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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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魂崖是翠屏山的斷崖,翠屏山山勢險峻,古時為兵家必爭之地。山中風景尤佳,蒼松翠柏紅楓暈柞,時至秋天更是五色眩迷,流光溢彩,整座山上如披著一襲錦霞,再加上巖泉飛瀑,更顯得清容峻貌,靈秀異常。站在山頂往下看,青青的稻田,玉帶一樣的溪流,錯落有致的農家小戶,如徐徐鋪展的一幅畫。市裏因此想將這裏劃為旅游風景區,但遭到很多環保人士的竭力反對,旅游效益固然惹人眼饞,但若破壞山上的原始森林,那可是千秋大事。於是只好作罷。後來106國道在修建的時候破山而過,開車路過的人倒是有眼福了。

只可惜,這個地方有個很大的急轉彎,得繞過半個醉魂崖,斷崖下又是洶湧澎湃的大海,是事故的多發地帶,於是成了名副其實的“醉魂”崖。

周燁選了這個地方,一是因為這裏的地勢,二是這裏一到晚上9點以後十分僻靜,車輛稀少,三是離市區遠。月黑風高,正好做點“特別”的生意。

龍琪跟上官已經在路上了。她倆坐一輛黑色的大奔,於濃濃夜色中一條游魚,迅疾而平穩地向前滑行。

龍琪和上官,身份迥然不同的兩個人,因緣際會撞到一起,能擦出什麽火花?

上官對龍琪早有耳聞,她的為人,她的行事作風,還有她的美麗。她都聽說過一些。尤其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是她的發家史,在人們的口中,她是一個不擇手段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女人,她制服了本市相當一部分第一批富起來的人,當然,用商業術語說那叫“兼並”。那些第一批發家致富的人本來就不是省油的燈,這些燈合在一起,那還不成了火災?

可惜,人們的擔憂並未成為現實,倒是在龍琪的苦心經營下,她那些被看作是烏合之眾的一幹小公司終於成長壯大為今天市裏首屈一指的集團公司,還於去年8月正式上市。

這一切聽上去就像一個黑幫的聯合壯大,但它“大”了,它一年繳納上億的利稅。

金錢可以讓人高雅,龍琪和她的董事們開始出現在一個個上檔次的場合,將相本無種,誰都可以成功。龍琪成了新貴。貴族之“貴”。

誰說金錢不可以造就貴族?你見過吃糠咽菜披破麻袋片子讓人呼來喝去的貴族嗎?要“貴”首先得“富”。皇帝為什麽貴為天子?因為他富有四海,當朱由檢失去明天下,他也就成了喪家犬,只有一條繩子的出路了。

龍琪就像一輪紅日一樣升起來,光芒四射。而那些資本原始積累階段留下的一些個“劣跡”也就如太陽黑子一般被忽略不計了。

於是她就成了一輪純凈的太陽。如今的她擁有了一個女人想擁有的一切,可是,她今天走的,卻是一條不歸路。

上官實在是有點兒好奇,她想問,又覺得交淺言深過於唐突。張了張嘴後說:“你用的是什麽牌子的化妝品?”

兩個女人坐在一起還能議論什麽?尤其是兩個不太熟的女人。

那就談談怎麽化妝,怎麽穿衣服,這應該是女人最關心的。其實男人在一起又能說些什麽呢,海灣戰爭?抑或兩岸統一?這麽大的話題除非是國家領導人,否則還不是說說而已。既然是說說而已,談談吃與穿似乎更人性一點。

所以女人一見面問問對方用什麽牌子的化妝品,很容易產生親近感,如果再加上一句“你的皮膚挺好的”那基本上就是知己了。

龍琪聽上官問她,便說:“隨便亂用,有什麽用什麽。”

她的化妝品可不是隨便亂用,就算是隨便,那價格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問津的。上官覺得她們在這一點上好像不會有共同點,於是又說:“對了,方隊結婚你知道吧?”

這句話問得不太好,上官也知道。但她更想知道方隊在這位女大款心中的地位。

龍琪倒是很冷靜,淡淡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麽個不著邊際的回答倒讓上官有些難接話碴,想了一想說:“他們談戀愛好多年了,不知為什麽非要趕這麽個時候?”

