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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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大的山坡,栽滿各種藥用果樹,除桃李杏梅山楂外,還有月桂、銀杏、安石榴、木蘭、降真香、厚樸、杜仲、合歡、女貞、冬青、五加、石南以及桑、柳、樺、梧、柘、楮等等……”

方曉飛不知道他為什麽說這個,更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說著說著眼淚湧現。直到不能自抑。

“你怎麽哭了?”

“因為我在想念一個朋友。我答應過她,想要為她建一個百草園,可是……”

方曉飛知道他說的是誰了。

因為那個人,因為這眼淚,他與他的距離忽然近了。

“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這一個問。

“因為……”方曉飛說,“一開頭,我對她很兇,還罵她不知廉恥……我以為我會有機會向她道歉,可是她不給我……”

扈平笑了一下,“不用道歉,她能想得開,真的,她什麽都能想得開,這世上沒有她想不開的事。”

方曉飛心裏突然一陣刺痛——我最希望的是,你能與眾不同。這是她活著時跟他說的。那時,他還猶自懵懂。現在他醒了,所以他痛。

喬煙眉,她走了,她用自己年輕的生命制止了一場火拼,她帶走了喧鬧,留下這無邊的靜謐與安寧。

她才24歲,正是花樣年華,未來的路上還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在等她,可她走了。

“如果可以從頭來過,我一定早早回來,認識她,保護她,喜歡她,我不要自己有一點遺憾……”

沒有看好喬煙眉是扈平今生最大的遺憾。

遺憾是可以讓人落淚的。

“知道嗎?小喬上次出車禍就住在離這裏不遠的一家醫院,我看她的時候她睡著,我等了很久她都不願意醒來,我知道,她是因為不想跟我說什麽,她從來都不願意跟別人說什麽,不管承受過多少痛苦屈辱她都是默默地吞咽,即便她離去,也是悄悄地走……”

她悄悄地走了,就像一只蝴蝶悄然羽化,在她出事的地方,沒有打撈上與她有關的任何東西,仿佛她在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存在過……這個俗世讓她蒙塵,所以她要走得幹幹凈凈。

質本潔來還潔去。

最後連她的葬禮,都是秘而不宣的。

或者說,根本就無物可葬。

她就這麽走了。

連對她的追思與哀傷都是沈默的。

這叫人情以何堪?

也許她最初的動機很單純,就是想把別人托付給她的事做到,做好。可這卻讓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到底值還是不值?

方曉飛一陣心悸。看著扈平,這個男子臉上的哀傷讓他感覺好不親切。——這一剎那,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了距離。

可以說,10天前他才認識他們幾個。龍琪、喬煙眉、楊小玉、扈平、汪寒洋……他們一個個按順序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帶著他們各自不同的個性與尖銳的語言,他開始從他們身上了解世界的另一個側面。

龍琪說——不善良又何必裝善良,惺惺作態。

扈平說——我們有時候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聽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喬煙眉則說——我本善良。

楊小玉說:善良首先是一種能力。

他們都是善良的人,然而他們最初給他的印象一個比一個惡劣。怎麽看,都不像是好人。龍琪冷酷,喬煙眉尖刻,楊小玉放涎,扈平邪氣,都不像好人。但好人又是什麽樣子的?

好人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如果好人做了不好的事,那我又應該如何?

再如果,好人做了很多好事卻沒有得到獎賞,只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就要受到懲罰,那是不是很不公平?

如果這個懲罰的權柄操在我的手中,我該怎麽選擇?

方曉飛想著想著,心內既酸且苦,想哭又想笑。

在這個靜夜中。

“不早了,你也休息吧。”他對扈平說。

“你睡得著嗎?”

扈平身前身後是重重花影,他的眼神如群花墜落……

方曉飛一楞,他睡得著嗎?

他看了看天,天幕深邃,天也睡了。可天無情,人有情。要不怎麽人會老,天不老。

宇宙間,只有無情的東西才會真正地永恒。永恒不屬於人類。

秋風起了,它也是有情的,帶走蕭瑟,留下了希望。——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他嘆息了一聲,轉身踏上通往紅樓小築的小橋,他想再看看龍琪,這一刻,他不想離她太遠。逝去的已無法追回,那為什麽不多疼惜一點活著的人?與其失去後才想到珍惜,為什麽在擁有時不好把握?

