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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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在紅樓嗎?水玲瓏把她安排在那兒,莫非有什麽特別的用意不成?正思想著,又一個人影繞過花籬匆匆走來。

“是小何啊……”水玲瓏眼神好。

來人正是何蘇琳,她看到了妲拉兩個,忙停下步子打招呼,“晚上好,您二位這是……”

“結伴同游、結位同游。”水玲瓏忙說。她湊著朦朧的燈光看著何蘇琳皎如滿月的臉,想了一下說,“你隨我來。”便拉著何蘇琳進了院子。

妲拉懂事理的人,人家沒叫著她,自然不方便跟進去,便停在門口。足等了二十幾分鐘,那兩人才出來。何蘇琳又問候了一聲妲拉後,走了。

“既來了,進去看看吧。”水玲瓏挽住妲拉的膀子,進了優雅別致的清風別院,這座小院有一半建在水上,靜夜的長風牽來幾縷蒹葭的清香,一種接近衰落的最後的一抹餘香。妲拉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水波,總感覺心底裏有個忽明忽暗的疑惑,她想了想說,“這次為了小龍,你也擔著不少幹系了。”

“——其實”水玲瓏想了想,“我並不是為了龍琪。”

“噢?”妲拉心裏有些吃驚,她把這種吃驚恰如其分地表露了出來,並接著問,“那……”

“是為喬煙眉。”水玲瓏說。

“喬煙眉?”妲拉聽到這個名字後默默地想著。這個姑娘她雖沒見過,其大名卻早就聽得如雷灌耳。此時水玲瓏竟然說到她此番所為全是為了喬煙眉,真叫人始料不及。

“你們是怎麽……”這事應該問個清楚。

“那年,我還在夜總會……”水玲瓏對這段經歷並不避諱,——那年,她還是夜總會的紅牌,身材好容貌好心態好,所以總有很多客人,日日笙歌紅燈酒綠,她覺得這也挺好,因為,她的眼睛讓她看不到生命中還有更好的。那就只有隨遇而安隨波逐流了。

一個晚上,她喝多了,便去洗手間抹了抹臉補了補妝,迷迷糊糊間不小心撞進了一個包間。醉眼朦朧中隱約看到幾個男人坐在那裏,有一個好像很面熟,是誰呢?正想著,一把刀就頂在她腦門上。

酒醒了,一股寒氣從頭涼到腳,歡場中三教九流沈渣泛起,死個把人很簡單。殺了,隨便往個地方一扔,警方永遠也摸不著頭腦。這回沒準兒是闖到哪個鬼門關,犯了什麽江湖忌諱,讓人以為她打聽了什麽,便想殺人滅口。好在她機靈,趕快道歉說走錯門了,但不管用,拿槍的人雙眼很毒,吐出的蛇信子一樣……

這是殺人的先兆,水玲瓏很明白。

那個人擡起手,把揪住她往門裏拉,水玲瓏心裏一激淩,低頭在對方手腕上咬了一口,同時趕緊後退一步把門用力一磕,那人的胳臂夾在門縫中,手中的刀掉在走廊上,趁著這時間差她撒腿就跑,生與死,全看她腳底的速度了。

這時,她耳邊是一串腳步聲……

只有腳步聲,快捷的、倉皇的,對方也害怕,因為害怕,所以一定得要她死。

水玲瓏就像虎口脫險的羊,將所有的能量都用在雙腿上,一口氣沖出夜總會跑到後街上,白天這也是一條比較僻靜的街,這已經是後半夜了,街上更是沒什麽人了,一片寂靜。水玲瓏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這才覺得做錯了,她應該貓在夜總會,怎麽說,那兒也人多眼雜容易藏,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她只能跑,盡力地向前跑,就在這時,她撞到了一個姑娘……

這個姑娘就是喬煙眉,當時,她一個人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就像在白天在花園中散步一樣悠然自得,月光照在她臉上,就像天使……

那種氣氛,那個時候,能遇上這樣一個人,真不啻於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水玲瓏一個“急剎車”,停在“天使”面前,可是這一刻,她自慚形穢了,她——頂著一個雞窩一樣爆炸頭,濃妝艷抹,黑色的吊帶裙又短又露,狂奔中高跟鞋也給甩掉了,掛破的絲襪上滲出淺淺的血痕……