龍琪則說:“有些小孩子頑皮,老師留的家庭作業總是等到最後才肯作。”

上官聞言苦笑,這恍然是政府官員的外交辭令,回答了你,你卻從中得不到任何具有實際意義的線索。

“一般小孩子寫作業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小方結婚呢?她試探。

龍琪解釋道:“沒有誰能一輩子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小孩子也一樣,所以就算不情願也得寫,寫作業是為了未來。”

未來?哼,正是這個“未來”才讓方隊沒未來呢。上官想。

“其實我的意思說……你,對我們方隊有什麽感覺?”她幹脆直擊主題。

龍琪笑了笑,“你們方隊需要我有什麽感覺嗎?”

上官頓時啞口無言,他們方隊以後只要有陸薇一個人的感覺就行了。

“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不如說個笑話吧,我先來。”她提議。

“那我先來吧。”龍琪靠在後背上。今天是上官開車。

她說:“在國外,三個小夥子合租了一套公寓,為了省錢,租在24樓。這天晚上回家晚了,公寓電梯關了,三個小夥子沒辦法,遂提議說一人講一個故事,或喜劇或悲劇。三個人就這樣講著,好不容量到了21樓,剩下最後一個小夥子,其他那倆說,聽了一路的喜劇了,不如來個悲劇吧,那最後一個小夥子說,這個故事不太長,但特別具有悲劇效果。那兩個就讓他說。他想了想說,我把公寓門上的鑰匙給忘在車裏了。”

上官沒笑。

“龍總,你那天,11月1日晚,回家時是幾點?”

問題突如其來,龍琪楞了一下,想了想,“有用嗎?”

“了解一些情況。”

“大概10半左右吧?”

“左,還是右?”這很關鍵。

“我真記不清了。對了,我正聽電臺,好像是誰在唱歌來著,誰?哦,是劉歡,他的嗓子很亮,我比較喜歡。”

“你也喜歡聽廣播?”

“我的司機喜歡,他常聽一個叫《司機你好》的節目,我懶得調頻,就隨便聽聽,那天走了好幾個小時,累得要命。”

“你那晚聽的應該是劉歡的《千萬次地想你》。對嗎?”

“對,《北京人在紐約》裏的歌。”

“你聽完下的車?”

“哦,對,那歌挺好聽。龍歡常哼哼。”

這就對上了,《千萬次地想你》完了就是蘇小明的《軍港之夜》,兩首歌中間加上主持人的串場詞,像誰誰給誰誰點歌,祝他如何如何之類,應該間隔10分鐘,也就是說,文室帶著陸薇剛到,龍琪後腳就到。

“龍總,你那天在你丈夫床上見到陸薇時,她是不是還穿著衣服?”上官又突然問道。

這一問,讓龍琪驀地回過頭看著上官。同時她也突然醒悟了,她一直感覺有個什麽地方不對,原來疑惑出在這裏。——陸薇那時是穿著衣服的。文室對她是沒有機會下手的。

但她沒開口。

“你真是個君子。”上官看著她的表情。

龍琪仍然在沈默。這一瞬間,她決定沈默到底。

“就因為你是個君子,所以,如果那一刻陸薇與文室是赤裸的,你不會看著他們抽完那支煙。可你抽完了……”

龍琪一直不說話。

“你打算沈默到底?這樣對你不公平,對方隊也不公平,方隊他喜歡的人是你。”

“是,我也喜歡他。”龍琪這次倒是挺坦白。

“那你明明知道……你為什麽不說?屬於你的,你應該爭回來。”

龍琪搖了搖頭,“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懂。”

“我15歲都初戀了。”上官不服氣。

龍琪卻說,“愛一個,一定要用對方法。否則,不如不愛。”

“方法?”

龍琪想了想,“古時候,有兩個女人帶一個孩子到縣衙擊鼓告狀,她倆都說那個孩子是自己的。縣太爺想了想就對她們說,那你們爭吧,誰力氣大,誰就把孩子帶走。兩個女人使勁地拉孩子,但拉著拉著,其中的一個停下了。縣太爺問,你不要兒子了嗎?那女子說:我要,但我不忍心在拉扯中傷了我的孩子。”

——不忍心!

