,梳洗更衣。

魯媽挑出好幾套做工精美的日常喜服,為難了,穿哪件好呢?

新婚第二天,新嫁娘要給長輩奉茶。大紅大綠的顯得俗氣,素凈的怕被人家看輕,太奢華的話又怕被讓人家恥笑滿身銅臭。京裏貴人的心思她真拿不準。

眉心淡淡瞥了一眼,笑:“別挑了,穿著舒服就好。”

前世她哭了一夜,就連給長輩奉茶時尚玉衡都沒露面。打扮得再花團錦簇也不過是出門被人指指點點,嘲笑譏諷罷了。這一世她也不打算刻意去討誰的歡心,穿什麽有何要緊的?

再說了,尚家人眼裏只有她的銀子,尚玉衡更不會正眼瞧她一眼。自己覺得舒心就好。

魯媽猶豫再三,最後挑了件大朵牡丹逶迤曳地織錦緋色羅裙,身披銀絲薄煙白紗。眉心松挽朝雲近香髻,斜插一枝鑲嵌珍珠碧玉步搖。打扮妥當,魯氏上下細細打量,不由嘆息。自己一手養大的姑娘,說是天仙似的玉人一點都不為過,怎麽就……

唉,只怪尚家那位公子是個沒眼光的,不知惜福。

尚府敬茶是在辰時,大夫人羅氏房裏的婆子來催請。不過是個三等的粗使婆子,架子擺得比主子還要大。見到眉心不僅不行禮,臭著一張臉,直拿鼻孔朝人。眉心想不通了,自己當初怎會對這樣一個蠢貨嚇得不行,然後雙眼紅腫蓬頭垢面獨自一個人跑去請安奉茶?

眉心懶懶一擡眼皮,全當沒看見,往花廳行去。

滄浪園一丈許的小花廳裏早擠滿了人,三三兩兩大聲交談。見眉心進來,個個趕忙閉嘴,眼神熱切地望向眉心……身後丫鬟喜鵲手中捧著的喜盤。

花廳主位與外廳隔著一道紗簾子,喜盤上面又蒙著紅綢,看不清裏面數目。

聽說沈家是江南首富,富得流油。昨兒花轎一落地,尚府每個下人都得了一百錢的喜錢。今兒新少夫人是要特別賞自個院子裏的人,錢定不會少。一百錢總會有吧?興許還會發銀錁子呢!

不少人伸長脖子,兩眼放光。大爺的,都多久沒摸過銀子了?

花廳裏有人等著不耐煩了,嚷道:“怎麽還不發賞錢?”

眉心擡眸望去,很陌生的一張臉。她淡淡掃一圈,居然來了不下四十人!

前世就是這幫人拿著她的錢,對她冷嘲熱諷,不遺餘力地散播關於她的“醜聞”……

金錢確實能收買人心,卻不是餵白眼狼的。

眉心笑了笑:“喜鵲,發賞錢。”

喜鵲上前一步,扯開蒙在喜盤的紅綢,瞬間滿室金閃閃!

金花生!居然是一盤實物大小金花生呢!

這時躲在門口的茂林才猛地竄進來,笑得一臉憨厚:“嘿嘿嘿……小的有事來遲了,少夫人恕罪,恕罪……”當他擡著看清眉心的臉時,神情一滯!

新娘子很美,比他見過的女人都美……

咳咳,當然這不是重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茂林總覺得眼前這位美人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眉心也望向茂林,唇角微彎,她等的就是他。

這小子是尚玉衡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生得唇紅齒白,斯文白凈,對誰都笑呵呵的,滿嘴的甜言蜜語。前世從她這裏討的好處最多,背後幫尚玉衡欺她、瞞她、捅她刀子也是最狠的一個。

眉心揚起下巴,緩緩道:“按大楚國公府公子份例名下侍從的人是二十八人,我也只備了二十八只金錠。現下忽多出好些人,想必是有人想趁機混水摸魚。大喜的日子,不能弄人難堪。這樣吧,你們誰不是這院子裏的,自己主動退出去可好?”

花廳裏眾人你瞪我,你瞪你,沒一個動的。

眉心等了片刻,蹙眉道:“既然如此,就改日再賞吧,總不能厚此薄彼……”

“餵,你誰啊?快滾出去,別耽誤咱領賞錢!”先前嚷著發錢的絡腮胡子一把揪住茂林的衣領,跟拎只小雞似的往門口一扔,“奶奶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在發錢的節骨眼上搗亂!”

此人是大夫人羅氏娘家九曲十八彎的轉折親,在府裏看大門的。生得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仗著羅氏的照拂在府裏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茂林氣得鼻子都歪了。靠!羅三你又不是滄浪園的,跑來湊什麽熱鬧?

再一看,這裏站著的幾乎全特麽是來蹭賞錢的!

羅山這一搡,好了,廳中頓時炸開了鍋,個個廝打起來,爭著把人往外攆。

金子,那可是金子啊!有多少人一輩子連摸都沒摸過啊!

