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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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照舊!”我從零錢包裏搜羅出三枚硬幣,投進眼前的紙盒子裏。

“雞蛋餅加豆漿一套!”老板娘敞開嗓門兒吆喝一聲,我的早餐很快從窗口中遞出來。

七公分高跟鞋在我腳下化身風火輪,我身穿職業套裙,左手提公文包,右手提雞蛋餅豆漿,飛奔進地鐵站。

蒼天有眼,沙丁魚罐頭一般的地鐵車廂裏,竟然被我眼疾腳快地搶到一個座位。我一邊吃早餐,一邊從公文包中拿出ipad,調出今早開會要用的簡報,逐字逐句地檢查有沒有錯漏,昨晚加班到後半夜,迷迷瞪瞪地可千萬不要出錯。

畢業時,我過五關斬六將擠掉無數海歸精英考進這家跨國投資銀行,當了一年多的管理培訓生,又當了一年多的部門內勤,如今才終於晉升為初級分析師,有機會參與項目。

檢查無誤後,我把簡報e-mail給我的上級陳約翰。

開會,見客戶,做報表,被上司呼來喚去,我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陀螺。快下班的時候,大學室友高琪打來電話:“孟孟,晚上出來嗨不?”

我一口答應:“必須來!不嗨怎麽活呀!”過度緊張的工作讓我神經緊繃,我需要放松。

晚上,我們約在迷疊香。我臨時被陳約翰抓壯丁翻譯一份資料,比約定時間晚到了一陣兒,高琪周圍已經聚攏了不少男男女女,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高琪是典型的一杯醉加人來瘋,大呼小叫地說:“跟你們說有美女要來吧,還不相信?來,隆重介紹,經管院院花,孟思琦小姐!”

“少來!喝你的酒吧!”我拿起酒瓶堵在她嘴上。

這個時段的迷疊香正是熱鬧的時候。白天寫字樓裏西裝領帶人模狗樣的白骨精們在酒酣耳熱之後,一個個都原型畢露,真心話大冒險,要多出格有多出格。

有人在做游戲時使詐,我小心翼翼還是中了招。我選擇真心話。問我問題的是個看上去很斯文的男人,我才發現,他沒喝酒,一直在喝檸檬水。

高琪剛才向我介紹過這個人,但是我沒往腦子裏去,忘了他叫什麽,姑且叫他A吧。

A猶豫了一下,問:“你體重是多少?”

“切!”周圍的人發出不滿的哄聲。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說:“102斤。”

散場之後,A手裏握著車鑰匙,一直跟在我身邊,問:“我能不能送你回家?”

我想了想,問他:“你整晚不喝酒,不會就是為了能送我回家吧?”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是不是應該感動一下?

“不是,”他靦腆地笑了笑,“高琪說你喜歡不喝酒的男人。”

我擡手,一輛出租車停在身邊,上車前,我對A說:“更正一個邏輯錯誤,我不是喜歡不喝酒的男人,是我喜歡的男人不喝酒。”

小區裏很安靜,我喝了不少,風一吹,一陣陣眩暈。

劉家巷的老房子拆遷,我用補償款付了現在這套房子的首期款,因為地理位置優越,房價高得離譜,我拿到一個很大的折扣,也只夠買一套六十平的一居室。

走到樓下,我正拿出鑰匙開樓門,身後有人打了一聲口哨。

我回頭,見周明戈靠在車上,懶洋洋地看著我。

“哦!你嚇我一跳。”我走過去,“什麽時候回來的?”我記得他說去新疆出差。

“今天下午。”他湊過來聞了聞,“喝酒了?”

“跟朋友聚聚。”

他不懷好意地笑:“還好我不酒精過敏。”

我不屑:“哼,那又能怎樣?”

他去開後備箱:“給你帶了禮物。”他邊說邊從後備箱裏搬出一個大家夥,我滴個天,竟然是一座木雕。

我目瞪口呆:“太大了吧?你怎麽帶回來的?”

“別提了,我一路上把它當寶貝一樣扛著,肩膀都磨出繭了。”

我發愁:“可是,我怎麽把它弄上樓啊?”