看著對方如水的潔凈,水玲瓏覺得自己就像一只爬在糞缸中的蛆,這種生命,死了也沒什麽也可惜的。

“你需要什麽幫助嗎?”喬煙眉這時卻開口問了。

“我……可我……是個小姐。”水玲瓏覺得該得自報家門了。——她這種身份,人家就是不幫她,她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喬煙眉看著她,用一種平淡的眼光,說:“我在大學讀書,因為父母有足夠的錢,供我。”

這句話,讓水玲瓏的眼淚奪眶而出,如果,她的父母也有足夠的錢供她,她何至於此!女人的純潔與否,有時只在於錢的多寡。

“有人在追我。”

“追你?”喬煙眉笑了,“男的女的?”

顯然,她是把“追”,想像成“追求”了。

水玲瓏苦笑,“他們是要殺我的。”

說話間,追她的那幾個男人,已經一步步地逼了過來。他們的塊頭很大,還都拿著刀,月光下,寒光閃閃。要死了,水玲瓏絕望地想著,可是,我不能連累這個姑娘。我得讓她走。

喬煙眉卻對她說:“你站我身後去。”

“這……管用嗎?”水玲瓏問。

“對你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對我絕對管用。”喬煙眉說。

這話讓水玲瓏有些不明所以,楞楞地站著發怔。

“因為子彈會從後面打過來。”喬煙眉笑一笑解釋。

水玲瓏一聽,趕快沖她身後看去,果然,從那邊又冒出幾個人來,手中拿著的,卻是槍……前有狼後有虎,今天這婁子算是捅大了。——真不知是惹上誰了。

“大不了一死,我不會連累你的。”水玲瓏這時心一橫。

喬煙眉笑了笑,沒說什麽。

這時,那幾個拿槍的走過去瞪著拿刀的,然後他們就一起轉過街角不見了。

水玲瓏看得有點發傻,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等她從吃驚中緩過神來,喬煙眉竟然也不見了。她的眼前,是被月亮照得像夢一樣虛幻的街道,寧靜、蒼茫、迷離。她一個人站了很久……

——我活著就是為了這麽活著嗎?劫後餘生的她一個勁兒地在想這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當第一縷陽光打在她臉上時,她又回到夜總會,除了那裏,她不知道她還能去哪裏。她的世界很狹小,她只能在這裏一天天老去。渾渾噩噩中又過了半年,有個非常年輕的男人來找她,他沒介紹說他姓甚名誰,但跟他同來的人叫他少爺。少爺要她替他們做一件事,只要做成這件事,就滿足她一個願望。任何願望。

她答應了。

對方口氣雖說大了點兒,但這是個機會,她認為。人生有時就是這樣,相遇會變黃金。

“要我做什麽?”不管做什麽她都認了。再壞還能比現在更壞嗎?

“去趟泰國。”

泰國?紅燈區?水玲瓏一下就想到了那裏,來夜總會的好多客人都吹噓過他們在泰國如何如何一擲千金地漂亮的各國MM們周旋。而且以她的身份及應付能力好像去那種地方是最合適不過的。

但,少爺卻否定了她的想法,“不!”

“不??”水玲瓏真是大感意外。

“你太小看自己了。”少爺的眼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像林間的晨風,清爽中帶有幾分貴氣。他說,“我要你去一家寺廟。那兒有一棵系著紅絲巾的菩提樹,你就在樹下等,有人會來找你。”

一個星期後,水玲瓏站在了泰國寺院裏那棵青蔥碧綠的菩提下,一直站了三天,正等得絕望時,一個中年和尚走到她面前,雙手合十,“久等了。”然後給了她個黃色的香囊。“請收好,並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水玲瓏看著眼前風神秀出的僧人,忍不住問:“這是什麽?”——她感覺事情有點不同尋常。

“樣品。”僧人很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歇了一歇又補充說,“最新的bing毒樣品。”

水玲瓏的下巴都要掉了,da麻、搖tou丸、可ka因還有bing毒這些名詞,對於在她那種場合混飯吃的人,並不陌生。fan毒可是掉腦袋的,“您、您……您可是出家人。”

僧人溫和地笑一笑,“姑娘有沒有聽過一句古話:不禿不毒,不毒不禿?”

水玲瓏呆呆地看著對方,“佛門不是凈地嗎?”

