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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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在戰場收到上級指令一般,顧南北飛速沖到窗邊按了幾個鍵鈕,電控的窗簾和玻璃窗打開的速度是那麽的緩慢,她差點想要伸手把它們統統都扯掉。北邊是車庫的入口所在,所以沒有圍欄,只有一小片不到兩米的綠化帶,種著幾簇不高的薔薇和黃楊。有個身影正立於窗下的小徑上,路燈昏暗,深色的衣衫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可顧南北卻覺得眼前的他好似站在一個巨型的舞臺上,從上到下打著幾百只熾白的追光,閃得她的眼睛被酸澀無比,隨時都可能會掉出眼淚來。

“下來。”

因為這簡短的兩個字,顧南北不假思索地一腳踩上窗框,立馬跳出窗口,直到開始自由落體的那一剎那才意識到有些不對。池譽完全沒想到她會如此毫無準備地跳下來,盡管如此,仍是下意識地飛快地往前邁了兩步,張開手臂想要把她接住。可是顧南北的本能反應還是比他快了一步:窗下的黃楊陡然瘋長,從齊腰高的小灌木一下子膨脹成直徑快要兩米的大圓球,承托住她的體重;薔薇花叢迅速伸出長長的枝條,纏繞上她的手腕腳腕,幫助她保持平衡。這些翠綠的薔薇枝上帶著鋒利的尖刺,卻半點沒有紮進女孩的肌膚,反倒把她的手腳襯得越發白凈修長,有一種如同聖徒被掛在十字架上殉教般的獨特美感。

黃楊樹球慢慢縮小,站在上頭的顧南北只顧貪婪地盯著幾乎兩個月沒見的學霸使勁兒看,哪怕後者的眉頭越皺越緊。就在植物終於回覆到原先的高度時,她總算反應了過來,像耗子見到貓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下頭,虛弱而悄聲地說了三個字:“我錯了……”

“沒叫你‘跳’下來!”池譽說話時能聽見自己咬牙的聲音,兩側太陽穴隨之突突突地一陣脹痛。聽他這麽說,顧南北把頭壓得更低,認錯態度良好地背過身去,讓交錯縱橫的薔薇枝條織出一架軟梯來,準備先爬回去再說。不過幾秒鐘,數米長的薔薇梯就延伸到了二樓的窗口,三十公分一格,編得整整齊齊分外規整。學霸終於忍不住往她後腦勺上啪嘰拍了一下,雙手掐住女孩的腰身,一用力就把她扛到了自己肩上。

“馬上給我恢覆現場!”幸虧自己早就把附近的社區監控給停了,不然……池譽狠狠地在手邊那人的小腿上擰了一下;本就僵硬得不行的顧南北霎時更覺得渾身上下哪裏都覺得別扭,不過那片薔薇倒是馬上就縮回到原來的身形,跟之前一模一樣,一片葉子也沒少。

走出小區,池譽叫了一輛無人駕駛的飛車,動作利落地把顧南北塞進後座,然後自己也上了車。因為被頭朝下了好一陣子,顧南北覺得暈暈乎乎有點大腦充血,雖說一不留神額頭上又被鑿了幾下,倒也不覺得疼。看她那迷糊呆楞的樣子,學霸沒好氣地訓斥道:“不過是一段偽造的視頻而已!”

雖然覺得這家夥這次表現得太過脆弱,一點兒也不理智,但畢竟女孩子臉皮比較薄,所以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說重話。可是眼前之人非但沒有感受到這份難得的安慰之意,反而面色發白眼神呆滯,比之前更加憔悴了些,這讓池譽十分不快。正當他想要再度批判她的軟弱不堪時,顧南北雙手抱緊膝蓋蜷成一團,把臉埋在睡裙寬大的裙擺裏,悶悶地說道:“我不是顧家的女兒,公開基因庫裏沒有任何匹配的樣本。”

作為一名可以跟十萬個為什麽相媲美的學霸,池譽秒秒鐘就把這句話裏包含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眼簾微垂,臉色也凝重了半分。因為涉及到這麽嚴重的一個問題,飛車在家門口停穩後他不再簡單粗暴地把人當米袋來扛,而是打橫抱起。顧南北老老實實地沒有掙紮,事實上她今天從早上10點以後就沒有真正吃進去任何東西,連水都沒喝一口,確實也沒有什麽力氣動彈。

經過院子裏那棵銀杏樹時,夜風吹落了幾片略微顯黃的扇形綠葉,有一片剛好飄落在池譽肩上,然後又滑到了顧南北面前。女孩慢慢伸手捏住葉柄,輕輕籲了口氣,靜靜地把腦袋靠上樹葉幾秒鐘前停留過的地方。學霸身上獨特的冷冽氣息既讓她沈迷,又令她格外清醒;來自於他身上的溫暖既讓她發瘋一般地想要靠近,卻又令她心生無限的恐懼——因為不知道如果靠近之後緊接著又是分離,她這已經在傾塌邊緣的心會不會徹底地墜落下去。