他嘆一口氣:“你以為我在這裏等你兩個小時,就是僅僅為了把這個大家夥送到你樓下?”

我無奈,他專門挑了晚上過來,心懷不軌。

雖然有電梯,周明戈還是累出一頭汗。

“這樣我在你眼裏才有存在感。”他看著擺在客廳中央的木雕,心滿意足。我的客廳只有十幾平,木雕大得很突兀。

我酒勁兒上來,上下眼皮直打架。“好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我向門口推他。

他一回身抱住我:“思琦,我今晚不想走了。”

又來了。我掙脫他:“你別趁我喝醉占我便宜啊!”

他並不堅持,呵呵笑道:“你怎麽不酒後亂性呢?”

“想得美!”我打開門送客。

周明戈走到門口,回頭說:“周末一起打球吧。”

我猶豫著沒有答話。他點了一下我的額頭:“別忘了,你每天只能拒絕我一件事。”

我只好點頭。這是有一次他幫我搞定一個難纏的客戶後,我跟他的約定。

周明戈走後,我走到窗邊,看著對面不遠處的那棟建築,確切地說,我看的是那棟建築上的一扇窗。我費盡心思住到這裏,不過是為了每天能看到那扇窗,雖然它從來沒有亮過。

個月的高額房貸讓我不敢對工作掉以輕心。早晨八點,我已經把覆印好的項目資料擺在會議室每個人的桌前。

項目組的人都到齊了,陳約翰端著冒熱氣的黑咖啡走進來,掃了我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孟思琦,你不用參與這個項目了?”

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為了爭取早日參加項目,我做牛做馬任勞任怨,怎麽他一句話就把我給否了。

在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下,我站起來,據理力爭:“為什麽?我哪裏做得不好?”大公司裏人事覆雜,可我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

陳約翰一屁股坐下,皺了皺眉:“你急什麽?又不是我不讓你做,並購重組業務部調你過去,讓你馬上去那邊報道。”

“啊?”我張大嘴。我沒有做項目的經驗,並購重組業務部調我過去幹嘛?

陳約翰催促我:“行了,你先趕緊過去吧,這邊回頭再交接。”

我滿腦袋問號地離開會議室。並購重組業務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門,通常不會吸收沒有經驗的初級分析師。我過去能做什麽?

桌上的分機電話響個不停,我接起來,聽筒裏傳出一個職業的女聲:“孟小姐,我是並購重組業務部的安妮,請你馬上到十二樓會議室開會,所有人都在等你。”

這是唱得哪一出啊?我一個打雜的什麽時候變成重要人物了?

安妮是並購重組業務部的副經理,平時從來不正眼瞧我。能進這家公司的都是清一色的海歸精英,博士碩士遍地都是,我一個國內大學的小本科在這裏根本微不足道。

到了十二樓,安妮丟給我一個文件夾,我尾隨著她快步走進會議室。

會議桌對面,坐著我們的客戶,一眼看到他們,我就全明白了。瘦削矍鑠的中年人是裴氏中國公司的總經理,鄧永強,他旁邊那位靚麗的女郎,是財務總監裴月曦。一定是他們向公司提出,讓我加入這個項目。

再看看公司這邊出動的人物,中國區總監唐納德,進入公司兩年多,我只在電梯裏跟他說過三次morning sir ,並購重組業務部的若幹重量級經濟學家和分析師,他們一致的特點是頭發很少。在今天以前,他們之中大概沒人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坐到末席。鄧永強向我微笑致意,裴月曦沖我擠擠眼睛。

裴氏集團將要進軍中國新能源市場,第一階段的計劃是並購國內一些中小型能源公司,從而盡快占領一定的市場份額。

我翻開會議資料,在意向並購的公司名單裏,發現了綠舟能源科技公司。這家公司屬於周明戈,他白手起家一手經營壯大。

整個會議期間,我沒有機會和鄧永強單獨說話。回到座位上,我撥通他的電話:“鄧先生,謝謝你給我機會,但是我的資歷太淺,不足以承擔裴氏的並購業務。”

鄧永強很客氣地說:“孟小姐,我只是向唐納德提出建議,最終你能否進入項目組,做出決定的人不是我。”

