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的大年初一，我已經飛在太平洋的上空。思琦的媽媽沒有回到C城，我可憐的小精靈患著重感冒一個人過年。

下了飛機，我直接打車去思琦家裏。小區的地面上，積落著厚厚的炮仗殘燼，遍地是繁華褪去的哀艷。

門鈴壞了，我不輕不重地拍著門板。屋裏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我心裏忽然充滿喜悅，十幾個小時的旅途勞頓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思琦披著毯子拉開門，看到是我嚇了一跳。她摸摸自己的額頭，怔怔地說：“我不是出現幻覺了吧？”

“不是。”我上前一步把她摟進懷裏，低頭吻她。她發著高燒，唇舌滾燙，我被她融化了。

晚上，我在思琦家裏的窄小廚房給她煮面。廚房裏盆幹碗凈，她這兩天似乎都沒吃什麽東西，這個年過得真是淒慘。我心疼得難受，只想著要好好補償她，讓她快點兒好起來。

“起來吃面了！”我端著碗到她床前。

她哼哼唧唧地不願起來：“我頭暈，沒有胃口。”

“乖，吃一點兒，不然一會兒吃藥的時候胃不舒服。”我吻她的額頭，溫言軟語地撫慰她。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中湧上一層霧蒙蒙的水汽。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兒：“看什麽呢？我餵你吃好不好？”

她乖乖地點點頭，起身靠床坐著。

“啊，好多胡椒！”她撅嘴。

“吃胡椒可以發汗，來，再吃一口。”

她抱怨著沒胃口，不愛吃胡椒，可還是把一碗面都吃了，湯都喝得一滴不剩。一碗熱湯面下去，她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兒，整個人也顯得有精神了。

我逗她：“胃口不好還吃這麽多，你真是女漢子啊！”

她嘻嘻地笑：“你給我煮的，我怎麽舍得浪費。”

夜裏，我跟她擠在她的小床上。她趴在我胸口，喃喃地說：“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外面的炮竹聲此起彼伏，夜空時不時地被沖天的煙火映得一亮。我抱著她，在這間狹小簡陋的單元房裏，忽然就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情緒。

思琦身體底子不錯，不過兩三天時間就活蹦亂跳了。我們兩個人的新年正式開始，每天牽著手去逛廟會，看民俗表演，晚上回到家裏煮熱氣騰騰的火鍋，思琦愛吃辣的，辣得小嘴巴都腫起來。

這樣讓人陶醉的幸福很快沖淡了在溫哥華家裏那幾天留給我的陰霾，我想就這麽自私下去，什麽都不去想，過去、將來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喜歡的孟思琦在我身邊。

玩樂沒有盡頭，假期總是不夠用。思琦回學校的前一晚，我們難舍難分，極盡纏綿。早晨起床時，已不見了她的蹤影。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對孟思琦難以割舍，是因為貪戀她帶給我的快感？還是我已經愛上了她？

振東和周明娜的婚禮提上日程，振東邀請我為他擔任伴郎，我自然義不容辭。周明娜是本城名媛，出嫁不是小事，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做婚禮彩排。

在周家別墅，我按照典禮導演的要求，一遍遍配合振東和周明娜走完每個步驟。周明娜請了小艾當伴娘。小艾現在對我淡淡的，她是個驕傲的女孩子，對我當初的不認真似乎還有些介意。我不想解釋什麽，的確是我的錯，我那時候不該一邊想著孟思琦一邊跟她約會。

彩排結束，我們幾個人在偏廳休息閑聊。珠寶公司送來首飾給周明娜挑選，她讓我和小艾幫她參謀。其實有振東在，其他人的意見都是陪襯，只要振東說漂亮，周明娜就不會再猶豫。

周明娜挑了幾件後，在一對鉆石耳針上猶豫不決。那兩顆鉆石成色和凈度很好，只是分量小些，振東拿起來看了看，說：“分量太小了，不適合你。”

周明娜馬上表示讚同。她這樣自認高貴的名門閨秀，似乎的確要大顆的鉆石襯托。

小艾沒說什麽，她對周明娜一向言聽計從。我拿起裝耳針的小盒子，看著那對璀璨閃耀的耳針，覺得它們很適合思琦。思琦年紀還小，人也活潑，反倒不適合大顆的鉆石。自從我們在一起，我沒給她買過什麽值錢的東西，她對錢的問題很敏感。最近，她的生日快到了，而且她上學期的成績得到全A，我們說過要好好慶祝一下，我覺得這是個送她禮物的好機會。