我們只知道該出手時就出後,卻不知道真情至愛有時卻是不出手,因為怕在拉扯中傷了喜歡的人。投鼠忌器。

“可陸薇這是欺騙。”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要做這樣的欺騙?”

“不管她為是什麽欺騙,騙人就是不對的。而且我懷疑……”說到這裏,上官突然意識到,作為一個警察,她說的太多的了。

龍琪卻很敏感,“你懷疑什麽?文室的死因與陸薇有關?”

她堅決地搖了搖頭,“文室絕不可能是陸薇殺的。”

噢?上官看著龍琪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神秘的臉。——她知道兇手是誰。

“你找我什麽事?”龍言萬分詫異。他跟姐姐的這位秘書並無多少深交。他有點怕她。現在她卻連她的老板都支開了,要跟他“單獨談談”。

楊小玉笑了笑,“天氣不錯。”

“是很好。”龍言擡頭看了看天。的確還行。秋天的每一天都是好天氣。秋花恬淡,秋雲舒卷,秋氣高爽,連秋雨都是纏綿的。

楊小玉又說:“天氣不錯。”

“是,是不錯。”龍言附和著。

“哎呀,良辰美景呀。”楊小玉又說。

龍言笑了,“你要是少說兩句,景色會更完美。”

“嫌我話多?”

“話多不要緊,主要是沒有新意。”龍言想了想,“其實呢,花前月下更適合懷舊。”

“懷舊?你和我有舊可懷嗎?”

“怎麽會沒有,喀麗絲。”龍言微笑。

楊小玉笑了,“喲,你還知道我的名字。”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誰了。好幾年過去,你看我的眼神居然一點都沒變。”

“喲,這話說的有點暖昧,聽起來好像是我暗戀你似地。”楊小玉笑。

“你沒有嗎?”龍言反問。

“沒有。”楊小玉一本正經。

龍言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楊小玉拍拍這位大律師的肩,意味深長地:“你早該放心了。”

“你只是覺得好奇,你在我姐姐身邊這麽久,為什麽一直忍著不動手呢?”龍言說。

“想知道?”

“想。”

“那跟我來。”

龍琪走了,小方全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樣,說不出的疲倦,空虛……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來,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無意識地,從12樓到1樓,好不容易挪出來,在樓前的臺階上撲通一聲坐下。

他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天氣多好啊,月亮,清光如水,風很柔,溫潤如酒,多麽寂靜安詳,還有呢,草蟲在吟唱,花兒在綻放……

可是,他的心情,在崩潰的邊緣。

——龍琪她今晚,很可能,一去不返。

龍歡已經死了。綁架只是個幌子,對方的真正用意,其實就是想摸清龍琪的底牌,看她有多硬的肩膀來承擔這一切。

所以,她不去,就等於是輸了。

她得去。前面的無邊夜色中,是槍口。

盡管江遠哲也去了。但江遠哲不是去火拼,而是為了遏制以後的局面。給對方一個警示——小心,手莫伸太長。黑道,如黑夜,夜幕一旦降臨,則無處不在。暗殺、綁票、扔炸彈……樣樣精通,犯在他們手裏,那是比被警方通緝還可怕。

一般人,尤其是那些作奸犯科的官員,是不敢招惹黑幫,特別是江遠哲這樣的海外黑勢力。因為這些蛀蟲們撈夠錢後,隨時準備潛逃境外,一出境,他們就什麽也不是了。只是別國一個普通的有點兒錢的僑民。

江遠哲的作用在以後,而不在今晚。

所以今晚應付危險的,只有她和上官。別人,她誰也沒有帶,包括楊小玉。

因為對方是想通過今夜的事,看看還有誰,在插手游自力這件事。以便一網打盡。按常理,如此生死關頭,該出面的,都會出面。比如小方。

既然知道對方最想要的是什麽結果,那就不能讓其遂了心願。否則以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這場接力賽也許最終的結局還是個輸,但不要跑到最後連隊員都沒了。

這才是龍琪的本意。

還要更重的一點,對方今夜,也是想看看,有誰,在幫龍琪。以便一網打盡。因為按常理,如此生死關頭,該出面的,都會出面。比如小方。

所以,龍琪不讓小方跟著。他不能出事。絕對不可以。

——如果說這是一場極度危險的接力賽,那喬煙眉接的是第一棒,龍琪第二棒,小方是第三棒,也是最後最關鍵的一棒。他不可暴露。這件事可以輸。但不要跑到最後連隊員都沒了。

那留下的人,就只能——等!

