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才說什麽？我聽錯了吧？”匡露迷蒙地用胳膊肘頂了頂汀汀，擔憂地看一眼突然一動不動的另一個朋友，小聲問道：“她才是被收養的那個不是嗎？而且她們不是堂姐妹嗎？”汀汀在匡露腰上擰了一下，小心地握住了顧南北的手——她手心冰涼，手指也紋絲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南熙，而南熙也毫不客氣地與她對視，整個氣氛既凝重非常又有一絲可笑的荒誕。

不說朋友們現在的詫異和糾結，顧南北現在就好像被大頭針定住的標本，雖然看上去仍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樣子，心裏卻是一片驚濤駭浪：雖然她從未見識過顧南熙露出這種模樣，可以說瘋狂，也可以說詭異，但絕對不是不清醒。這意味著她說的很有可能是真話，而如果顧南熙沒有說謊……

她側過頭去避開那充滿快意和厭惡的視線，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在初夏的艷陽裏深深打了個寒顫。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在頃刻之間長成了參天大樹：為什麽父母待她總是那麽寬容，卻沒有親密無間？南熙一直叫顧父顧母為爸爸媽媽，而他們也對她的愛護有加也遠遠超過顧南北。顧南北一直以為是自己不會撒嬌的問題，而且有個很好的理由是南熙從小身體就不好；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中間確實一直都隔著那麽一層似有似無的距離。

顧南熙剛才說她才是爸爸媽媽的孩子，又說她和顧南北沒有血緣關系——如果這些都是事實，那就等於顧家收養了一個跟自己家沒什麽關系的孩子，又對外把親生的女兒當成大伯的來養？或者顧父跟他大哥沒有血緣關系，而顧南熙跟顧南北實際身份相反？可就算這樣也完全說不通啊！！將親生女兒的身份跟養女調換，不管這養女是不是大伯留下的吧，什麽樣的家長才會幹出這麽奇葩的事情來？！

顧南北略微放縱了一下自己的思維，越想越想得心裏發寒，在她還沒有完全決定好的時候，她的手指就自發在PT上動了起來，撥了母親的通訊號碼。由於現在還是工作時間，所以過了將近半分鐘顧母才接通線路，口氣也十分冷淡，打頭就是直白的一句話：“有什麽要緊事？”

顧南北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直到顧母不耐煩地問了第二遍才僵硬地吐出一句話：“南熙說我跟她沒有血緣關系，我才是被收養的那一個。”說完之後她就把耳朵貼上了揚聲器，心裏無限希望母親能馬上駁斥這一沒有任何邏輯可言的說法。

一秒鐘過去，兩秒鐘過去……顧母的沈默讓她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她無比緩慢地放下胳膊，那一頭的寂靜讓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好似有個蜜蜂在裏頭亂竄；她覺得整個胃突然間就空成了一個無底洞，裏頭湧動著一股又一股酸水，不得不死死咬緊牙關，生怕什麽時候就吐出來。

大約等了半分鐘，顧南北用右手狠狠地掐著自己的大腿，再次擡起左手，提起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問道，“我現在可以去找您嗎？”盡管她用上了自己現在能夠發出的最大音量，聽起來卻猶如在耳畔發出的無力嗚咽。

“回家吧，我下午會早點回家。”說完這句話後顧母就切斷了通訊，顧南北好似聽到那邊傳來一聲淺淺的嘆息，卻又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回……家？

那裏，真的是我的家嗎？

顧南北只覺得心臟一陣抽痛，差點兒喘不上氣來；她聽到匡露和汀汀著急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可她們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麽的遙遠，仿佛來自幾十米外。

不管怎麽樣，總歸還是先回家再說……

女孩苦澀地挑了挑唇角，好似在哭又好似在笑；她不做聲地從朋友們的包圍圈裏擠了出去，一個人走向那敞開的校門，目光向下，盯著自己腳尖前頭的短短黑影。汀汀和匡露一直跟在她背後，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陪著她上了公交車又下了公交車，卻什麽也不敢說，直到顧南北走進家門才靠在一起，緊緊地握了握彼此的手。

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顧南北挺直腰板，紋絲不動地望著大門，她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只希望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她靜靜地等著，無聊地數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PT在她手腕上震動了無數次，全部被轉到了語音信箱；她現在完全生不起其他的念頭，只有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下午三點半，顧母終於回到了家中，聽到門外傳來的窸窸窣窣聲，顧南北仍是一動不動，直至客廳門被人打開才驟然站起來。她想要開口，卻覺得喉頭幹澀難當，所以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熱切而又帶了絲絕望地盯著眼前這位叫了將近十八年媽媽的女人。女孩的臉色異常蒼白，嘴唇卻因為不知名的原因紅得像在滴血，瞳孔微微放大，眼睛裏滿是血絲。見她這樣，顧母有些不忍地緊走了幾步，可走到跟前又想起了她這個樣子的原因所在，便訕訕地在顧南北面前兩步處停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本來想著等你過完生日再說的，沒想到……”看到顧南北這副模樣，顧母的語調倒是比絕大多數時候都軟和了些，似是充滿歉疚和不安。“南熙她……她也是被寵壞了……”