“最凈之地即最汙之地。佛法包容萬千,又何妨藏汙納垢?”

“可這讓世人如何信佛?”

那僧人又淡淡地說,“禪心講一悟字,若非大奸大惡,又如何能大徹大悟!”

“人有大奸大惡在前,大徹大悟又有什麽用!”水玲瓏反駁。

僧人微笑,“世間只有大惡之人,才能成大事。若不能成大事,又如何引得蕓蕓眾生萬流歸宗?”

水玲瓏搖頭,她是農民的子弟,可以說她的道德觀單純得接近愚昧。這不是她的錯,愚民之所以愚,是有人需要。

“如來佛、觀音菩薩,不是講‘善’的嗎?”

僧人則道:“佛家不講善,佛超越善惡、美醜、是非、對錯……佛若講善惡,與凡夫俗子何異。”

“可是……”水玲瓏聽得迷迷登登,“我聽過很多如來的故事,什麽以身伺虎……”

“那是愚人淺見,敢問以佛祖一身一體,何以餵得天下千千萬萬貪婪之口?”僧人反問。

說的很是,佛祖只一個身子,可老虎有很多只。以身伺虎雖種了善因,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倒顯得促襟見肘力不從心。普渡眾生的佛應當是這樣小氣的嗎?故事很假嗳……水玲瓏慢慢地用腦子思索著。

“其實,對於虎,羊只是它的果腹之物,兇殘與否,那只是人類的看法。”僧人打起了譬喻。

水玲瓏很有些天分的人,聽得有些茅塞頓開,“那依您的意思,佛經是不好的了?是騙人的?”

“不!”僧人說,“經本是好經,只是被歪嘴和尚們給念壞了。真的倒變成了假的。”

水玲瓏湧起一種求知欲,“您給說說真經,我喜歡聽。”

僧人輕輕問道:“請問姑娘以何職業謀生?”

水玲瓏臉色一紅,“我生在窮人家,因為窮,所以賤,命賤,人賤。現在做小姐,那自然更賤了,正像人們罵的——卑賤。”

“那平常找姑娘的客人都是些什麽人?”

“那自然是貴人,有錢、有權,穿著漂亮的衣服,坐著漂亮的車……”

“照姑娘所說,姑娘乃卑賤之人,處卑賤之地、操卑賤之業,既如此,那些貴人又何必貴腳踏賤地?”

此話一落地,水玲瓏頓時如醍醐灌頂——我有何賤?彼有何貴?

僧人見對方悟了,微微一笑,轉身即走,隱於一群信男善女中……

妲拉默默地聽著水玲瓏步入官場的前因後果,暗暗心驚且無比頭痛。事情遠比想像的還要覆雜。——應該說這是黑道上的人在暗暗培植力量。官場有人,銀行有錢,這是黑幫發展的潮流。而水玲瓏則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自己知道嗎?

問題是,栽培她的那個人是誰?

能在風塵中識得水玲瓏這樣的人材,拔她於水火,且不急不躁慢慢栽培隱藏於暗處以備不需之用。這份步步為營的策略,絕非急功近利的人所能有的。

他是誰?

在這個問題背後,還有一個問題讓她心驚,那就是現在的黑幫真的是無所不能,居然可以操縱官場。其實想想也不是黑幫能耐,而是有些官員太過不能耐。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遇強則弱,遇弱則強。

水玲瓏沈默了一會兒後又嘆息似地說,“雖然跟龍琪接觸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的確很喜歡她的為人。”

她好像在解釋什麽,其實這是完全多餘的。既然肯將一切坦誠相告,其用心也就不必猜疑了。何況以龍琪的聰明,不會看不出什麽。那廝的作風一向是將計就計。——你引我上套,我就上去看看。

“你後來一直都沒見過喬煙眉嗎?”她問。

水玲瓏搖頭,“喬煙眉對於我,就像個謎,我現在也弄不清楚,她那天為什麽會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好像,她是冥冥有股力量特意派來拯救我的。”

“那年她多大了?”妲拉問。

“大約十八九歲吧。”

噢?那個年紀大概正在上大一吧?能有什麽本事救得了水玲瓏?難道……妲拉腦袋中靈光一閃,明白水玲瓏的老板是誰了。

——江遠哲。

是的,只有這個人才能把水玲瓏、喬煙眉、龍琪聯成一線。然而,他最初的用心到底是什麽呢?就為了喬煙眉而試探龍琪?不論如何,那真是個厲害角色,別的不說,單看水玲瓏的今非昔比就知道了。