“方隊長——”扈平在他身後叫。

方曉飛回過頭,“以後就叫我曉飛吧。”

橫在他們之間的那塊梁木,已經搬走了。

“好,曉飛,你知道什麽是愛嗎?”

方曉飛說:“我知道,人只要愛了,就知道了。”

扈平點了點頭,“那為了愛,你願意付出什麽?”

方曉飛說:“整個生命。”

扈平嘆息,他不滿足,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

方曉飛明白,所以那一聲嘆息,如刀,刻在他心裏。

他慢慢地走在小橋上,中只聽得一曲傷心的《化蝶》,穿林度水而來,如水銀瀉地,直入肺腑,令人心神俱碎……

回到龍琪的房間外時,劉雪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昏暗的燈光照在她身上,顯得格外落寞與淒冷。

方曉飛心中湧上一種不忍,輕輕地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這個時候,我得來看看。”劉雪花所答非所問。

這話說得很是。方曉飛心裏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楚——龍琪有事,這麽些人肯為她奔忙;若我有事,誰會這麽幫我?

“對了,再過些日子,就是春節,你在哪裏過?回老家嗎?”劉雪花話題一轉,問得是家常瑣事。這倒令方曉飛心頭一寬,又一暖。

“家裏父母早已經不在,我也很少回去了。”他說。

“那你過年時,在……陸家?不,我是說跟陸薇一起?”劉雪花像是不經意地。

方曉飛苦笑,“過年是團圓,人家也是全家團圓,我去不合適吧?”

就算跟陸薇結了婚,在陸家他也只有半子之份,何況還沒結婚,那就半子也算不上。陸文輝身居高位,年節下的,找他撞木鐘辦事的人自然很多,“禮尚往來”的也多,他一個警察在旁,多有不便。這其中緣由,很不能說出來。只圖個眼不見為凈。

劉雪花當然明白,嘆息道:“那就……很委屈你了。”

方曉飛笑一笑,“反正那幾天需要人值班,我就全頂下來了。這活兒說不準什麽時候出事。也算過個特別的年。”

怪不得他人緣不錯,種下什麽自然就收什麽。劉雪花想了想,“今年你想不想換個活法兒?不如我們結伴去旅游吧?”

“旅游?”方曉飛反問了一聲,這個法子對他還是很新奇的。

“是啊,誰說過年一定要在家的。她——每年都在外邊過年。”

她,自然就是龍琪了。可是,她有家、有親人,大年下的,就算不與家人團圓,也該趁機跟生意場上的人應酬一下吧?方曉飛想。

劉雪花表情這時有些木,口氣也呆板了不少,“過年固然是團圓,可團圓也是一種福氣,不是每個人都能享的。”

這下方曉飛聽明白了,這龍琪顯然是為了避免跟文室在一起。已婚的女人,大年初一應該上娘家拜年,攜夫帶子,一身光鮮,以示幸福美滿。這種快樂她沒有,她也不硬裝。於是幹脆躲了出去。

“那文室呢?”那個人獨自在家,估計也不好過吧?方曉飛不由有此一問。

但劉雪花提起文室其人顯然很謹慎,只是很節約地說了一句:“一般而言,他會回老家。”想了想後又添了一句,“也算衣錦還鄉吧。”

這話在理,對於文室老家的人來說,他應該是天仙化人一般。然而,方曉飛轉念一想——難道對於文室,只有回到老家才能找到一點點榮耀的感覺嗎?可見他平常的心情一定很壓抑。

“他也可以帶著龍琪一起回去啊……”他在試探。他想知道文室與龍琪之間更多的事情。

“這個……”劉雪花沈吟了半天後擠牙膏似地說,“主要是春節前後車票比較難買吧。”

這與算理由?但關於文室,方曉飛不想再問下去了。算了,不提他也罷。

“那龍歡呢?他怎麽辦?”