等!!

骰子已經擲出去了,那麽,其中的一種結局就是,血本無歸!

當然,也可能是全贏。

可是在沒有掀開底牌之時,每一秒都是煎熬的。比慘敗更慘的是揣測是否會慘敗。

——她,能回來嗎?

小方已經不敢再想這個問題了。

他是警察,可他現在卻像個局外人,只是眼睜睜地等……

有首歌就這樣唱:眼睜睜地看著你,卻無能為力……

這世上原來還有一種更深刻的痛苦——無能!

這種痛苦平常你看不到,只有在非常之時才突然令你心驚。——心比力大,所以叫有心無力。

無力的心是什麽心?

應該是最苦的一顆心,比黃連還苦,苦不能言。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想了敢了也不能。無能,原來是這樣折磨人。

善良首先是一種能力,愛情其實也是。

如果你對你的愛情無所作為,你的愛還有什麽意義?對別人,對自己。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比無情更可怕,那就是無能!

那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小方痛苦地閉上眼。

“你怎麽了?”有人問他。

是楊小玉聲音,他睜開眼,卻是一雙熟悉的、親切的、想要一吻的大眼睛。

“你——”他無比激動,一用力,居然站起來了。可等看到全貌,又失望了,因為那雙眼睛的主人是個男人。是龍言。他跟龍琪酷似。

“是方隊長?你好。”龍言微笑。他永遠是這麽一付表情。沒人能看出他在想什麽。

“噢,龍律師,你好。”小方也……笑了笑。

兩個男人心照不宣地在微笑。——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的人,都是自己人。

“原來你們認識?我正準備介紹呢。”楊小玉說。

“很奇怪嗎?”龍言說,“就工作性質而言,我們跟方隊長他們應該屬近親。”

“沒錯,我們負責抓人,他們負責放人。”見到龍言,小方多少得了點安慰。

楊小玉一旁像菜沒放鹽似地,“挺好,一個靠抓人領薪水,一個靠放人掙大錢。倆全靠那些犯罪養活著。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話讓龍言心裏更是一動,莫非,這位方隊長真的跟我姐姐有點兒什麽?嗯,這個小夥子還真不錯。這樣一想,龍言頓時對小方充滿親切感。

楊小玉在一旁看著這兩人頗為一見如故的意思,便建議,“回房間聊吧,平常也難碰到一起。”

“不必了,屋裏太悶,不如就在這裏坐坐。整日瞎忙,想不到星星這麽亮。”龍言說著,在臺階上坐下。

小方也挨著他坐下,“是啊,空氣這麽新鮮,花兒開得這麽好,就這兒吧。”

他們三個並排坐在臺階上,夜色中,花朦朧月朦朧心情更朦朧。

“方隊長,家是哪兒的?”龍言開始盤問了。

小方一句一句回答著。楊小玉一旁心情覆雜。

這時,酒店的花園中,還站著一個人。

是劉雪花,她站在一棵花陰下已經很久了,層層的露水打了她的鞋襪,她渾然不覺。

她看著龍琪走了。

——她去哪裏,劉雪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劉雪花也不清楚,但自從龍琪讓她參演了那場戲以後,她就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危險的味道正在向她、向整個酒店包圍。

她害怕,她想知道,可她又不能問。她身在事外,心卻在事裏,她焦急,也許更焦急,沒根沒底的急。終於,那種危險到來了,她能聞得到。

可是,她不能問。但,她不能不關心。

所以她只能站在這株花陰下,一個人,靜靜地,等待。不知等待什麽。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是何蘇琳。她來了。她也終於坐不住了。剛才,她就很想問一問小方和楊小玉他們,但她終於是忍住沒問。

問與不問,知道不知道,結局是一樣的,都是於事無補的。只不過是多一份牽掛的心。多心不如無心。

那何必問?