“喬煙眉她——已經不在了。”妲拉說。她故意的。

“是的。”水玲瓏的眼中滾出一串熱淚。她回過身,望著對岸朦朧的紅燈籠,像一個夢中的遙遠的符號。沈默很久後,她輕輕地說,“所以,我一定要把她沒有做完的事,做完。不惜一切。”

說到這裏,妲拉放心了,不管對方的初衷是什麽,她都是盟友而不是敵人。江遠哲是個願意講義氣的人,而喬煙眉已經用她的生命讓徹底他“臣服”了。接下來,就看水玲瓏怎麽唱這出折子戲了。說不定,她有辦法“拿”住方曉飛。

“其實,這兩年間,我有不少機會見她,但我忍住了,我總以為,自己不夠好,等變得更好時,我再……可沒想到,她竟然先走了……”水玲瓏的聲音很渺遠,像是遠處飄來的花香,“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了。為什麽好人總是死得很快?”

為什麽?

——彩雲易散琉璃碎,好物自古不堅牢。這是真理。

妲拉嘆了口氣,

月亮出來了。烏雲已散盡。

扈平急匆匆地在小徑上走著,當他看到紅樓樓廊上站著的方曉飛和汪寒洋時,停下腳步。今晚的事,癥結就在那個小子身上,若他不在了,就沒事了。他把手伸向懷中,驀地驚出一身冷汗,他的槍居然不見了——掉哪兒了?車上?不對,下車時還在;掉路上?不會呀,四周這麽安靜,落地總有個響兒吧。給人偷走了?不會呀,一路走來,誰也沒遇見啊。對了,水玲瓏,剛才就離她最近。難道是被她摸走了?為什麽?不過,若真落在她手裏,倒也不怕。

他的心剛剛定下來,手機突然響了,清脆的振鈴在寂靜的時刻分外地驚心動魄。

“是我——”劉雪花帶有磁性的聲音。溫暖而篤定。

“您有事嗎?”扈平問。

但對方卻不再開口了,一直沈默著。足有5分鐘之久。

月光如銀,撒下淡淡的清輝,花木疏影橫斜,正是一派良辰美景,若抱一顆平常心閑庭信步,該是無上人生。可扈平此時哪有那般心情,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滿是末日盡頭的一種焦灼、掙紮、無緒,加無奈……

偏偏劉雪花又給了他一個長時間的沈默。

什麽意思?

扈平正轉動腦筋,她說話了,“等急了嗎?”

“不急。”扈平說。其實怎麽能不急,但他能沈得住氣,他等,劉雪花不是個普通女人,她這時打來這個電話,一定有她的特殊用意。

對方在那邊輕輕地笑了,“對,我就是喜歡你這點,把得穩,永遠不急。不要急。這件事,著急辦不來。方曉飛是聰明人,你也是。你知道該怎麽做。”

——方曉飛是聰明人……

這話讓扈平的心平靜下來,是啊,我殺了方曉飛就沒事了嗎?文室的案子是樁命案,方曉飛不管,還會有別人管,這種要命的時候出了這種案子,很容易讓別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整倒龍琪。所以說,與其讓別人接手,還不如落在他手裏。

這個主意是拿定了,那接下來又該怎麽做?怎麽能說得動那個家夥讓他放棄?

“雪花姐,我該怎麽做?”扈平這個精明人一時間竟沒了主意。

“我想你一定會自己想清楚的。”那邊掛了電話。

“這裏露水重,你不冷嗎?”聲音自身後響起,扈平回過頭,何蘇琳悄沒聲兒地站在他身後。她……怎麽也來了呢?

小徑上的鵝卵石閃閃發光,何蘇琳就踩著漂亮的小石頭上,身前身後是重重疊疊的花木,如雲如霧,襯得她的臉如滿月,眼如星。

“怎麽,很奇怪嗎?”何蘇琳微笑。

“不是……這裏好像分外陰冷,所以我還正想著多一個人呢!”

“是啊,”何蘇琳輕輕地說,“多一個人多點兒人氣,這地方陰氣真的很重。”

這種古舊的深宅大院,屋宇深邃,花木重重,總像是有種幽怨之氣郁結著。不過扈平覺得有點好笑,這個新時代的女孩子也信那些無稽之談嗎?

