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實驗室裏最熱門的話題是新生女子籃球賽。物理學院女生少，往年連組隊都困難，今年竟然史無前例地殺進四分之一決賽，全實驗室的人似乎都跟著亢奮起來。

比賽時間定在今天下午，對手是經濟管理學院。實驗課結束後，女隊員們留在實驗室討論戰略戰術，也有一些男生留下來獻計獻策。

白曉璐是這支隊伍的靈魂人物，她到我的辦公室喊我：“裴老師，你來幫我們參謀一下吧！”

我對她們的能力和打球特點完全不了解 ，沒有辦法提出有價值的建議，可我還是接受了她的邀請。孟思琦一米七多的個子，腿長手長，不知道她會不會參賽。

果然，她無處不在。

白曉璐在一張紙上畫陣型圖，分配著每個隊員的位置和職責。

“麗麗和曉樂，你們兩個一定要防住她們的得分後衛，這個女生叫孟思琦，跳投上籃特別厲害。”

一個女生說：“我知道她，她以前在實驗中學校隊打過球。”

原來是運動員，怎麽都沒跟我提過，怪不得能一口氣爬九樓。

有個男生說：“聽說她是經管院的四大院花之一。”

白曉璐白了那人一眼，那個冒失的男生訕訕地住了嘴。小朋友到底年輕，還不知道在一個漂亮姑娘面前誇讚另一個姑娘的美貌，等於自尋死路。

我給白曉璐的作戰方案指出了幾個漏洞，幫她們畫了幾個進攻路線圖，算是交差。

白曉璐問我：“裴老師，你下午來看我們比賽嗎？”

我說：“不去了，實驗室有工作，祝你們成功！”

整個下午，我在實驗室心不在焉，暗搓搓地想著其實我可以躲在人群裏偷偷地看看她。

三點多的時候，許海從外面興高采烈地回來：“裴老師，你怎麽沒去看球賽，簡直是歷史性的時刻。”

看他的樣子，我就知道物理學院贏了。白曉璐將帶領她的隊友們殺進半決賽，在全年級的女生還不足二十人的先天條件下，這樣的成績的確算得上歷史性的突破了。

“經管學院輸了？”我問。

“是啊，其實曉璐她們贏得挺險的，如果不是對方的主力隊員受了傷……”

接下來他說了什麽我沒有聽清楚，那一句主力隊員受了傷把我嚇得不輕。

“主力隊員？是誰？”

“好像是那個叫什麽琦的吧？送到校醫院去了。”

我抓起車鑰匙飛奔了出去。

骨折還是骨裂，肌肉拉傷也夠受的，小丫頭肯定疼慘了，我得好好抱抱她，哄哄她，她家裏沒人，我把她接到我家去，實驗室的工作先放一放，我多花些時間在家照顧她，買些豬蹄燉一燉，還得註意補鈣……

一路上，我的大腦飛轉，一門心思地想著怎麽照顧受傷的孟思琦。

急診室裏傳出女孩子說話的聲音，我急匆匆地推開門，眼前的一幕卻讓我一楞。

兩個女孩兒坐在床邊，其中一個穿著籃球運動衣，腿上纏著紗布，不過她不是孟思琦，另一個也不是。

見我突然闖進來，她們兩個楞楞地看著我。穿運動衣的女孩子先反應過來，怯怯地問我：“醫生，還有事嗎？”

我穿著在實驗室工作的白大褂，她們把我當成醫生。

“哦，沒事。”我心裏好像隱隱有些失落，原來受傷的隊員不是思琦。

“孟孟，拿到藥了？”兩個女孩一起向我身後看去。我回過頭，看到孟思琦正站在我身後，手裏捧著一堆藥瓶藥盒。

她穿著紫色的籃球衣，兩鬢的頭發散落下來，臉上有汗水的痕跡。籃球衣上印著經管學院的名稱和一個大大的數字2。

原來她的朋友叫她孟孟。我想說點兒什麽，可是想不出來。她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經過，走到她的夥伴身邊。

