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曦約我吃午飯，讓我去公司接她。我猶豫的時候，她說：“喬崢出差了，你見不到她。”我只好答應。

路上很順暢，我比預想時間到得早，索性直接上樓找她。裴氏中國租了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中間兩層，這裏的職員幾乎沒人認識我，我通報了姓名，前臺得到裴月曦的許可，我才得以進入。

裴月曦的職務是財務總監，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比她在加拿大的待遇好很多。她吩咐前臺給我沖咖啡，我取笑地問她：“怎麽不吵著回溫哥華了？”

她甩甩頭發：“分手了。”我早猜到她跟那個男模長久不了。

我笑道：“回頭介紹我們實驗室的小夥子給你認識。”

她不屑：“切，我才看不上那些書呆子。”

一個文靜的女孩子敲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摞單據，恭敬地說：“裴總監，這是上個月喬總出差的機票，請您審核報銷。”

裴月曦擡擡下巴頦：“放桌上吧。”

那女孩兒把票據放在桌上，掃了我一眼，匆匆退出去了。

裴月曦撇撇嘴：“她是喬崢的秘書。”

我隨手拿起桌上的那摞機票，有意無意地翻著，突然，一張夾在中間的機票吸引了我的視線。

機票上註明的起始和終到站分別是C城和東莞，時間恰好是思琦媽媽去世的兩天前，我翻到下一張回程票，上面標明的時間比我和思琦回到C城的時間晚一天。

巨大的疑問籠罩著我。我跟喬崢提過思琦母親去世的事，她當時毫無反應。然而事實上，我們曾經同一時間在東莞。

“公司在東莞有業務嗎？”我問裴月曦。

“東莞？”她一邊收拾手提包一邊搖頭，“沒有。”

“你仔細想想，到底有沒有？”我急切地問。

裴月曦跟我急了：“不要懷疑我的專業能力，我可是姓裴的。”

我心裏湧起一陣無力感。裴月曦上來挽著我的胳膊：“時間到了，快走，吃飯去。”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就知道吃。

C城的夏天來得毫無預兆，一夜之間，氣溫就飆升到30度以上。潮濕悶熱的氣候讓人無法淡定，似乎一種危險的氣息正在空氣中無休止的發酵。

我拐上一條僻靜的路段，在一家中檔酒店門口停住。酒店開在這個位置，不知道老板何以為生。

大廳的茶座上，站起來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遠遠地沖我招手。我走過去，跟他握手：“辛苦你！”

他是鄧永強，大哥曾經的助手，如今為我工作。

坐下來之後，我們很快切入正題。他從文件袋中取出一些資料交給我：“你的懷疑沒錯，田月茹的死與喬崢似乎難脫關系。”

鄧永強的調查結果顯示，喬崢在田月茹死前兩天到達東莞，根據田月茹的同事回憶，喬崢曾經到□□找過田月茹，兩人談了幾句話之後不歡而散。當天晚上，田月茹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警方的掃黃打非行動並不是事先計劃，而是接到報警電話後臨時出動，而撥打報警電話的，正是喬崢的手機號碼。

我陷在酒店茶座的沙發裏，慢慢消化這些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我不得不承認，是我間接害死了田月茹，害得思琦失去了她最後一個親人。

喬崢，豪門闊太，跨國集團的女高管，田月茹，東莞□□裏四十多歲的小姐，她們的生活軌跡原本毫無交集。可是，因為我，因為思琦跟我在一起，因為田月茹是思琦的媽媽，她成為喬崢的敵人。

我猜想，喬崢一定想讓田月茹勸思琦離開我，但是被拒絕，於是才有了後來悲劇的一幕。這是喬崢的作風，她的世界裏，沒有“被拒絕”三個字。

還記得小時候，小姑媽跟我們一起住，天天跟我們玩兒一起。有一次，喬崢的學校安排家長見面會，小姑媽自告奮勇地說要去參加，喬崢很高興，小姑媽漂亮時尚，讓她覺得自豪。結果見面會當天，小姑媽跟男朋友去了法國。她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掛在衣櫥裏最喜歡的裙子被燒出兩個大洞。

我知道是喬崢做的，可我說是我做的。那時候，我們都不到十歲，我已經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祖軒，你讓我查的另一件事，也有了一些眉目。”鄧永強將我拉回現實，“喬崢直到來C城之前，才註銷了D&J公司。”

“這麽說，我大哥去世之後，她一直都在獨立經營D&J。”

鄧永強點頭：“可以這麽說。”

大哥當年追求喬崢的時候，為了讓喬崢有保障，曾經送了一家公司給她，就是這家D&J，喬崢的英文名字叫Diana，大哥叫Joey，公司名字是他們兩人英文名字的首字母，註冊人也只有他們兩人，獨立在裴氏集團之外，具體從事什麽業務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她為什麽註銷公司？”我問。

“現在還不太清楚，她善後工作做得很徹底，我了解的信息有限。”

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如果田月茹是因為喬崢而死，那麽大哥呢？裴月曦說過大哥死得不明不白，警方找過喬崢很多次。

我不敢再想下去。

“去年，我給過你一份賬目，還記得嗎？”鄧永強問。

我點頭：“記得。”鄧永強交給我那份賬目的時候，曾經說過希望今後不再介入裴家的事，如今把他重新牽扯回來，我很過意不去。

鄧永強欲言又止，我示意他有話直說。

他壓低聲音：“那是D&J公司幾年前的財務報表，上面的數據顯示，D&J一直在從事洗錢生意。”

“什麽？”我強壓著震驚，努力讓自己不要表現出內心的慌亂。給我一百種預想的可能，我都想不到大哥和喬崢竟然在犯罪。

鄧永強繼續說道：“不過據我猜測，可能祖益並不知情，當時他一門心思都在裴氏，後來他和喬崢產生矛盾，估計是因為發現了喬崢利用D&J洗錢的秘密。”

“賬目是他親手交給你的？他為什麽這麽做？”我問。打心底裏說，我真的不願意相信喬崢犯罪的事實。還有大哥的死，我多麽希望那是一宗單純的意外。

“說來真是……”鄧永強搖頭，“祖益把賬目交給我之後第二天就出事了，我記得他當時跟我說，讓我替他暫時保管，還交待我這些賬目無論如何不能落到喬崢手裏。”

我腦海裏一團混亂，終於明白鄧永強當初為什麽說不願再介入裴家的事。當然，這次我說服他回來幫我，絕不僅僅是因為他顧念舊情。大集團裏歷來人事覆雜，大哥去世後，鄧永強在集團受到排擠，才不得不離開。我許諾他，這件事查清楚後，幫他重回裴氏。

“辛苦你回一趟溫哥華，我想再多了解一些關於D&J公司的信息。”我說。

他點頭：“是，我馬上準備。”

我長嘆一口氣，覺得自己陷入一團黑暗的迷霧之中。光鮮體面，繁華富麗的背後，有多少事是見不得光的。

正當我如此感嘆的時候，一件本應該埋藏在黑暗中的事件恰逢其時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坐在酒店的茶座裏，正對著大堂。在我漫無目的地擡眼掃視的時候，酒店的電梯裏走出來一男一女，差一點兒，我就站起來跟他們打招呼，然而就在下一秒，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安安靜靜地把自己埋進茶座的沙發裏。

那個男人，是我的好哥們兒，新婚不久的鄭振東。他親昵地摟著一個女人的肩膀，但那個女人卻不是他的妻子周明娜，而是曾與我約會過的、周明娜的好閨蜜，方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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