“我說的是真的,這裏以前鬧鬼鬧得很兇。”何蘇琳突然說。

汪寒洋捧著一杯熱茶,給方曉飛。

“我自己來……”方曉飛趕緊說。

“客氣什麽呀,我都倒好了。”

“那……謝謝!”方曉飛接過來一飲而盡,他感覺有點冷。秋寒入骨。

“這是名茶,應該先觀其色,再嗅其香,後品其味。”汪寒洋微笑著提醒道。

“噢,對不起啊,我……真是糟蹋好東西。”方曉飛有點不好意思。他一向喝水只是為了解渴。至於“品味”,他既沒那錢,也沒那閑。

汪寒洋笑一笑,“其實沒什麽,我隨便說說的,誰又是個有品位的。瞎矯情唄!”她見方曉飛站得都靠在欄桿上了,忙把他揪了一下,“往後站,別離那兒太近。”

“怎麽?”方曉飛不解,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掉不下去的。”

“掉是掉不下去,不過,就怕……被推下去。”汪寒洋看著暗紅色的朱欄,神情一呆,輕輕地說。

“你說什麽?”方曉飛聽得一楞。誰會把我推下去?

“這裏鬧鬼。”汪寒洋暗幽幽地道來。

方曉飛給她的說得心底有點兒發冷,“什麽鬼?”

“這座樓上鬧過鬼。據說那是個冤鬼,那鬼常在樓廊上游蕩,找替死鬼作伴兒。”

噢?方曉飛看著對方蒼白的臉,感覺很疑惑,這位汪秘書怎麽說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汪秘書,不該如此唯心。難道這事別有隱情?

“怎麽回事?說來聽聽。”一種職業的敏感讓他接著問。

“三年前——”汪寒洋聲音飄飄忽忽,“三年的一個秋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這個時辰,一個姑娘,就從我們站的地方,跳了下去……”

“死了嗎?”方曉飛頭皮一陣發緊,退了一步,看著這個隱隱間露出富貴氣勢的樓廊,整體是暗紅色的,像陣陳年葡萄酒一樣,可這一刻,他怎麽都覺得像是血……

他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股血腥味暗暗洶湧。

“死了。”汪寒洋點頭,“當場斃命。”

“到底怎麽回事?”他問。以前也隱約從陸薇那裏聽過療養院有鬧鬼的事,但他不相信。以為是一幫吃飽了沒事幹的高幹子弟在瞎起哄。不料卻事出有因。

汪寒洋淡淡地,“三年前的一個秋天,咱們市戲校的十二個女孩子來這裏給省裏來考察的領導們匯報演出。戲唱得很好,領導們很喜歡,讓她們集體留宿。也就在那晚的這個時候,有個叫藍星兒的姑娘從這兒跳了下去……”

她停頓了一下,著力補充了一句:“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後來呢?”方曉飛問。看來此處真是別有洞天哪!

“藍星兒是個孤兒,從小被一對拾破爛的夫妻撫養成人,以他們的這種身份,還能有什麽後來!”汪寒洋淡淡地。

方曉飛看著她的臉色,問:“怎麽沒人報案?”剛問完,他就覺得自己的話實在愚蠢得可以。——他要不是翻墻頭,恐怕連這兒的大門都進不來。對有些人,警察算什麽?

“後來就開始鬧鬼。”汪寒洋正嘆息著,臉色突然變得十分蒼白,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餵——”

方曉飛順著她的手勢,只見不遠外的水面上,立著一個白色的影子,發絲紛飛,在朦朧的月光下如魔如魅……她在漸漸地飄近紅樓,月色下她的五官像被抹掉似地,只有雙唇猩紅,嘴角在往下滴血……

真的是一副充滿幽怨之氣的魅影,方曉飛也不由打了個寒顫。

扈平也看到了,那影子立在一重一重衰敗的荷葉間,如怨如怒如郁如嘆……

“原來,是真的。”他有點發毛。

“有冤難訴,化為戾鬼。”何蘇琳說。

——當作人無能為力時,就只有鬼。這是老弱者惟一的選擇。

可是……扈平看了幾分鐘後,突然說:“那怕不是真的鬼吧?”