何蘇琳這時卻又問了,“雪花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為什麽這麽問?”劉雪花反問。

“因為關心。除了關心,還是關心。”

劉雪花聞言笑了笑,“好孩子,有時候,關心,是問;有時候,關心,是不問。”

何蘇琳心裏一動,是的,有時候,關心,是不問。而不問的關心,才是人生歷練到最高境界的體貼吧!

所以她的體貼,遠遠的、淡淡的、輕輕的,卻是有味的。

花瓣隨風落下來,一片、兩片、三片……落在劉雪花身上。她好像已不是那個好出風頭愛顯能攬權多事的女人了。

但她是。依然是。

每個人都有好幾付心腸,而最真最純的那一付往往藏得最深。

這三個坐在臺階上,夜涼如水,星輝如銀。

一秒、二秒、三秒……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對有的人,是快樂地渡過,有的人,則是煎熬。

“記得有一年……”龍言開口了,“我們出海去玩,結果遇上大風,海浪把我們刮到一個小孤島上,困了三天三夜,餓還是次要的,主要是渴。如果是沙漠裏也罷了,幹脆看不到水也罷了,可我們面對的是滔滔大海,那都是水啊,可那水沒有一滴是能喝的。看著被浪潮揚起四濺的水花,晶瑩透明,我們就更渴……人生的痛苦,莫過於此!”

是啊,守著水,卻渴死,這種痛,比沒水還痛。

小方聽了這段話,心裏實在難受。這就像他跟龍琪。

楊小玉忍不住了,站了起來,想了想,走到小方另一邊坐下。

“方隊,關心你一下好嗎?陸薇……怎麽樣了?”楊小玉突然問。輕輕地問。

小方不知楊小玉為何會提及這個,他看了一眼左邊的龍言,有氣無力地,“還好吧。”

“不,我的本意是……她不是被我們的扈平給撞了一下嗎,我想替老扈問個平安。”楊小玉這麽說。其中“我們的扈平”這一句,讓小方很不自在。

“沒怎麽撞著,擦傷了一下。”他說。

“那也忽視不得,誰知道有沒有內出血骨折之類的。”楊小玉顯得分外熱心。

“沒有那種狀況。小喬陪她去的。說沒事。”

“對了,”楊小玉這時想起什麽似地,“醫院應該給一個診療手冊,以方便覆查,你拿到了嗎?”慢慢逼近主題。

“好像……查完身體後,小喬給直接送到主治醫生那裏去了。後來,是陸星去拿的。”

陸星?楊小玉沈吟著,“那你沒跟他要過來看看?”

“他給我了。”小方說,“是扔給我的。”

“扔給你的?”楊小玉詫異一下,反應過來,看到妹妹懷孕三個月,不生氣才怪。“那是生氣了吧,那你沒看看診療手冊裏寫些什麽,讓陸公子大發雷霆。”

那還用看嗎?小方搖了搖頭——那時,一個先入為主的概念已經讓他自以為那個診療手冊上寫的是什麽了,他說:“我哪有空細看……”

原來他沒並看到那個手冊裏的內容。也是,那會兒有陸家兄妹也夠他應付的了,一個兇巴巴,一個嬌滴滴。估計沒多會兒上官又去了,他聽到龍歡的消息自然是馬不停蹄往這邊趕。想想這位方警官也忙得夠可憐的。

楊小玉笑了,“像你這麽勤奮的人,老天會幫你的。”一語雙關。

“老天?唉……”小方長嘆。

“你們說什麽?誰是陸薇?”聽了半天插不上話的龍言突然問。

沒人回答,說不出口。

“方隊長,好像,是你的什麽人吧?” 龍言是敏感的。律師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剛才被提到的名字應該跟小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小方躊躇著,楊小玉輕輕道:“是方隊長的老婆。”

“哦——”龍言用眼神質詢著小方。只能用眼神。

小方有點受不了這種眼神,律師的眼神有一種壓迫人的質感,他說:“是的,陸薇是我的未婚妻。我們明天就要結婚了。”

“祝福你。”龍言說。說著笑了笑。招牌式的笑。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親切。他在自覺地向後撤退了。小方既然能讓他姐姐看得上眼,那也算是搶手貨。被別人占了先機是難免的。這是個競爭的年代。

