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琦的腳踝有輕微的肌肉拉傷，沒有大礙，但也不容忽視。醫生給她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我把她留在家裏。

她不能去學校上課，擔心功課落後，每天都很用功的念書。早晨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身邊。我走到露臺，看到她坐在一縷晨光中，戴著耳機讀英語。

我靠在欄桿上，看她嬌俏的背影。她的頭發長了，垂在肩上，在清澈的晨光中閃著瑩潤的光澤。她念得很認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萬丈紅塵，物欲喧囂都被摒棄在外，她像個一塵不染的天使。

我在想，像我這樣一個胡作非為心如死灰的人，不知道是哪一世積了福分，讓這麽美好的女孩子屬於我。

上午，我靠在沙發上看一本叫《三體》的科幻小說，思琦在窗邊的書桌上做功課。別看她平時蹦蹦跳跳沒個消停，念起書來卻能一坐幾個小時。我看幾頁書就看她一會兒，心裏一陣陣地蕩起漣漪，像個初嘗情滋味的少年人一樣。

思琦是很優秀的學生，她考入的C大經濟管理學院在全國排名前五，錄取分數極高。她說她的理想是成為叱咤風雲的商界女強人，大把大把地賺鈔票。

她這麽跟我說的時候，我想到了喬崢。我想象著幾年以後，孟思琦變成了喬崢現在的樣子，然後我猛然握住思琦的手，說：“不要，千萬不要。”

“怎麽了？那麽激動？怕我以後比你有錢啊？”她笑嘻嘻地說。

我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有句話到了口邊，又被我咽了回去。我想說，你不用努力賺錢，我會養你。這是一句很重的承諾，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思琦出神，她一偏頭看到我，沖我皺了皺眉頭。我猜她是遇到難題了。

我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見她正在作業紙上解一道微積分算式。她從一開始就用錯了公式，導致整個解題思路出了偏差，越到後來越沒有頭緒。

我握著她拿筆的手，給她寫出正確的公式。“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轉過頭來看我，“我怎麽忘了你這個理科天才！”

“怎麽謝我？”我趁機占便宜。

“親一個吧！”她在我臉頰上深深一吻。我心頭蕩漾，抱緊她，想跟她溫存一陣。

正在這時，有人按響門鈴，我不情不願地去開門。快遞送來一個郵包，地址顯示從溫哥華寄來。下個星期我生日，大概是家裏寄來賀禮。

思琦一蹦一跳地跟過來，好奇地問：“什麽東西啊？”

“從我家裏寄來的。”我把郵包丟在桌上，抱著她想要繼續剛才的溫存。不過她的註意力被轉移了，盯著郵包問：“是生日禮物嗎？給我參考一下唄！”

“一會兒再看。”我親吻她。

“讓我看看嘛，我還不知道給你準備什麽禮物呢，死了我好多腦細胞了。” 她完全不在狀態。

我沒轍了，只好去拆郵包。包裹嚴實的盒子裏，有一張光盤，沒有標記，我不知道什麽內容。

思琦手快，從盒子裏拿出一張卡片，念上面的字：“祖軒，還記得那些快樂的日子嗎？”我接過來，認出是喬崢的字跡。

“光盤裏有什麽？”思琦八卦地問。

“不知道。”我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手忙腳亂地把卡片和光盤都收進盒子裏。

“讓我看看。”思琦把光盤搶過去。

“別看了，沒什麽的。”

她把光盤背到身後，狐疑地看著我：“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我這些天都跟你在一起，哪有時間做虧心事啊？來，乖，收起來吧。”

“我就要看！”她仰著下巴，眼神裏是不容違逆的倔強。

我的欲蓋彌彰引發了她的懷疑，如果我堅持不讓她看，就等於告訴她，我背著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見不得人的事，我的確做過，但是跟孟思琦沒有關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她認清了裴祖軒的本來面目。

“好吧，那就看吧！”我無奈地把光盤塞進DVD機，打開電視。思琦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

畫面一出來，我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哇哦！”思琦發出一聲驚嘆，回頭看看我，笑道，“大叔，歲月果然是把殺豬刀呢！”

這是一段聚會的視頻記錄，場面很熱鬧，都是十幾歲的少年，我是主角。那年，我中學畢業，即將到美國讀大學，臨走之前召集夥伴們在家裏開party。

這幾年我過得渾渾噩噩，那些年少時的歡樂記憶都已模糊了，看著這段影像，我想象不出原來我曾經有過那麽無憂無慮的日子。

不記得當時是誰拍的，鏡頭時而穩定時而晃動。嘈雜的背景音樂，跳舞，歌唱，整蠱，畫面裏充斥著無法無天的年輕人。孟思琦看得興致勃勃，拍著我的腿嘆道：“大叔，你年輕的時候也太帥了吧！”

“我現在不帥嗎？”

她瞥了我一眼：“馬馬虎虎吧！”

喬崢出現在畫面裏，她穿著T恤短褲，身材修長。“哇，這女孩兒好漂亮！”孟思琦驚嘆，“像以前的那個香港明星，叫什麽來著，李嘉欣，對對，李嘉欣！”

我隱約想起來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別看了。”我從孟思琦手裏搶遙控器。

“為什麽？”她不解，把遙控器牢牢握住。

畫面裏，一群少年圍著我，不知說到什麽，所有人一起大笑，我順手從旁邊的桌上拿了一個酒瓶，仰頭就喝。

“祖軒，你不能喝酒！”喬崢尖叫著沖過來。

我嘴裏含著酒，壞笑著看她。她焦急地喊：“快吐出來！快吐出來！”

我把她拉進懷裏，對著她的嘴，把我嘴裏的酒吐到她嘴裏。少年們歡呼叫囂，喬崢在我胸口捶了一拳，氣咻咻地跑開了。我對著她的背影大喊：“喬崢，等我，我愛你！”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思琦木著臉楞了一會兒，把遙控器一丟，起身回到書桌邊。

我關了電視，靠在沙發上緩了緩神。喬崢，喬崢，她還是不肯放過我。

思琦好像在聚精會神地做題目，我走到她身後，看見她在解剛才那道算式，但解得還是不對，思路混亂，錯漏百出。

“視頻裏的那個人，她叫喬崢，從小在我們家長大。”我說。

思琦停了筆，靜靜地聽著。

“後來，她跟我大哥結婚了，你知道的，這樣的事總會有一個傻瓜最後知道消息。”

思琦轉過身，仰著頭看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是那個傻瓜。”

“後來呢？”她眨巴著眼睛問。

“後來，我大哥因為意外，去世了。”我說得很艱難，避開了這個故事裏最難以啟齒的部分。

她垂下眼睛，不再看我。我揉了揉她的頭發，安慰她：“傻丫頭，別瞎想，我跟喬崢沒可能了。”

她摟住我的腰，臉貼在我身上，嘟嘟噥噥地說：“我覺得她比我漂亮。”

我蹲下身，捧著她的臉，逗她：“來，讓叔叔看看，嗯，好像是有點兒醜……”

“你敢說我醜？”她炸了毛，張牙舞爪地撲上來掐我。我抱著她倒在地上，哄著她跟她求饒。

她趴在我身上，氣鼓鼓地問：“你說我好看還是她好看？”

“你好看，當然是你好看。”

她心滿意足：“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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