饒是魯氏那般寬厚隱忍的人,看了也忍不住嘆氣。她實在沒想到國公府的下人竟會如此不堪,為了點賞錢就爭得頭破血流!

眉心冷眼看了一會兒,讓喜鵲拎著喜盤,走人。

剛從小門走出花廳,一個圓胖的婦人就花枝招展地扭過來,乍呼呼道:“哎呀呀,裏面發生什麽事了?鬧出這麽大動靜?”

眉心聽聲音就曉得,來的是大夫人羅氏貼身侍奉的孫婆子,一張白臉生得圓滾滾,瞧著像是個厚道人,事實上肚子裏的心眼比身上的肥肉還多。前世羅氏一點點榨幹眉心帶來的嫁妝,這婆子沒少跟著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真真嚇死人了!”喜鵲嘴快,三言兩語說了方才的事,末了忍不住抱怨幾句。

魯氏趕緊掐了喜鵲一把,賠笑道:“沒有的事,別聽這丫頭瞎說。”

孫婆子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喜鵲手中的金花生上挪開,上前抓住眉心的手,裝腔作勢道:“哎呀,年輕人嘛,打打鬧鬧都是常有的事。怎麽樣,沒驚擾到少夫人吧?”

眉心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淡道:“還好。”

孫婆子兩只小眼睛不由又落到金錠子上,蠢蠢欲動:“少夫人身嬌體貴的,不必跟那幫下等奴才一般見識。不如這樣,這些賞錢老身幫您去打點如何?”花廳裏發生的事,這人精豈真不知?看到那麽多金子她都恨不得沖進去,更別提那些窮瘋了的下等奴才。

呵,送上門的肥肉,不宰白不宰。

眉心差點笑出聲,交到你手上,還能指望再吐出來?好歹您也國公府一等仆婦,要點臉行不?她沈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扔到水裏還能聽到響聲呢。給你,肉包子打狗嗎?

她懶得跟無聊的人多費口舌,說了句“不勞煩了”,便要回房。

孫婆婆急了,都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了,忙攔住眉心去路,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是江南人,初到京都一切可習慣啊?院子裏丫鬟婆子有不聽使喚的,盡管告訴我,缺什麽少什麽……哎呀!”孫婆婆猛地一拍大腿,“時辰不早了,二公子不會還沒起身吧?”

眉心頓住腳步,冷冷梭了孫婆婆一眼。果然又要往她身上潑臟水嗎?

孫婆婆被盯得渾身一個激靈,心裏陣陣發虛。尚二公子新婚夜宿書房的事府裏早暗中傳開了,究竟是什麽緣由大家都心知肚名。她先前就眼羅氏商量,無論如何,這種事丟臉的都是女方,他們正好拿這事作出點風浪,搞臭沈家小姐的名聲,到時候還不是任她們拿捏?

莫非被這丫頭看穿了?

不可能吧?她早打聽到沈家這位小姐是蜜罐裏嬌慣大的,沒見過風浪。按理說受了這麽大的屈辱早該哭哭啼啼六神無主才是,怎會這般冷靜?

到底是世故堆裏多年滾打過來的,孫婆婆很快便反應過來,看穿又怎樣?這是在尚家,一個小丫頭能翻出什麽風浪?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於是端出長輩的架子,皺眉道:“這都什麽時辰了,二公子居然還在蒙頭睡懶覺?太不像話了,老身這就去叫醒他!”

說完便扭著一身肥肉往正房去。

魯媽媽錯愕,感慨:“這婆婆倒是個熱心腸的。”可新姑爺根本不在正房,該如何是好?

眉心冷笑,熱心腸?不過是慣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罷了。她可記得清清楚楚,前世這婆子也是熱心地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把尚玉衡罵得狗血噴頭。當時她在尚家孤苦無依,又肯向家裏低頭認錯,被感到得一塌糊塗,甚至把她當作親人看待……

誰又能想到那些關於她“身子不潔”的流言,卻正是這個“熱心腸”的婆婆傳出去的?

被信賴的人背後捅刀子的感覺,比用鈍刀割肉還難受。

“哼,我瞧著卻不像個好人。”喜鵲不屑撇嘴,“娘你剛才是沒瞧見,那肥婆子瞧見這些金花生,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上來呢!”

魯氏作勢要打:“死丫頭,可這比不得在家裏,滿嘴胡說。”

喜鵲正要爭辯,眉心涼涼瞥了喜鵲一眼,“這麽快就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咱們是一家人,切不可為外人傷了和氣。”

魯氏收回手,憂慮道:“姑爺昨夜宿在書房的事,若是傳出去,恐怕……”

“有什麽可怕的?”喜鵲不服氣道,“又不是咱小姐的錯!”

沈家家風古樸,眉心又是獨女,沒見過諸如“妻妾爭寵”“嫡庶相鬥”等陰私之事,就連丫鬟婆子一個個也都純善不谙世事。然而這卻是個人善被人欺的世道,一味的與人為善,隱忍退讓,換來的並不是同情和憐惜,只會被欺負得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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