“這對耳針我要了。”我對珠寶公司的人說。

小艾有些吃驚地看著我。振東和周明娜倒是沒有太過驚訝，他們知道我一向舍得為女孩子花錢，不過周明娜還是挑挑眉毛，對我笑道：“送小姑娘鉆石，她會誤以為你是認真的哦！”

我笑了笑，沒說什麽，在銷售員遞過來的刷卡單據上簽字，簽完字後一擡眼，發現小艾的臉色不太好看。

周明娜安排自己的司機送小艾，省了我的麻煩。思琦下午和晚上都要上課，我到實驗室轉了轉，見沒什麽重要的工作，便開車回家，一路上都在盤算著怎麽才能讓思琦高高興興地接受我的禮物。想一想，送姑娘珠寶都要費盡心思，我也是丟人丟到家了。

電梯門打開，我一楞，眼前突兀地出現一個人的背影。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

“喬崢？”我吃了一驚，“你怎麽在這裏？”

“我給你打電話，你手機關機了，所以我只能到你門口等了。”她輕笑道。

我緩了緩神，才發覺她腳邊立著一個大行李箱，看樣子是從機場直接過來。

“哦，手機沒電了，你怎麽突然來到C城？”我問。

她歪了歪頭：“不請我進屋嗎？”

我拿出鑰匙開門。她邁進門的瞬間，忽然怔了一下。門口擺了兩雙拖鞋，一雙是我的，一雙是思琦的。

我沒說什麽，推著她的行李箱進屋，關上門。她走進屋裏，踱著步子環視：“裝修得不錯呢！”

“嗯，有一個朋友專業做室內設計的。”我敷衍地應著，心裏想著為什麽喬崢突然在我門口出現。

她的視線久久地停在露臺上，我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那裏的晾衣架上掛著思琦的蕾絲內衣。我自己一直沒有意識到，這間房子裏處處都是思琦的痕跡，而我已經習以為常。

“呵，粉色的，很年輕呢！十八歲？二十歲？”喬崢嘴角泛起冷笑。

我不想跟她解釋，有什麽可說的呢？大嫂，你已經是過去式了，我找了個年輕的姑娘歡度美好時光。這樣的話是不是太殘忍？

她脫了外套在沙發上坐下。我找杯子給她沖咖啡，她愛喝咖啡，只加奶，不加糖。

一個多月以前，我們在溫哥華的家裏不歡而散，事後想一想，我不該那麽對她。大哥的死是所有人心裏最深的痛，我一走了之，躲在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邊逃避現實，而她卻要時時刻刻面對。她過得比我艱難。

“謝謝。”她接過杯子，頭歪在沙發背上，看得出她累了，畢竟剛剛經歷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

“打算留多久？”我問。

她抿著咖啡，看我一眼：“很久沒喝過你給我沖的咖啡了。”

我坐到她對面，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她笑了笑，很淺，卻有股淒涼的味道：“要多留一陣子，你應該知道，爸爸一直想打入國內市場，這次我過來主要是籌建中國分公司，辦事處就設在C城。”

我嘆了口氣，說：“如果你們這麽做的原因是我在C城落腳，那麽大可不必，我在這邊實驗室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差不多年中的時候，我就回聖巴巴拉。”

她怔了怔，不過很快恢覆一貫的冷靜：“如果你在這邊，當然更好，但是集團選擇C城有很多因素，最主要還是考慮到本地的市場環境和投資政策，還有，你別忘了，這裏是爺爺和爸爸的故鄉。”

我點點頭，沒我的事就好。

她喝完一杯咖啡，問我：“能不能借你的房間休息一會兒？我頭疼的要命。”

我本想問她事先沒訂好酒店嗎？一轉念又覺得似乎太不近人情，正在猶豫之際，門上突然傳來鎖匙轉動的聲音。

我和喬崢一起順著聲音看過去，其實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意外，思琦有我的鑰匙，除了她，不會有別人。我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過來，以及，我沒想過她在我家裏見到喬崢，該是一幅什麽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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