“琪琪我來背你。”她把藥裝進書包，蹲下身去背那個受傷的女孩兒。

“不用不用，孟孟，你扶我一下就行。”名叫琪琪的女孩兒推辭著。

“沒事兒，你上來吧，我力氣很大的，以前我經常背我奶奶去看病。”思琦很固執。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快上來吧，醫生說你現在不能用力，再惡化了怎麽辦？”

“不會的，沒事兒，你們架著我的胳膊……”

“那得走到什麽時候啊，你快別磨嘰了……”

女孩子們吵成一團。

“我送你們。”我忽然說。

屋子裏一下安靜了，那兩個女孩兒都直勾勾地看向我。

“不用麻煩你，琪琪，我背你。”只有孟思琦還在堅持。

琪琪看了看思琦，又看了看我，然後做出一個看似完全不艱難的決定：“要不然，還是讓這位好心的醫生送我們吧！”

“醫生？”孟思琦瞪大眼睛看向我。

我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本以為孟思琦會坐到我旁邊的的副駕駛座，哪知道她把琪琪扶上車後，一屁股就坐到了後座上。另一個女孩兒坐在我旁邊，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上車後，孟思琦一言不發。倒是那個受傷的琪琪話很多，連珠炮似的問我問題，醫生您在哪個科啊？醫生您貴姓啊？醫生我下次找您看病好不好啊？

我含含糊糊地應著她，把反光鏡的角度調了調，從鏡子裏看孟思琦。她一直冷著臉，眼睛盯著窗外。

物理學院女子籃球隊止步於半決賽。白曉璐在實驗室裏懨懨的，許海勸她：“你們已經打破物理學院的記錄了，而且估計還能保持很多年，現在你可是學院的大明星！”

“如果不是最後一場的失誤，說不定能奪冠的。”白曉璐仍然耿耿於懷，她非常要強。

許海說：“那是肯定的，你的實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看不出這個平時老實巴交的典型理工男還挺會哄女孩兒的。

我結束手上的工作回辦公室，白曉璐跟著我出來。

“裴老師，您周末有空嗎？”

“什麽事？”

“我媽說，想請您去我家吃頓便飯。”

“抱歉，我……”我進了辦公室，一時間想不出合適的借口。

白曉璐緊跟進來，壓著聲音神神秘秘地對我說：“我周末過生日。”

我看著她期盼的眼神，稍微猶豫了一下，不過理智很快占了上風：“抱歉，我約了朋友，祝你生日快樂。”

她的失望溢於言表。

周末，我的確約了朋友。振東的新房要做室內設計，我給他推薦了蘇曼。蘇曼說先去看看房子的格局，我答應陪她。

從振東家裏出來，已是傍晚時分，蘇曼請我吃飯，謝謝我介紹生意給她。

我們在商業街找了一家餐廳，那家餐廳門口有個人偶卡通熊，擺著各種憨態可掬的姿勢招攬顧客。

蘇曼工作起來精明能幹，見到人偶卡通卻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我們走到熊的背後，她伸手就拍了一下那個熊的屁股。

卡通熊捂著屁股轉過頭來，看樣子是想做一個受了委屈的姿勢，可它突然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裏。

“怎麽了？傻了？”蘇曼又伸手敲了敲它的鼻子。

那只熊還是一動不動。

“你別逗人家了，快進去吧！”我拖著蘇曼進了餐廳，心裏有點兒說不出的異樣的感覺。

我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個熊正面朝著我們的方向，我看不見它的眼睛，但感覺得到，它在看我。見我回頭，它馬上轉過身去，似乎怕被我認出來似的。

飯吃到一半，我放下刀叉，起身沖到餐廳門外。是她，隔著一層厚厚的熊皮，我還是感覺得到她的氣場。

可是她已經不見了。

回到座位上，蘇曼在慢條斯理地吃牛排，我卻一口也吃不下了。

“是個漂亮姑娘吧？”她問。

我點點頭。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原來我做不到的事，有人可以那麽輕易地做到。”

我苦笑：“沒那麽誇張。”

她吃完自己的牛排，指了指我那份：“你還吃嗎？”

我搖頭。她端到自己面前，一刀一刀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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