“跟他媽一起出去嘍,小孩子家到了個陌生好玩的地方,新奇歡喜還來不及呢。過不過年也就不在意了。”

劉雪花的話雖平淡,可方曉飛明白,春節對一個中國人來說,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撫慰。對聯、爆竹、紅燈籠、年夜飯、餃子、壓歲錢、新衣服、拜年……雖然年年都是一個套路,可這個套路中的喜興熱鬧又是讓人多麽的溫暖和熨帖!雖然有人說這很俗氣,但俗氣有時就是福氣。誰能在俗世中擁有該有的一切,誰就活得更幸福一點。至少,別人共有的快樂,不會是你的傷口。就像他方曉飛,每年春節,他總免不了要暗暗神傷一陣。

“年關年關,年就是一個關啊!”劉雪花長嘆。

——對於中國人,年,的確是個關。

它不光驗證你活得是否圓滿,它還考證你的實力。人家飯桌上有鮑參翅肚,你有嗎?人家的身上從頭到腳一簇新鮮全名牌,你有嗎?人家正月裏屁股貼著名車拜年,你有嗎?人家孩子的壓歲錢成千上萬,你有嗎?就連人家的對聯都是鑲金粉的,你有嗎?

痛苦來源於比較。年關,就是個競技場。當年的楊白勞輸了,所以他死在年關的那邊。他窮,他過不了關。而在這一天過不了關的,何止他一個!

幾家歡樂幾家愁。大年除夕這一天,應該還有些人,心裏其實是淒涼的吧?聽著那爆竹,心像被烤焦一般。

又要過年了,我們又要過關了。

“……有一年,”劉雪花如數珠玉一般細說著往事,“生意做慘了,臘月裏,債主堆了一門,她只好躲到鄉下去。除夕那晚,她住的那裏只剩下了一碗面條,還是頭一天吃剩下的。我把那碗面條加了點水,熱了熱,弄成兩碗湯面,放在她在手裏,對她說,過了年,就會好……夜越來越深了,年味兒也越來越濃了,外面的爆竹聲,漸漸響起來,遠遠近近地連成一片,我總感覺,那年的爆竹聲似乎特別的熱烈,炸得人心窩子都要……”

往事如夢,不論痛苦快樂,都是不可追的。所以有些缺憾,永遠也無法彌補。若要一生無悔,只能把握當下了。可身處“當下”之人,正是最迷惘之人。

方曉飛傷感地嘆了口氣,“那……那時的文室呢?”——說不提起這個人,還是忍不住又提了起來。

劉雪花遲疑片刻後,“他……這個……”

這與其說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不如說是一個令人傷情的問題。

“她,不喜歡跟人訴苦。”她最後回答說。

這倒是真的,龍琪像只獨狼,受了傷絕不會嘰嘰歪歪絮絮叨叨,她寧肯一個人躲起來悄悄地舔傷口。

方曉飛聽得心裏一痛,這些年,她一個人過了多少個“關”?

如果早一點我們認識,她會不會希望我在她身邊?會不會把她的成功和失敗都跟我說?要我和她一起分擔?

他一時間想得癡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再擡頭時,劉雪花已經走開了。——這個人竟這麽走開了,悄沒聲兒地,為什麽?正談得熱辣辣放不下呢,怎麽就突然丟開手了呢?

方曉飛好不失落,然後又想到,若是龍琪也這般突然走了,我該如何?以後的日子會不會跟菜裏無鹽一樣變得無味?

這一刻,他感到自己很軟弱。

又呆立了很久以後,方曉飛才驀然驚覺,劉雪花是不是專門等在這裏想要跟他說點兒什麽?或者暗示點兒什麽?不止她,還有扈平。他們跟他說陸星說喬煙眉說“她”的往事,他們的意向是非常明顯非常一致的。都在以“情”動人。

他也的確是被打動了。

——天下可愛的人,都是可憐之人;天下可惡的人,均是可惜之人。

喬煙眉是可愛之人,陸星是可惜之人。他們都是可悲可嘆可感可泣的有個性的人。

但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時候會提起他們?

——難道龍琪她真的是為了某種原因——殺了文室?他們在為她很隱晦地求情?

如果她真的是兇手,那她又是什麽人?可愛兼可惡?可憐兼可惜?

他們讓他“疼惜”她、寬宥她?

對了,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鬼”,他們輪番上陣,又是人,又是鬼,是不是想勸說他放棄?