學霸把她抱上了二樓,直接就進了浴室,在浴缸前頭把她放了下來。這是一間裝修風格簡約的浴室,以金屬的銀灰和潔凈的純白為主色調,看上去特別特別幹凈,連一根頭發一粒灰塵都看不到。赤足踏上防滑毯,顧南北懵懂地微微側著頭打量四周,不太明白下一步該怎麽辦。

池譽給她稍微指點了一下哪些東西可以用便離開了房間,帶上門時留下一句“動作快點,已經很晚了”。

“我已經洗過澡了,而且洗得很幹凈。”等他離開之後,女孩自言自語了這麽一句,但轉念一想那架飛車不知被多少人坐過,馬上忙不疊地把身上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再也顧不得矜持。泡在熱水裏頭瞪了幾分鐘的吊頂,她這才想起來之前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裙,頓時全身都開始泛紅,不得不猛地跳起來澆了好一會兒冷水才勉強恢覆理性。

洗完澡換好衣架上掛著的浴袍,她略微傾身,在全身鏡面前仔細地察看起了自己的鏡像:寬大的浴袍幾乎壓住了自己的腳踝,雖然質地比較輕薄,好在是深藍色,所以有些地方並沒有凸顯得太過分。方才臉上的紅暈已經褪下,顯得臉色白得有點不健康,嘴唇也稍稍有點缺水,再加上疲憊的雙眼,看起來真的挺糟糕。

醜就醜吧,一個人總歸不可能隨時都很漂亮……

自暴自棄地安慰了自己幾秒鐘,顧南北小心翼翼地拉開門,伸出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因為這原本便是臥室裏自帶的洗手間,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正在書桌前忙碌的學霸,他面前的光屏上正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代碼,看上去有些像網站的後臺或者類似的什麽東西。

“睡吧,”學霸不用回頭便知道了她的“窺探”,專註地盯著光屏,淡淡地說道:“你還有不到六個小時的睡眠時間,明天九點鐘開始做模擬題,下午去華夏看考場。”

“哦,”顧南北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好奇地飛快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整個臥室跟洗手間一樣幹凈整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冷清得好像沒人住一樣。書桌旁邊是一張床,平展鋪開的薄毯上找不出一絲褶皺;床的另一頭是一個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頭密密麻麻都是紙質書,架子上還有編號,雖然看得不是太清楚,顧南北可以發誓那些書肯定全都按作者首字母的音序來擺放,絕對不會放錯一本。

因為那人遲遲沒有動作,學霸終於暫時停下手頭的事,橫了她一眼:“一直站在那裏作什麽?”

鑒於這裏風格明顯,一看就是學霸本人的房間,所以顧南北應得相當的無辜:“等著你告訴我出門左拐還是右拐啊。”

“客房已經六年以上沒人用過了。”

池譽這句話一出,顧南北好似被人戳了下脊梁骨,噌地一下挺直了腰身;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好像還真就只有那一個意思!天人鬥爭了一會兒,她咽下自己可以去韓菲那裏睡的提議,踮著腳幾乎是橫著從學霸背後穿過大半個房間,戰戰兢兢地在那張比普通單人床略大,比雙人床則要窄一些的床上坐下;見他到現在依然沒有提出反對意見,這才放下了心底的大石頭。

顧南北認真地把拖鞋對齊擺好,這才掀開毯子一個角鉆了進去;規矩地躺好之後,她眼尖地瞟見學霸桌上有個眼熟的鸚鵡螺鎮紙,上頭的虎紋似乎因為長期把玩的緣故顯得格外殷紅。女孩瞇著眼睛竊喜了片刻,望著那人好看的側臉,不假思索便喚道:“你還不睡嗎?”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池譽頓了頓在控制器上快速輸入的手指,面對著光屏緩緩地應道:“至少等到九月份以後再說。”

“什麽?!”顧南北大驚失色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瞬間放大了音量:“長期使用睡眠代償儀器會對神經細胞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你不知道嗎?你到底在忙什麽要到九月份?!那個,我不能幫忙嗎?!”她瞄一眼那仍在光屏上飛速滑過的代碼,急急地補充道:“我不是很擅長這個,不過我學東西還蠻快的,而且——”

光屏驟然變黑,池譽從轉椅裏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打斷了她的說話:“你的、無知,已經超越了我的想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做了好幾個停頓,似乎是在謹慎地選擇自己的用詞,只看了顧南北一眼就迅捷無比地轉身進了洗手間,留下某人一臉莫名其妙地坐在床上,浴袍的領口因為她本人剛才迅速坐起的動作被扯開些許,露出玲瓏精巧的鎖骨,如天使剛剛舒展開的翼翅,線條清晰而誘人。

等到池譽從浴室裏出來,顧南北已經抵擋不住疲憊沈沈睡著。她側身躺在裏側,雙手墊著自己的臉頰,雙腿弓起,是最標準的胎兒式睡姿,呼吸心跳輕不可聞。見她睡得那麽安穩,學霸悄無聲息地坐到桌邊繼續自己的工作,偶爾也會習慣性地拿起桌上的鎮紙摩挲兩下,活動活動手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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