“何以見得?”何蘇琳問。

“月亮出來了。”扈平說。

“那又怎麽樣?”

“瞧你腳下。”

何蘇琳一看,她的腳下是她自己的影子。而傳說中,鬼是沒影子的。她再看那湖上的“鬼”,它身後,居然也拖著長長的影子……

扈平笑了笑,“我可從來不相信這個。”

何蘇琳看著他,“若是人怎麽會飄來飄去?”

“你剛才說了,那是一幫戲校的學生。”

戲校的學生,水袖、臺步等是最基本的功夫,有了這,穿上一身白衣在夜色的掩蓋下裝出一個悠忽飄渺的鬼影,應該是不難的。

何蘇琳嘆息道:“扈先生真是聰明。”爾後又不客氣地說,“但似乎又太聰明了些。”

這話若讓劉雪花和龍琪來說,只當是玩笑,但由年輕的何蘇琳說出來,扈平有點不舒服,問:“什麽意思?”

“幹嗎捅破這層窗戶紙呢?讓這世上多一個鬼不好嗎?”

“好嗎?好到哪裏?”扈平反問。——地獄多一個冤鬼,人間就少一分希望。

“至少可以讓有些人明白,鬼神是存在的。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何蘇琳說。

倒是有些道理,不過……扈平說:“這麽說,你也知道那鬼是假的?”

“不只是我,這裏的人包括服務員、大廚、司機、清潔工、園丁……等等,但他們都眾口一詞說這裏真的鬧鬼,說那鬼是多麽多麽恐怖嚇人。還專門從鄉下找來民間的風水大師做過法事,鬧得沸反盈天……知道這是為了什麽?”何蘇琳問。

扈平反問:“為什麽?”

“這就是人心!”

——人心!

人心是有公道的,為了一個公道,又何妨黑白顛倒一番。謊言若是善意的,上天也不會責備。他們現在,就需要這樣的心。

扈平看著何蘇琳若有所悟。——這故事,倒應該講給方曉飛聽聽。

或者,他也想“放棄”,只是缺個臺階兒下。

“對不起,我真不應該跟你講這些的。”汪寒洋抱歉地說。

知道不該,為什麽還要說?方曉飛的心,開始慢慢靜了下來。他隱隱覺得,那個“鬼”在這個時候出現,十分突兀。這喻示著什麽?還有,這裏既然鬧鬼,水玲瓏為什麽要把龍琪安排在這裏?僅僅是因為僻靜?

他憑欄遠望,只見重重屋宇於夜色中如黑色的海浪,綿綿不絕……

——庭院深深深如海,海底有什麽,你知道嗎?你需要知道嗎?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

方曉飛在這一刻,感覺十分迷茫。

汪寒洋這時慢慢地說:“方隊,如果有人,把害藍星兒的那個兇手給殺了,你會如何?”

“你說什麽?”方曉飛聽得心裏一驚。

“我是說如果有人把害藍星兒的那個兇手給殺了,你會如何?”汪寒洋重覆了一遍。

方曉飛盯著汪寒洋。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其實我是開玩笑的,別當真。”汪寒洋笑一笑。

真的是開玩笑嗎?方曉飛可不這麽想,這姑娘所說的每一句,都別有含義,一時間他千頭萬緒,亂七八糟……

“噢,天哪!”汪寒洋又一聲低而短促的驚叫,方曉飛順著她的視線往下一望,看到陸星居然從花徑上慢慢走來,也不由心裏一動——他來做什麽?

這個晚上真不尋常,該來的,幾乎是全來了。

“我……”汪寒洋看著越走越近的陸星,別提有多為難了,她真的不知該怎麽面對那個人。

“他應該不是來找你的,我去看看。”方曉飛說。

他走出紅樓,在一片藤蘿下迎住陸星,“都這麽晚了,你怎麽會來?”

陸星見是他,口氣隨意起來,“這麽熱鬧,我怎麽能不來?”

“熱鬧嗎?”方曉飛反問。此時,四周一片寂靜。

“這裏的每個人心裏恐怕都很熱吧,人心一熱,就會鬧出點事兒來。”陸星說。

“這麽說,你是來湊熱鬧的了?”