這時,房門拉著一點縫兒,一股香味逸出來,連,剛才醫生滴的來蘇水味都蓋過了,這是龍琪香水味兒,也是那天文室出事那個電梯中的香味兒……

還有,文室保險櫃中那兩顆帶血的牙齒……

所有的意像都在方曉飛大腦中盤旋。

天哪!

方曉飛心驚無比,中了箭似地龍琪大酒店沖去。

剛踏上小橋,水玲瓏大馬金刀地站在橋頭,翩翩裙裾隨風飄動。

“去哪兒呀這是?急腳鬼似地。”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地問。

“我有急事。”

“正好,我也有事。”

“要我幫忙?”

“非你不可。”

“那,說吧。”

水玲瓏拍了拍手,從她身後的花木叢中走出一個白色的人影,方曉飛一眼就看出這就是那“鬼”。她走路輕盈,身上籠著白紗隨風拂動,飄飄灑灑。臉上的彩妝已經擦掉,眉目十分清秀。

“給方隊長講個故事。”水玲瓏示意道。又說,“撿他沒聽的說。”

那女孩子輕輕地說:“……我叫陳莉蘋,跟藍星兒都是戲校的,她唱小旦,我是刀馬旦,三年前那晚,我們演出完後,我倆分在一個家,就在紅樓的一樓,我們剛洗過澡睡下,有人來叫丹桂,說領導……領導見她唱得好,想見見。她就去了,領導在三樓,過了半個小時,我聽到窗外一聲悶響,然後又聽到很多人叫:有人跳樓了,我趕快往外跑,結果,是藍星兒。她光著身子裹著一張白被單,躺在水泥地上,腦殼全碎了,血流了一地……”

陳莉蘋說到這裏,打了個寒顫,顯然,那一幕將永遠印在她心裏,成為抹不掉的陰影。

方曉飛看著她,又盯住水玲瓏,“當時你在哪裏?”

“我在二樓為領導準備第二天的早餐。”水玲瓏說。

方曉飛思索著,“那也就是說,你們並不能確實藍星兒跳樓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那還用問嗎?一個女孩子進了一個男人的房間能發生什麽?又有什麽能讓一個姑娘從樓上跳下去?”水玲瓏恨恨地說著,拿出一疊照片,“這是案發現場,是省報的一個記者拍下來的。悄悄給了我。”

照片上,藍星兒腰間纏著潔白的被單,點點血花濺在上面,怵目驚心。

“她只有十六歲。”水玲瓏說。

陳莉蘋這時又說:“星兒為人很保守的,同學們中有很多去夜總會唱歌的,她家裏窮,可是從來也沒去過……”

“那後來呢?”方曉飛打斷對方的話。

“有人把星兒送到醫院,上午,就給火化了。”陳莉蘋說。

“火化了?那有沒有個什麽說法?”

“說是星兒不小心從樓上失足掉下去的。”陳莉蘋說。

“那她家裏人呢?”

“有人托戲校的領導給了她家人五萬塊錢,算工傷。她父親是盲人,平常在街頭拉二胡掙錢,她媽媽不會說話,是啞巴,在城裏拾破爛……出了這事後,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後來鬧鬼又是怎麽回事?”

“我們都知道星兒死得冤,氣不過,覺得怎麽著也不能就這麽算了,可又沒辦法,所以我和另兩個刀馬旦還有唱武生的三個男生,我們就決定裝鬼嚇嚇那些壞蛋。”陳莉蘋說。

這就是人心嗎?這些善良的人也只能做到這一點。方曉飛想。

“方隊長,就本案,你準備怎麽做?”水玲瓏問。

方曉飛沈默了片刻後,“你這是報案嗎?”

“不是,是自首。”水玲瓏慢慢地。每個字都像是炸彈。

“噢?”方曉飛不動聲色。臉上只有一個期待對方說下去的表情。

水玲瓏對他的反應顯然有些失望,她說:“那個家夥已經死了。被我殺了。”

“是嗎?”方曉飛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女人。鬧鬼這一出的“戲眼”,竟在這裏嗎?接下來她會怎麽繼續?

水玲瓏說:“藍星兒死的那天早上,那個害她的家夥居然在早餐的時候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牛奶,一碗粥,吃了兩顆雞蛋,三個小花卷,半碗面條。他這種人,不該死嗎?”

