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靜夜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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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蚊子洗完澡,在洗手間吹好頭發,視線停在手上的戒指,眼裏浮現笑容。她走進主臥,只亮著一盞臺燈,蘇冶正靠在床頭看書,戴了一副黑框眼鏡,斯文沈靜。

聽到腳步聲,蘇冶擡頭,靜靜看著蚊子。

兩人目光交織,無言的默契在流淌。

以前上學時,蘇冶的視力一向不錯,而她有點近視,一般上課才戴眼鏡。

今天難得見蘇冶戴眼鏡的樣子,頓覺眼前一亮。蚊子似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走了過去,率先開口:“你的眼鏡給我看看。”

蘇冶眼含笑意,摘下眼鏡遞給她。

蚊子試著戴上,度數明顯不高,順勢把眼鏡放到床頭櫃上。

蘇冶淡淡一笑,看著鉆進被窩的蚊子,把書闔上,關了臺燈。

黑暗裏,蚊子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這還是在她清醒的時候,兩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她抿抿唇,看著天花板隨口問道:

“你什麽時候近視的?”

“大學。”

“看來很辛苦啊。”她的手不經意碰到了蘇冶的手,呼吸猛地止住,但蘇冶的聲線一如往常:

“待實驗室比較多,已經習慣了。”

蚊子唇角不自覺上揚,正想實施下一步動作,距離倏地拉近。

被蘇冶拉入懷中,清潤的氣息襲來,宛如夏風攜卷草木香氣。

她靠在蘇冶肩頭,嗅了嗅,真好聞,熟悉又獨特。笑著說:

“我用了你的沐浴露,我喜歡這個味道。”

蘇冶攬著她,親了親她的頭發。

無限的溫柔包圍著蚊子,原來黑夜是為了能看到星星在發光。在黑夜裏,身心都放松下來,很容易吐露真心話。

蚊子充滿依戀地繼續說:

“還好你不會走了。”

蘇冶聞言一怔,輕輕觸摸她的頭發,說:

“傻瓜,我能去哪?”

蚊子向蘇冶的懷裏靠了靠,說:

“我再次找到你的時候,就不想放你走了。”

蘇冶微微笑道:“你有找我嗎?”

蚊子:“就…隨便找了下。”

半晌,蘇冶低聲開口:

“你怎麽從來不問?”

“嗯?”

“我在C大的事。”

蚊子:“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

蘇冶把懷裏的人攬近了些,有種溫溫凉凉的感覺。蚊子的手容易凉,可有持續不斷的暖意。

靜默片刻後,蚊子聽到耳畔上方傳來聲音:

“我的導師撒了一個謊,越來越多的人卷入其中,主動的或被動的,包括我舅舅,還有我。”

“導師曾是我敬仰的引路人,他做的研究對治療癌癥很重要……可是他已經迷失了。”

當蘇冶發現實驗數據的問題,去找Jamse Polder對質時,博學睿智的導師像變了一個人,指責他的自作聰明,甚至威脅他離開實驗室。

蚊子伸手覆上蘇冶的胳膊,聽他緩緩開口:

“你明白那種穿越上萬裏荒漠,最後發現近在眼前的綠洲,其實是海市蜃樓的感覺嗎?”

“可假的就是假的,我騙不了自己。”

科研實驗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現實,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輸的。

即使做好萬全的準備,百分之九十九的過程都順利進行,得到的結果也很可能不是預想的。

而到了一定的位置,實驗成果不再是單純的研究,牽涉到了太多不可控的因素,還裹挾了更多人的利益。

他不怕輸,他怕贏得虛假。

蘇冶繼續說:

“我公開了數據造假的問題,C大認為證據不足,沒有采信。舅舅也是知情者,他已經不想再見到我。”

他陪母親出國治療的期間,反覆的治療總能把時間拉長拖慢,連帶他的心也越加麻木。

每次註視著心電監護儀,都會擔心數值突然異常。

當母親病情暫時穩定出院後,身體依舊虛弱,容易呼吸不暢,常常躺著休息。

有幾次,蘇冶會忍不住伸手到她的人中處試探呼吸。

他按照母親的意思準備入學考試,最後順利進入C大。

可後來母親還是沒有撐下去,腫瘤覆發了,迅速惡化。

當他在搶救室看到心電監護儀的數值歸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之前預想了太多次,真的發生時,反而像被抽空一樣,毫無知覺,哭不出來。

母親去世後,舅舅一直照顧他。靠著父母留下的存款和申請的獎學金繼續念書,提前修完學分,之後進一步深造,師從Jamse Polder。

舅舅和導師有合作的臨床實驗項目,舅舅試圖讓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勸道:

“你以為你是第一個發現有問題的人嗎?其他人為什麽沒有說?