小方看得出對方的心思,經過一陣難堪的沈默後,“謝謝。”

龍言微笑,“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開口。結一次婚,就像打仗一樣。你家人又不在這裏。會很忙亂的。”

風度是無可挑剔的,頗似乃姐。小方只好再說:“謝謝。”

“不用客氣,真的,我妻子美馨就喜歡幫人家籌辦婚禮、滿月酒什麽的,越忙越覆雜她越有興致。你要缺人手,我把她的電話給你。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她很嘮叨。”

“好的。”小方說。說著想著,他們那個家,是什麽樣子的呢?

“幹嗎嘆氣?”楊小玉問。

“你明知故問。”小方壓低聲,他很生氣。也不知為什麽。

“我說的不過事實。”楊小玉也低低地。

“你不如幹脆罵我兩句好了。”

“為什麽罵你?說實在的,我倒有點佩服你。”

小方聞方回過頭看著說話者。

楊小玉嘆了口氣,“要說難受,我現在比你更難受,因為我今生最大的渴望就是把龍琪趕快嫁出去,嫁給一個她真正喜歡的人。”

“為什麽?”小方有些不明白了。

楊小玉想了很久,“這麽說吧,我很喜歡她,我也很恨她。因為我們是……”

“是什麽?”小方有點急,生怕對方說出點什麽。

楊小玉這時意味深長地:“方隊長,你有時很俗,俗不可耐。”

小方臉紅了。

“告訴你吧,我跟她是情敵!”

扈平在那個蚊蠅猖狂的水窪樹林邊足足捱了兩個小時,血脈一通,他閃電一樣躍上公路,可是這條路很偏,他故意挑了這麽一條偏僻之路,晚上幾乎沒有車輛通過,有的只是莊稼人的牛車馬車,來來回回地從田地裏往家運收割的糧食。

真是急死人了。如果龍琪有事,喬煙眉一定有事,如果這兩個人都有事,他扈平來此一趟還有什麽意義?更何況他是個大男人。

終於,聽到一陣馬達聲,好像是一輛舊的摩托車,這在鄉下還算比較先進的。沒法子,今晚就它了。

攔住它。但怎麽攔?三更半夜的,怎麽攔都像個剪徑的大盜。扈平摸了摸身上,還好,錢還在,有錢就好。他跳到馬路中間,啥也沒說,把手中的一厚疊子鈔票塞到對方懷裏,又一把將其推開,自己騎上摩托走了。

被搶的那人定住魂魄後,抖抖擻擻拿出火柴劃著,一只手數著那疊鈔票,數完,楞住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攏,他從來沒見過也沒打算見過,這麽多錢。

怎麽可能呢?

扈平一點也不知道那人會怎麽想,他開足馬力,這車雖破,但很有後勁,不久他就看到一家小型加油站。他停下,問加油站的人有沒有見一輛車經過。

加油站的人說有,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往車裏加了油不說,還買了兩桶帶著。

是喬煙眉沒錯,附近只有這條路。可是她帶兩桶汽油幹什麽?

扈平越想越不對。壞了。

喬煙眉一個小時前路過那個加油站,扈平的車好,但她的技術太臭,好不容易才挪到那個加油站。站上的人很熱情,給她油價打8折,她說不用,她抽出5張百元鈔票,讓油站的人給她另外再裝兩大桶,她要帶著上路。

加油站的人不明所以,但人家掏錢了,那就照辦。油站的小夥子殷勤地要為喬煙眉把那兩在桶汽油放在後備箱裏,喬煙眉卻說放在後座上就行了。小夥子認為油桶太臟了。喬煙眉對他笑一笑,小夥子已經暈菜,趕快照她的意思忙不疊地將油桶放在後座上。

她走以後的很長時間,還被那個小夥子想念著,他還忍不住去問別人,“你說那個姑娘帶兩桶汽油作什麽?”