“聽上去是應該。”

水玲瓏笑一笑,帶點挑釁地,“所以他現在死了,醫生說他死於心肌梗塞,而有人則說,他是被鬼掐死的。我更喜歡後者。”

這就直接叫板了,她一個晚上裝神弄鬼,就是為了這個——如果“我”,殺了一個該殺的人,你會如何?

我會如何?方曉飛默默地想。

水玲瓏緊盯著方曉飛,方曉飛也在盯著她,兩人在夜色中對峙著,湖面的冷風吹過來,侵入肌膚,令人肝膽俱寒。

“水玲瓏,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弄巧成拙?”方曉飛突然冷冰冰地說。說著,眼波一閃,一股無言的壓力天河瀉頂一樣澆灌下來。

這位年輕的警察竟有如此震懾力,還真小看他了,猝不及防的水玲瓏臉色一變,感覺當今之計還是以靜制動比較好,便淡淡地說:“請指教。”

方曉飛眼神如鐵,堅硬冰冷,“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不管誰犯了法,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殺人者死。你們也一樣會給他一刀的。”

“不。金剛怒目,但和阿修羅完全是兩碼事。”

水玲瓏得了這一句,方覺得眼前這個警察是個硬角色。這場對手戲一不小心就會讓他搶了風頭,可戲唱到這一折,正熱鬧處,無法謝幕,便笑一笑使出自己最擅長的功夫,“何必呢?種花的總好過栽刺的,修道兒的總強似打墻的。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方曉飛馬上就不軟不硬地給頂了回去,“若講人情,你又何必端出藍星兒一案呢?你不就覺得此案缺乏公正,所以要討個公正嗎?謝謝你用這件事提醒我——要我這個作警察的,遵守職業道德,稟公執法。”

水玲瓏給說住了。她沈默片刻後,“真不愧黨把你培養了這麽多年。”

“這麽說,誰使錢就聽誰的?有錢就行了?”不過她從話中逮著一話把兒。

方曉飛似笑非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我取的也是這個‘道’,那個人他罪有應得。”

“誰有罪誰無罪,只有法律才有權界定。你沒有。”方曉飛說。

“我遵循的是天理。”水玲瓏強調。

“天理下界,也要入鄉隨欲。”

水玲瓏歇了口氣,她料不到方曉飛口才竟如此淩厲。忙打疊全部精神說:“王法一丈,身高丈二,有些人是置身法律之外的。惟一的辦法就是削足斷腿讓水漫過他的頭……”

“對,是該這麽做!但做事的人,不是你,而是警察。”方曉飛反駁,“有人摸走你的錢包,他是賊;你氣不過,也摸了他的錢包,那,你也是賊。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方曉飛一句趕一句,水玲瓏針鋒相對,“官與賊本就一墻之隔。”

“人與狗也就一張皮毛之別,但狗咬人,人不可咬狗。如果那是條瘋狗,你就更得不償失。”

“那狗咬了人該如何?”水玲瓏此時已落在下風。

“用打狗棍。”

水玲瓏沈默片刻後輕輕地說:“我也希望這是個法治的社會。希望。可是在希望尚未變成現實之前呢?”

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會有一段不小的差距,這個空白該怎麽辦?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水處長,照你的辦法永遠也不會成為法治社會,但照我的辦法,卻有可能。”方曉飛回答。

水玲瓏聽著突然笑了,“好啊,那你抓我!”

這話就有些耍賴了。——你不是講法律嗎?我說我殺人了,你抓我啊!

方曉飛盯著她,有些警醒又有些勸告地,“人生三尺,世界難藏。誰要真的做了,誰到時就得認了。水處長,我倒寧願你是好心,但有時好心也會辦壞事。那就是錯上加錯。”

“什麽意思?”

方曉飛盯著她的眼睛,“那晚藍星兒進了某人的房間,然後她就跳樓了,但在她進房間之後跳樓之前到底發生了過什麽,你並不知道……”

水玲瓏這下給擠兌得沒詞了——如果她知道,那她當時就該站出來指證,但她沒有;若她不知道,那她今天所說的一切,就是誣陷,外帶謀殺。

這事怎麽說,她都不占理。

只怪剛才話說的太滿:我在替天行道。行天道就該是光明正大的,心之所動,行之相隨,又何苦玩陰的?就算謀定而後動,也該是陽謀,不該是陰謀。水玲瓏她畢竟是官場中人。有些事她應該能兜得轉的,完全可以做得堂皇一點。可她玩出的鬧鬼暗殺之流,沾了些江湖味道,顯得自貶身份。

方曉飛進一步說:“讓罪犯接受法律的制裁,比被鬼掐死要更有震懾力。你說呢水處長?”