“不,是來澆冷水的。”

“這裏剛下過雨。”

陸星笑了,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這地方,不易久留,你若辦完事,還是早點離開吧。”

這話帶有勸告的意味,他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嗎?方曉飛想了想說:“我知道。”

陸星搖頭,“你不知道。”

“我會知道的。”

陸星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們之間本來應該可以處得挺好的,可現在,已經沒機會了。

“你這種脾氣,說好點兒,是堅持;說不好聽點兒,是犟。”

方曉飛看著對方,也大有知己之感,可又明明知道,他們的立場是完全對立的。

“肯堅持的人,從來都不聽別人說什麽的。”

陸星聽著笑了。停頓了良久,“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訴你。”

“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吧?”方曉飛說。

“當然,119、110、112那是一分鐘也耽擱不得的。”

方曉飛也笑了,“那請說吧。”

陸星沈吟片刻後突然問:“你知道你怎麽當上刑警隊長的嗎?”

方曉飛被他問得一楞,雖然有些不舒服,但簽於跟陸薇正處於奧妙的關系之際,倒也想聽聽對方是怎麽“理解”這件事的。

“不妨說來聽聽。”

陸星說:“人都道你是靠我們陸家登上這個位置的,其實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盯著對方,一字一句地,“政法書記對你有好感,他父親以前是賣水果的。”

“怪不得人說你年少有為,連誇人都誇得這麽有水準。”方曉飛沈默了一會兒說。

“你覺得這是誇你?”陸星尖刻地。

“賣水果自然要把最光鮮的擺在最顯眼處,你這分明是誇我人長得漂亮。”方曉飛微笑。

陸星只好說:“不光人漂亮,還聰明。”

“那就是秀外慧中嘍?”

“你倒是不客氣。”

“寵辱不驚。”

陸星笑一笑,“這樣就好。那……告辭了。”

“怎麽?這就走?”

“想留著我過年?”

方曉飛看著對方,片刻後,“謝謝你!”

“謝什麽?”

“他謝他什麽?”藤蘿架那邊的水玲瓏聽到這一句時,有點莫名其妙。她倆轉了半天後,又準備回到紅樓。

“方曉飛是陸星的妹夫。”妲拉說。

“噢,他原來是陸文輝的女婿。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升官升得快啊!”

“連你都這麽想。”

“讓人很難不這麽想。或者說,正是這樣。”水玲瓏官場中人,自然明白升遷的秘訣。一要後臺二要錢。

“所以,陸星才跟方曉飛說那番話的。”妲拉說。

水玲瓏恍然大悟,陸星那句話,是為給方曉飛解開一個扣子——你做你的隊長,與我們家無關。

世人施小惠以圖大利的太多,他這種心胸還真叫人感慨。——給就給了,我願意的。

“真可惜了這個人了。”妲拉說。

方曉飛又何嘗不知道陸星的用心,但這並不能讓他輕松,反而覺得負擔更多。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到院落深處,這裏的環境非常好,花園內叢叢簇簇的菊花開得正盛。淡月昏黃下,還有一些惜花的蝶兒在纏綿,它們是不是惟恐花睡去?又惟恐自己命不長?所以盡力抓住這美好的一瞬……

“你好。”有聲音自花叢中響起。

這時候了,還有人沒睡嗎?

夜很靜,鳥啼葉落,淡月星稀。扈平站在一片衰草叢中,草尖上的露珠,在閃動。他告別龍言後,就直接來到這裏。

方曉飛看著他,他與他,終於狹路相逢了。

他的確很美,像一尊高貴優美的雕塑,斯時斯景,襯著這無邊夜色,更是別有情致,仿佛延展出一個夢外之夢。

他對他一直有成見,就算在經過這一堆事以後,還是不能釋懷,龍琪說他們之前會成為朋友,真的會嗎?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對方的眼裏卻是一派哀傷。

為誰?

這麽晚了,他又在等誰?

“這裏很美,我剛才轉了轉。”

對峙了很久後,扈平先開口了。

“這裏種了很多花木,全是可以入藥的,說不定這裏的園藝師就是個中醫,所以這裏的花木有牡丹、芍藥、薔薇、月季、鳳仙、玉簪、天南星、草金鈴、百、何首烏、通草、木蓮、忍冬、木芙蓉、紫荊、丁香、紫參、黃蓮、豆蔻、杜若……等等,這裏居然還有一道清清的溪水從花間穿過,醫院的後面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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