聽了這樣一個開場白，顧南北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自欺欺人地認為事情還有轉圜的可能，心裏一片空寂淒涼。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比自己矮了幾公分的“母親”看了半分鐘，沙啞地問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我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顧母想要去拉她，雙手卻在觸及她指尖冰涼的時候觸電般地縮了回來。“南熙才幾個月大的時候，大哥和嫂子突然就把剛出生沒多久的你帶到了我們家，囑咐我們一定要把你當成親生女兒養大。他們離開之後便杳無音信，我們再也沒能聯系到他們，這個你也是知道的。”

“我不是他們的女兒？”

“之前嫂子並沒有懷孕，而且他們失聯之後，我們覺得有些擔心，就偷偷去做過DNA檢測。阿、阿北。”顧母略微躑躅了片刻，扭頭不忍心去看她可能會有的反應：“你和我們家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血緣關系，那個，公開的基因庫裏面也沒有任何跟你有關聯的樣本。”

顧南北想要問既然如此，那顧家為什麽沒有把她送到福利院去；可是轉念一想，問與不問似乎沒有什麽意義。她的心已經被著殘酷的事實狠狠挖掉了一塊，無力去查清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樣。

她微微仰頭，開始環視這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歲寒三友的國畫，竹葉底紋的青色窗簾，還有墻上的覆古式掛鐘，正在左右不停地晃動鐘擺——定定地瞅著它的擺動，她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發現原來鐘擺不用碰就會動的自己。那一次，她花了至少半個小時來研究時鐘，想要知道這背後的原理。後來小舅還給她帶過一個小號的時鐘讓她拆著玩，只是後來他就當了兵，幾乎是一年才能見上一面。

“謝謝您這些年來的照顧。”不知遲疑了多久，顧南北望著天花板悠悠地說出這麽一句話，眼神迷惘，好像要透過吊頂看到什麽東西。“我會盡快搬出去。”

“不、不用著急！”顧母急匆匆地阻止了她，勉力擠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眼角皺出些許紋路。她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抓起“女兒”冰涼的手，許是有生以來首次如此發自內心地對她和顏悅色。“你不是快要考試了嗎？至少等考完試再說！阿北，你先別多想，我們本來真地不想這麽早告訴你的，南熙她——南熙她這次真的不懂事，我會好好說她！”

雖然她是這麽說，顧南北仍是聽出了潛藏在這些話裏的深層意思，盡管她並不那麽想聽懂。她從前就隱隱地覺得顧南熙不喜歡她，不過，如果讓她自己處在顧南熙的位置，也許她會更不喜歡“顧南北”。天底下有誰會喜歡一個占了自己父母的人？！

我也不想占了你的爸媽，可是我的爸媽在哪裏？！沒有在公開基因庫裏備案的只有兩種人，最傑出的和需要被徹底銷毀的，他們到底是哪種人！？

所謂的“大伯”和“伯母”為什麽要把我扔在這裏？

為什麽我不能從一開始就當“養女”！？為什麽要換去顧南熙的真實身份？難道沒有人意識到這樣的畸形關系會造成家庭不和嗎？如果從一開始顧南北就是養女，也許顧南熙就不會這麽懷恨在心，也許父母就不會對真正的女兒那麽歉疚，反而會對真正的養女更親和更自然些！

顧南北不知是怎麽回的自己房間，只知道自己呆呆地在床沿上坐到了晚飯時分。母親給她端過一托盤吃的，她看了看，在顧母難得殷切的目光裏吃了一半，然後在沒人以後去洗手間全部吐了出來——她的胃現在跟她本人一樣，消化不了任何東西。因為吐得口中有了酸苦味道，她不得不用力地刷牙，直刷到洗手池裏盡是白沫和鮮血。緊接著她把自己泡進了浴缸，如同幾十年沒洗過澡的人一樣把全身上下好好使勁搓了一通，搓得好些地方破了皮，抓出一條條紅腫的指甲痕，連頭發也抓下好幾綹來……

10點鐘的時候，顧母又進了一次養女的臥室，見顧南北已經躺在床上，頗為欣慰地再次勸了幾句不要多想。等她走了之後，女孩睜大了原本就沒怎麽合過的雙眼，雖然疲累得連一個腳趾頭都不想動，腦袋卻異常清醒。有生以來，她頭一次既想要知道一件事情的真相又不想知道，那就是她到底是“誰”。她覺得自己正漂流在黑漆漆的大海上，底下是深不可測的水，上頭是無星無月的天，周圍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其他的生物，連一個細菌都沒有，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因為心裏太空，她本能地想要找點東西來填補，不自覺地便打開了瑯玕的讀書筆記。雖然他說過會很忙，但每天仍然會發表一兩句話，比如昨天的就是“時代並不買任何人的賬，但是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夠且需要清醒而目標明確地行動。”不過今天的筆記直到現在還沒發上去。

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應該在集中精力準備考試了吧？

顧南北輕輕觸摸PT上那個被她畫了貓耳和胡須的頭像，指尖在上頭一圈圈地旋轉，卻始終沒有撥出去。他是那樣努力要考第一的人，她不能影響到他的應試心情，就算一點點也不可以……

夜漸漸更深，這一天很快就要結束，顧南北卻仍舊毫無睡意。她出神地盯著昨天的讀書筆記，就等著今天的東西被放上來，這是她現下僅存的唯一一個期待。就在這時，PT突然毫無預兆地震了起來，屏面上顯示出她正心心念念的那個名字，不是通話請求，只是一條七個字的短信：

“打開朝北的窗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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