子夜零點。

夜與晝於此刻交鋒,天地一片蒼茫。

龍琪和上官文華到地方了。她倆下了車,黑黝黝的山巒,像條巨大的蟒蛇一樣險惡地潛伏著。山風掠過,林滔陣陣,海浪奔騰。如有千軍萬馬咆哮嘶鳴。驚人魂魄。

月亮是新月,淺淺的一牙,淡淡的暈輝,星星稀闊,柔光輕輕地撒在天宇。

黑夜中恰到好處的光線。

對面高處的山崖上,站著周燁,他身邊,是那個戴蝴蝶面具的人。在他倆身後,有高高低低人影在晃動,好像穿著武警的制服。

上官的呼吸有點粗。——怪不得方隊和父親不願動用局裏的同事。

周燁開口了,說:“是龍女士嗎?”

龍琪點頭,“是。我兒子呢?”

周燁沒有回答,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看了看,又仔細地盯了一下龍琪的臉,“沒錯。”

“龍歡呢?”龍琪又問。她等不及了。

周燁嘆了口氣,揮揮手,他身後一個人提著龍歡軟綿綿的身體站出來。

龍琪的眼睛瞪得很大,周燁帶點欣賞地看著對方這副表情,然後對那個人說:“把這小子扔到海裏。”

那人使勁一拋,龍歡墜下崖底。

“龍女士,別難過,你們母子馬上就可以見面。”周燁說著,突然拿起一把長槍,子彈像一串火焰一樣射過來。

龍琪來不及躲閃,用手一撥,將上官掃在地上,一梭子彈全打在她身上,血光四濺,她雪白的衣服上猩紅一片……

變生不測。

上官文華盡管做過幾年刑警,見識過不少陰險狡詐之徒,也怎麽也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出手,好不憤怒,她翻身打挺站起來,一手拔出槍一手扶住龍琪,這時,江遠哲出現了,他朝天放了幾槍。

場面被震住了。

“來的是哪位?”周燁的聲音冷漠到極致。

江遠哲的身後左右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一批人,黑壓壓的。靜默無言。猶如黑雲壓城,氣氛緊張得可怕。

沈寂了好幾秒鐘後,“這位小姐,你先帶你們老板走吧。”江遠哲對上官說。

“都不許走。”周燁的口氣一反剛才的文溫爾雅。“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是誰?”

此時的江遠哲好不憤怒,那股惡火壓也不壓不住地往上直沖,但他低下頭,他爺爺跟他說過,在你最憤怒的時候,一定要制怒。否則,你就會被不良情緒操縱,做出與願相悖的事。

這一刻,他學著爺爺教給他的辦法,數數——1、2、3、4……數到7,我一定要平靜下來,而且面帶微笑。

他擡起來頭,笑一笑,“我是——江遠哲。”

周燁聞言,現出一臉迷惑,“江先生?你怎麽在這裏?”

他顯然聽說過他。

“這個不重要,先讓這兩個人走。”江遠哲說得堅定不移。他答應過小方,不論死的活的,一定要將龍琪帶回去。他不能食言。

“理由?”周燁覺得裏面好像有玄機。

“沒有啊,什麽也沒有。我還奇怪呢,你拿個白床單來找我,看我很閑是吧?”柳凡那邊怪上了。

“不會吧,真沒有什麽?”

“真沒有啊,你想要什麽?你也算是有經驗的警察了,像血漬、精斑什麽的你難道用眼還看不出來?你沒看見那就是沒有了。”

“那枕套呢?”

“枕套上倒是有……”

“有什麽?”上官一顆心都快蹦出來了。

“頭皮屑。”

“還有呢?”

“我想想,噢……沒啦!”柳凡也順便吊了一下上官的胃口。

上官合上電話。一顆心別別直跳,像擂鼓。—— 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浮出水面。

要找的人也找到了。那位胖胖的司機看了看上官給他的陸薇和文室的照片,“對,就這兩人,這個月1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女的很漂亮,那眼睛,真動人;那頭發,真飄柔……不是我吹牛,我拉過那麽多人,就沒一個……”說到這兒,胖司機有點臉紅,馬上又說,“主要是那女的太漂亮男的太不怎麽地,我覺得納悶,就記住了。”

“那——他們還有什麽異常的地方?我是說讓你覺得奇怪的地方?”

“這個?”胖司機撓撓頭,“對了,好像喝了點酒。這也不算奇怪啊,從那地方出來的,都是酒氣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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