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早上，我才朦朦朧朧地睡著。剛睡了一會兒，就被電話吵醒，我一個激靈坐起來，發現來電顯示不是思琦，失望地重新躺倒。

裴月曦唧唧呱呱中英夾雜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二叔，你知道嗎？喬崢今天早晨向董事會遞了辭職信，她把酒店的房也退了，現在沒人能聯系上她。”

“哦，知道了。”我沒跟她多說，掛了電話繼續睡覺。

下午，老媽跟我視頻通話。

“祖軒，你臉色怎麽那麽差？”她在那邊憂心忡忡。

“沒事，昨晚睡得不太好。”我端著電腦換到窗邊的位置，讓自己看上去陽光一些。

“喬崢的事你知道了嗎？”她問。

我點頭：“知道，我跟她談過。”

“哦，這樣啊！”老媽露出輕松的笑容，“我本來不同意她去國內，就怕你們……，哎，現在好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媽，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女孩子吧？”

“記得，你們還在一起嗎？”老媽很高興，“行啊，臭小子，你終於有長性了，你要帶她一起回來嗎？媽媽舉雙手歡迎的。”

“唉，現在是我一廂情願，她還沒答應我。”

老爸在那邊說話，老媽轉頭去聽，過了一會兒回過頭來:“你爸爸說，喬崢走了之後，公司裏缺人手，想問你能不能回來幫忙？”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老媽接著說下去：“你考慮一下爸爸的話，畢竟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都老了，除了你，不知道還能指望誰。”

我心裏一陣酸楚，已經有了決定。我自私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該為他們付出了。

“我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就回去。”我說。

老媽很滿意，老爸也湊到鏡頭前來。老媽笑道：“你呢，女朋友是要追的，可也不能有了媳婦忘了娘，知不知道？”

我笑道：“我哪裏敢忘了您呢，太後娘娘。”

晚上，我坐在露臺的夜色裏給思琦打電話，響了很多聲後，她接起來，輕輕說了聲：“餵？”僅僅一個字，我已聽出了她的郁郁。

“思琦，”我柔聲叫她的名字，“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她沒有答言，也沒有掛斷電話。

我想了想，緩緩地說：“我和喬崢的事，早該跟你說的，可每次看著你的時候，我都說不出口。你是個純粹幹凈的好姑娘，可我卻做過那麽骯臟的事，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擔心你討厭我，嫌棄我。思琦，請你相信我，那是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我每一天都在自責，我覺得自己不配再擁有幸福。直到認識你，你就像，就像，怎麽說呢，午夜的陽光，我覺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直不說話，聽筒裏傳來輕微的呼吸聲，我知道她在聽。

我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最近，我知道了一些事情，關於喬崢和我大哥，他們有很多秘密，也許我大哥的死，並不是由我直接造成。我這麽說，不是要推卸責任，我對大哥的傷害永遠也沒有辦法彌補。我只是想，也許我的罪孽可以稍微減輕一點兒，讓我能重新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我有點口幹，但是不能停下，思琦在聽我說話，這麽久以來，我終於可以把心裏的話全部說給她聽。

“思琦，有一個問題，你問過我兩次，但是我讓你失望了兩次。真的很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當時的懦弱。我愛過一個人，她對我的傷害，讓我從此以後都不敢再說出那三個字。但是，思琦，我對你是認真的，你說分手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可是無論你怎麽想，我都已經決定要照顧你一輩子。思琦，我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我也想對你說，讓我看見你，給我一點勇氣，好嗎？”

她哭了，用手捂著嘴，不想發出聲音，可我還是聽到了。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粘了一手淚痕。

“對了，我還要告訴你，我不去美國了，打算回溫哥華家裏，幫我爸爸管理家裏的生意，我媽說讓我帶你一起回去，他們想見見你。”我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反應，“你考慮好給我答覆，好嗎？我一直在家裏等你。”

她仍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掛斷電話。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宅在家裏，害怕思琦突然過來找不到我，手機也時刻不敢離手。第四天早上，家裏斷了糧，我不得不下樓去超市。