因為他們都知道,大家在同一艘船上,Jamse就是掌舵人。到了這一步已經無路可退,沒人可以獨善其身。你說眾人是會相信你個毛頭小子,還是相信資深權威Jamse?”

蘇冶覺得異常荒謬,即使親耳聽到,依舊難以置信,他尊敬的導師和舅舅竟然可以如此作偽。究竟是他們變了,還是自己從未看清他們?

他握緊了拳,只是回應道:

“科學並不能由權威認定。”

掙紮了又掙紮,還是公開了數據問題。

舅舅怒不可遏,指責他是白眼狼。

“你這是自毀前程,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的,準備好承擔後果吧!”

沒多久聽到舅舅因高血壓發作住院的消息,他守在病房,一直沒有闔眼,反覆拷問自己,他做錯了嗎?

為什麽會發展到這一步?

等舅舅醒來,第一句話就是不想再見他。

他離開C大後不知去哪,也一無所有了。

他沒辦法改變船的航線,獨自跳下船後漫無目的地游著,看不到岸,只有一片濃濃的海霧。

胸口傳來的溫熱令蘇冶回神,感到錯愕,蚊子哭了?

為什麽哭呢?是為了他嗎?

一股酸脹的暖流湧上心頭。

其實霧霭不知在何時,已經消散了。

他的手靠近蚊子的臉頰,蚊子微微偏過頭,就著蘇冶的衣服蹭去淚水。

她不想哭的,可聽眼淚就這麽不受控制地落下。

蚊子輕聲問:“後來呢?”

蘇冶:“我無處可去了,走走停停,不知怎麽就繞回來了。”

她輕撫著蘇冶的肩,問:“就去了‘有魚’?”

蘇冶把懷裏的人摟近了些,開口:

“你還記得小春小吃嗎,以前我們經常去的。‘有魚’是朱老板和朋友開的店,我暫時照看了一陣。”

“這麽巧?”

“是啊,看著游來游去的魚,很安靜……”

他們相距那麽近,那個時候,她在做什麽呢?蚊子克制住翻湧的情緒,問:

“如果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你還會這麽做嗎?”

蘇冶眸光愈沈地看著天花板,往昔的片段蜂擁而至,媽媽對他的叮囑,舅舅的照顧以及怒斥,導師和同學的實驗……無數聲音紛至沓來,如果閉上眼睛就看不見,如果塞上耳朵就聽不到,可存在的事物依舊存在。

一瞬間閃過的片段消失了,喧囂歸於平靜。

“當時想過逃避,可再讓我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意料之中的答案,蚊子握著蘇冶的手。

他的手心總是那麽溫暖,就像他一樣。

“我就知道……”蚊子百感交集,問道: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到去‘有魚’找你的嗎?”

蘇冶稍作思考,說:

“因為欣然嗎?她來過店裏,我還給她畫了畫。”

“你告訴欣然的話都是以前跟我說過的,還有那畫確實讓我覺得熟悉,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你…”

蚊子鼻子突然發酸,哽咽道:

“我夢到你了。”她吸了吸鼻子,說:“我很想你。”

握著的手張開,包住了她的小手,源源不斷的暖意傳至心尖。

蚊子偏過頭,看著蘇冶,柔聲說

“再次見到你後更加確定了,人會變,也不會變。”

即使在黑暗裏,也能看到蚊子眼裏發亮的星星。蘇冶輕輕吻上她的額頭,嘴角勾起新月,說:

“你不也是嗎,沒怎麽變。”

“真的?”