說實話,我不喜歡這種開後門一般的特殊優待,那會讓我所有的努力都被抹殺得一幹二凈。

很快,做出決定的人要召見我。並不是所有像我這樣的低級職員都有機會走進唐納德的辦公室,如果在今天以前,我一定倍感自豪,可是現在,我覺得索然無味。

唐納德對我說:“孟,你進入公司的時候,不是我們的最佳人選,不過你的舉薦人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客戶,”他聳聳肩,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起初,我對你並不抱有期望,不過陳約翰對你評價很高,這也是我吸收你參與這個項目的最重要原因,我們是專業的投資銀行,我希望你明白,我們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專業的。”

他向我解釋我沒有受到特殊優待,我的努力他都看得見。可我不傻,為什麽這次的客戶恰好是裴氏。

更讓我意外的是,我當年考入公司竟然還存在一個舉薦人。我當然知道他是誰。他躲在暗處,我看不見他,他卻無所不在。

買房子的時候,我沒有排到號,本已萬念俱灰,卻突然有人向我轉讓,而且房價打了一個大折扣。天上掉餡餅砸到我了嗎?做一個闌尾炎小手術,醫院裏出動了最著名的專家,我一個無名小卒,哪裏有資格這樣浪費醫療資源?

這些年,不記得有多少次,在我焦急無助的時候,眼前的困難突然迎刃而解。有個人說過要照顧我一輩子,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諾言。

周末,跟周明戈打完球後,我們在休息區喝東西。我看著周明戈,想到裴氏的收購計劃,便如鯁在喉。

“明戈,你有沒有想過轉行?這幾年,新能源的市場波動挺大的。”我咬著吸管,閑閑地說。

周明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笑道:“你對我說這樣的話,我很欣慰。”

“嗯?”我不明所以。

“我已經收到消息,裴氏要進入內地市場,我這一類的公司肯定是它首先要啃的骨頭。”

“哦。”我明白他的意思,卻不知該說什麽。他說感到欣慰,大概認為在裴氏和他之間,我選擇站在他一邊。

他笑道:“放心,我有其他的消息渠道,不算你洩露商業機密。”

我無所謂地搖搖頭,問他:“那你有什麽打算?”

他放下杯子,忽然認真起來:“思琦,如果我輸掉公司,能不能贏到你?”

他這麽說,我心裏有點兒不舒服。我喝完最後一口橙汁,站起身:“這是兩碼事,而且我也不是什麽戰利品。”

回去的路上,我們沒什麽話,剛才的話題讓我們的心情都不太好。到我家樓下,周明戈舒了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拋掉了。“邀請我上樓坐坐吧?”他笑嘻嘻地說。

我沈默了半晌,對他說:“明戈,我昨天想清楚了一件事,我要去一趟溫哥華。”

他楞了片刻,最後無力地靠在座椅上,喃喃地說:“五年了,你還是要去找他。”

我推開車門的時候,周明戈說:“其實,我贏過裴祖軒一次,攀巖比賽的時候,也許那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吧。”

我下了車,對他說:“明戈,對不起。”

他擺擺手:“讓我先回去哭一會兒。”話畢,呼嘯而去。

這麽多年了,我跟裴祖軒之間,總要有人邁出一步。昨天晚上,我去了他家,他的鑰匙我一直留著。房子很久沒人住,散發出生冷的氣息。我把燈打開,然後回到自己家。那扇一直黑暗的窗口,終於有了溫暖的顏色。

我曾經膽小,幼稚,怯懦,當喬崢威脅我說,要把我媽媽的事公布於眾,我為了保護自己,對裴祖軒說出分手。不過我很快就後悔了,他說,我照亮了他的世界,他想對我說他愛我。然而,造化弄人。就在我做好一切準備義無反顧的時候,喬崢死了,死在裴祖軒懷裏。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整個世界在一個男人眼中轟塌。

時間會沖淡回憶裏的不甘和傷痛,但總有一些東西經過大浪淘沙,成為永恒的存在。我不想再騙自己,從第一眼看見他,直到今天,我對他的愛沒有變過。如果可以,我願意燃盡我自己,重新照亮他的世界。

祖軒,我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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