水處長已經無話可說,笑一笑準備撤退。她身後的陳莉蘋嚷嚷道:“方警察,藍星兒她,真的死的很冤……”

方曉飛把目光轉向她,“你們戲校那晚一共來了幾個?”

陳莉蘋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來了8個,5女3男。因為上邊說要聽熱鬧一點的戲,我們就準備了《楊門女將》、《花木蘭》等,所以除了星兒以後,女生全是刀馬旦,男生也都是武生。”

“那藍星兒唱什麽呢?”

“她的《拾玉鐲》和《櫃中緣》唱功好,省裏匯演還得過第一名。”說著說著,小姑娘又急了,幾乎是大聲嚷嚷,“方警察,星兒人真的很好,死的太慘,更慘的是她的父母,你一定要……”

“行了,我知道了,我會的。”方曉飛止住她。

“大半夜的,你們聚在這裏討論什麽?”龍琪由劉雪花陪著走出來。她披著一件深色的風衣,站在一片花籬後,花籬半人高,用陳年的竹子交叉編成,一朵一朵的菊花,紅的、紫的、黃的,白的,還帶著墨綠的葉片錯錯落落地簪在其上,花瓣隨風輕顫,搖曳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美,她在淒美中,周身像籠著一層霧,她的眼神,卻像那橋下的秋水,澄靜明澈。蒼黃的落葉隨夜風漫卷,落在花籬上,也落在她身前身後……

她來了。一見到她,方曉飛的心一下就軟了,百煉鋼馬上就成了繞指柔。就算心中有一點點的芥蒂、有一點點的隔閡,此時也沒了。真正的感情是沒有誤會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自己跟自己還會有誤會嗎?

“外邊風大,你冷嗎?”他輕輕地問,似乎怕驚醒花葉上的露珠。有些機會是轉瞬即逝的,就像那片片秋葉,落了,就無法再追。

龍琪也看著他,眼神有些迷離,“……你要走嗎?”

“是,我有件急事,要處理。不能再等了。”

“那你去忙吧。”

……

這就是告別了嗎?方曉飛感覺自己心裏尚有千言萬語,可就是全堵在咽喉間說不出來。看她的眼神,也是似喜似悲,似哀似怨,恐怕跟他的心境是一樣的吧?

“方隊長,把你剛才跟我說的那句的話,再跟龍老板重覆一遍。”水玲瓏冷眼看著眉目傳情的這兩人,順勢插了一句。

方曉飛不由苦笑,這個女人真的很會火上澆油,他只好對龍琪說:“我們剛才在討論一件事,我跟水處長說:不論誰犯了法,我絕不放過。”他看著龍琪,又加了一句,“也包括你。”

龍琪聞言笑了,很溫馨甜蜜的一種笑,像是聽到了最動人的情話,她說:“你本來就是這種人,這也正是我當初找你的理由。”

方曉飛聽得適意又不無歉意,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就是她了。而最理解她的人也是我了。我知道,她是個敢作敢當的人,如果她做錯了,她絕不會逃避。她不屑於茍且偷生,更不會讓我為難。那我呢?我只有照她的意思去做。這才是對她最大的尊敬。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要的是我的尊敬,而不是我為她顛倒黑白,帶著她一走了之。這是對她的汙辱。我該相信她,她既有做事的膽子,就有提責任的肩膀。

“謝謝你誇我,可是現在,我最想聽的是,你罵我。”方曉飛說。然後又補充一句,“最好能罵得狠一點,潑辣一點。”

龍琪還沒反應過來,汪寒洋悄悄笑了,這個方曉飛也真能來勁,居然想出這麽一招。這可不是龍大老板的強項。不過真的很妙,平常看慣了威風凜凜的龍琪,不知她婆婆媽媽撒潑放野起來是個什麽樣兒。

這時,操這份心的不止是寒洋,所有人都靜靜地等著,看龍琪怎麽罵人。

龍琪果然有些為難,又有些好奇,問方曉飛,“為……為什麽?”