“還是一樣的別扭、固執、愛想太多…”

蚊子嗔怪地拍了下蘇冶的肩,轉瞬笑道:

“我就當你是誇我了。”

“是,你真聰明。”

蘇冶笑著擁緊懷裏的人,一同沈入夏夜好夢裏。

這一覺蚊子睡得很沈,好久沒睡這麽安穩了。熟睡中的蚊子夢到一些零碎的片段,她置身學校禮堂,一個男生坐在身邊。

兩人相視而笑,手還握在了一起,她能感覺到心情很愉悅。

陽光從屋頂射入,蚊子看不清那男孩的臉,但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想開口叫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

轉眼間到了一片空地,前方有一棵會發光的樹,沒有開花,一閃一閃發亮,似乎有星塵灑落在樹上。

蚊子走近想要觸摸,狂風驟然吹來,令她寸步難行,眼睛也被風沙迷了眼。待風停了,好不容易睜開,居然身處隧道裏,周圍漆黑,只有遠方出現一個模糊的亮點。

她順著亮點走去,可怎麽走都到不了。

突然從頭頂傳來聲音,叫她的名字。蚊子不由自主伸出手,有一雙手拉住她,隨之飛到天空……

“蚊子,蚊子。”蘇冶準備好了早飯,進屋看到蚊子皺眉輾轉的樣子,知道她是做夢了,試著輕輕叫她。

蚊子緩緩睜眼,看到蘇冶坐在床邊,叫自己的名字。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從迷迷糊糊中清醒,看到蘇冶關切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抱住蘇冶。

頭靠在蘇冶肩上,漂浮的心也落了地。長舒一口氣,說:

“我就知道是你。”

蘇冶一楞,輕聲問道:

“做惡夢了?”

蚊子搖搖頭。

常常夢到你,常常不知所措。最幸運的是,醒來你就在身邊。

蘇冶輕輕撫摸蚊子的頭發,蚊子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醒來還沒梳洗就抱住蘇冶,猛然直起身,因唐突的舉動害羞起來。

蚊子被蘇冶明亮的眼睛盯著,有些不自然地問道:

“怎麽了?”說罷伸手摸了摸臉:“難道我睡覺流口水了?”

“你怎麽臉紅了?”

“夏天熱的。”蚊子發窘,立刻伸手捂住臉。

聽到蘇冶的輕笑聲,蚊子透過指縫看蘇冶,發現他眉眼染笑,居然戲弄自己。

“好啊,你騙我。”

“真的,都跟太陽一樣紅了。”

蘇冶認真說著,示意蚊子看看窗外。

蚊子轉頭看向窗外,夏日暖陽,藍天白雲,但哪裏能看出紅。

“哪有…”

蚊子轉過頭,話還未說完,就被蘇冶輕輕吻住。

瞳孔放大,感覺血液流速加快,蚊子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風吹入屋內,有陽光灑入,淡淡的暖調,連空氣都混入絲絲甜意。

蘇冶停下看著蚊子,她怎麽總不會換氣,看來還要多練習。

蚊子還沒回過神來,白凈的臉上泛出不易覺察的紅暈。

一見到她難得羞澀的樣子,蘇冶就忍不住想要欺負她。

蚊子見蘇冶再度靠近,身體不由後仰,說道:

“我還沒刷牙。”

“我知道。”

眼前的人揚起笑容,像夢裏那棵星塵灑亮的樹一樣,蚊子受了蠱惑,主動傾身向前。蘇冶眼中閃過光,覆上了她的唇。

無盡的溫柔蔓延,像藏於掌心的緬桂花,臨風幽香,沁人沈醉。花香輕輕拂過,情意綿綿滋長,銘刻於心。

時間的沙漏流速似乎變慢了,肚子不知時機地叫起來,打斷了吻。

蚊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著肚子。

蘇冶輕笑出聲,起身道:“先吃早飯吧。”

蘇冶走出臥室,蚊子換衣收拾。

手機短促地響了兩聲,是肖可的信息。

“我去旅行啦”簡單直接的五個字,真像她的風格。

“一個人。”似乎猜到她會問什麽,先發出答案。

蚊子不禁失笑,打出一串問題,準備叮囑幾句,想了想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路順風,保持聯系”。

還有另一段文字:

“在一段旅程中,我快到站時比較激動,不是因為我知道目的地在哪,而是有人在等我。我要趕去見他,已經等不及了。”

很快,收到肖可的回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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