從超市回來，小區門口的保安叫住我，說有人找我。說話間，兩個幹練利落的男人從保安室出來，上下打量我，但我不認識他們。

他們走到我近前，其中一個人說：“裴先生，你好，我們是國際刑警中國局的，我姓陳，這位姓李，”他一邊說一邊把證件拿出來給我看，“有些情況，我們想跟您了解一下。”

我查看了他們的證件，看樣子不像是假的。奇怪，我一向奉公守法，國際刑警找我幹嘛？

我帶他們到小區裏的一個咖啡廳，他們警惕的眼神向四周瞄了瞄，才和我面對面坐下。

陳警官首先問話：“裴先生，你最近與喬崢聯絡過嗎？”

“大約三四天之前，我最後一次見她。”我照實回答。

“她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特別事？”

我想了想：“沒有。”

“從那天之後，你聽到過關於她的任何消息嗎？”

“我知道她向裴氏董事會遞交了辭職信，其餘就不清楚了。”

兩名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李警官略為沈重地對我說：“我們懷疑喬崢遇到危險。”

接下來我聽到的事實，顛覆了我此前所有的判斷。國際刑警告訴我，近些年，D&G公司一直在為南美的一個犯罪組織洗錢，警方在四年前發現了D&G公司的違法行為。在他們調查的過程中，裴祖益發生車禍死亡，喬崢答應為警方充當線人，繼續與南美的犯罪組織接觸，收集對方的犯罪證據。

李警官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直到今年年初，我們才徹底清剿了南美的那個犯罪團夥，但是，這個組織非常龐大，肯定有漏網之魚。為了保護線人的安全，我們都為他們提供了新的身份和生活環境，除了喬崢，她堅決不肯走，還來到C城。”

老天，有沒有搞錯，在拍電影嗎？我無法相信，喬崢竟然曾經從事那麽危險的事情。

“你剛才說喬崢可能遇到危險，是什麽意思？”我問。

陳警官猶豫了一下，說：“我們接到情報，有個南美通緝犯潛到C城，試圖對喬崢不利，他曾經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我後背冒起一陣涼氣，趕緊拿出手機撥打喬崢的電話，聽筒傳出她已關機的聲音。

“我們接到情報後，就一直想辦法聯系喬崢，但是……”李警官搖搖頭。

我一敲桌子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說：“那你們還在這裏幹嘛？快去找她啊！”

眼前天旋地轉。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麽事啊？我不相信她，把她趕走，讓她無處可去。如果她真的出事，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裴先生，你冷靜一下，我們找你的目的，就是告訴你，一有喬崢的消息，請馬上跟我們聯絡。”

“好，好，我知道。”我點頭，隨著他們走出咖啡廳，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裏冒出來。“我大哥是怎麽死的？”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說：“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裴祖益是畏罪自殺。”

畏罪自殺，畏罪自殺，開什麽玩笑？我靠在咖啡廳的大門上，幾乎邁不開步子。

陳警官的電話響，他接起來：“什麽！城南舊街！”

我隨著他們跑向停在路邊的警車，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喊我：“老裴！”我一回頭，見思琦站在不遠處，正吃驚地看著我。

我楞了一下，李警官問：“誰？”

“我女朋友。”

說話間，思琦已經跑到我身邊，她警惕地看看兩個警察：“出什麽事了？”

“喬崢可能遇到危險。”我艱難地說。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看李警官，他點點頭。

車子拉著警笛在公路上飛馳，李警官一直在用警務設備與同事聯絡，思琦緊握著我的手，我祈禱著，喬崢，你一定不要有事。

城南舊街是一片拆遷的荒地，我隨著警察們在廢墟中尋找。太陽升起來，一切都明晃晃的耀眼，我一度懷疑自己處於幻覺之中。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我隨著人群飛奔過去。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不會離開溫哥華。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一定帶你走。如果必須有人付出代價，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鮮血在白襯衫上蔓延，溫熱的，沒有休止。有槍聲響，有人廝打，可我的世界安靜得像是真空。

“喬崢，喬崢，你堅持住！”我抱緊她，聲嘶力竭地呼喊，“救救她，救救她！”

她的眼神漸漸渙散。“祖軒，離開裴家，我不知道能去哪裏。”

“我們回家，我們回溫哥華，我帶你走，喬崢，堅持住，救護車就要來了，堅持住！”

她放在我臉上的手，無力地垂下去。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多希望這一切是噩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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