“因為……我想知道你罵人時是什麽樣子。”方曉飛說出心裏話,他見慣了威風凜凜的龍琪,很想看看她作為一個尋常婦女婆婆媽媽撒潑放野起來是個什麽樣兒。

此刻不光是他,在場所有人都靜靜地等著,看龍琪怎麽變臉。

“那……我試試。”龍琪為難片刻後說。

大家都豎起了耳朵,不知她會罵出什麽話來。

龍琪想了想後說:“你這個挨千刀的。”

方曉飛皺了皺眉,微笑,“要一千刀這麽多嗎?一刀也就夠了吧?”

“是剃須刀。”龍琪說。

方曉飛笑了,別的人也都笑了,這把刀大概每個男人都是不得不挨的。他輕輕地說:“風很冷,你快回去休息吧。最遲明天,我會找你的。”

“剛下過雨,開車要小心。”龍琪語調輕柔地吩咐他。

水玲瓏看他倆依依不舍卻又溫吞水似地,笑了笑,伸手在方曉飛背上使勁一推,本來就離得近,又猝不及防,方曉飛整個人跌在龍琪身上,龍琪趕快扶住他。

“方隊長,太猛了吧!”水玲瓏笑意閃動。

方曉飛回過頭,大大方方地說:“水處長,這我可真得謝謝你,你讓我做了我想了很久都不敢做的事。”他又看著龍琪,微笑著道:“既然第一步已經走出去了,能不能再給一個機會?”

龍琪的臉紅了,女人臉一紅,就瀟灑不起來了,方曉飛只當是默認了,抱了抱她,輕聲說:“一回生兩回熟……”然後在眾人的矚目中走了。

驚悚劇演成了浪漫劇。

人都散了,妲拉叫住水玲瓏,“怎麽樣,戲演砸了吧。”

水玲瓏默然,妲拉盯著她,說實話,對水玲瓏這一舉動,她有點不滿,眼看風雨欲來,她還在攪和。大約從龍琪一來這兒,她就在預備著這一出了,劉雪花、扈平、汪寒洋、何蘇琳都在她的戲碼中。不過可惜,劉雪花壓根兒就沒上套,扈平倒是得了她的啟發,卻按自己的思路另走一路,只有寒洋和小何配合。到底是年輕人!

可是,她這麽做,到底是什麽?

水玲瓏開口了:“我也是為了龍琪。”

妲拉聽她還在強辯,也就不得不點破了,“水處長,還是說實話吧,你這一出,到底是為了龍琪,還是為了你那位江少爺?”

她的一雙眼睛寒湛湛的,令人不敢逼視。她本想著對方承認了也就罷了。彼此間合作,本來就各有各的立場、利益,求同存異。沒理由人家處處向著你。

水玲瓏卻嘆了口氣,反問:“你就這麽看我?”

妲拉聽了這話,再往深裏想,覺得以江遠哲的為人,他絕不會這樣趁風起火。那人眼皮子沒這麽淺。就是釣魚,他用的也是直鉤,願者上。

可若不是江遠哲本意,水玲瓏又何必多此一舉?

水玲瓏說:“你應該知道什麽叫舉一反三吧?”

“解釋一下吧!”妲拉這時的精神高度集中,水玲瓏不是個庸才,她所做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將有她的用意。

“藍星兒這案子看起來像是個桃色案件,其實不是。”水玲瓏說著又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若方曉飛能破了藍星兒一案,那也就能解了龍琪的困。”

妲拉聽了這話,臉色一變,鎮定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原來你知道……”

水玲瓏點頭,“我見過文室一次,只一次。但,我已經預料到今天的結果。”

她歇了口氣,“我想看看方曉飛到底有幾分膽色,有幾分聰明。也好早做打算。”

妲拉這時明白了,水玲瓏跟他們的心思的確是如出一轍,不過她走的是另一條道兒,順便還推出了藍星兒的事。顯然,藍星兒的事,是她的一塊心病。

“方曉飛很有膽子。”她評價了方曉飛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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