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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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話——人心叵測。總之,黑白可以顛倒,對錯可以翻轉,是非可以混淆,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被人為地指鹿為馬。”

“那、那你們還要去嗎?”

“唉!”黃阿繡長嘆,“沒辦法,人生在世,有些事是你非做不可的。”

“這又何必?”小方問。

黃阿繡苦笑,“別人誹你、謗你、罵你、唾你……都是外物,真正主宰你的,是你自己的心,難道為了讓人誇,就可以出賣良心的清正嗎?該做的就不去做了嗎?”

這……小方一時無語。

“哎,好了好了,不要再談論這些了。”剛還一臉深沈的索真真笑著道,“明日憂,明日解,今日有酒今朝醉。咱們且吃且喝,快樂一時算一時。”

這番話讓氣氛又活躍起來,大家紛紛舉箸酣吃舉杯痛飲。

“來,我敬你們一杯!”東方王爺此時舉起金甌,夫人也跟著站起來,大家都一起站起來,“幹杯”之聲不絕於耳,鶯聲燕語,滿室婉轉。

這時,小方突然聽到一聲“鳥語”——cheers!

“cheers”是英語“幹杯”的意思,遠古的大唐怎麽會有人說。小方一顆心忽然冰冰涼,他回頭惡狠狠地盯住黑妞,輕輕說一聲“cheers!”

黑妞笑了,“小王爺是要我喝酒嗎?黑妞是個奴婢,這會子怎麽上得了桌面,您還是跟您的師姑們喝吧。”

“cheers!”小方加重語氣又重覆了一遍——唐朝的人會英語,真是稀奇。這個“布局”的破綻終於給他找到了。

黑妞給小方遞上一塊溫熱的濕帕子,“小王爺別賣弄了,知道你會說幾句紅毛鬼子的番話。你賈師姑比你還會說呢,每有番幫入朝進貢,都是她接待,她人又聰明,番語說得好著呢,有年從琉球國來的一個番婆子帶了一身衣服給她,她穿上番服,進宮見皇後,又操著一口番語,害得皇後娘娘直埋怨皇帝不早點告知,她也好提前打扮,免得她這個母儀天下的國母在蠻夷面前失了泱泱大國的體統。”

原來如此!小方松了口氣,“那你怎麽也會說?”

黑妞悄悄道:“我就會兩三句,是跟安大人的丫頭元寶學的,安大人會的才多呢,這次她去泉州番仁裏,就是因為她精通番語,好跟番商們交流。那邊的番商很有錢的,整整繁榮了泉州一條街。”

噢!

“安大人常說,作官不光要持身清正,不光博古通今,還得知道民情民俗,還得……總之,得什麽都會那麽一點兒。”

噢!

“康兒,別只楞著,給師叔們敬酒。”元貞姐妹剛互相敬完酒,眾人一時無話,都低頭吃菜,難免有些冷場,王爺遂命令兒子起來活躍氣氛。

“是。”小方殷勤領命,接過黑妞遞過的酒杯時,倒躊躇起來——若敬酒,自然是依從官秩的大小從元貞開始,可是先給她敬,又致歐陽文森於何地?他畢竟是她的丈夫。不如,幹脆第一個敬歐陽,尊重他,元貞也就高興了。

打定主意,小方振衣彈冠真奔歐陽文森而來,王爺看著兒子的動作,暗暗點頭,這本也是他的想法。嗯,這小子,有長進,知道眉高眼低人情事故了。

小方雙手舉杯給歐陽文森,口裏說道:“歐陽大人請……”

說完這句,再也接不下去了。小方不由迷惘起來,歐陽的笑臉在前,他不便多想,但就在他恍惚的一剎那,他驀然覺得這位歐陽大人酷似扈平,頓時,一股莫名的反感直沖胸臆,“你在東南亞的生意不錯吧?”

他來了個突然襲擊。

歐陽微微皺了皺眉,然後笑了,對東方王爺說,“元康是不是想起來以前的事了?”

“別岔開話題,我不是問以前,我問你現在。”小方冷冰冰地。

歐陽嘆了口氣,“我已經離家多年了,據說,家中的生意在家母的照料下,還能過得去。”

“你們家是做生意的嗎?”小方反問。扈平可是出生於農民家庭。

扈平笑一笑,黑妞這時悄悄說道:“歐陽大人家是嶺南富商,後來他跟家裏鬧翻了,這幾年都沒回去過。”她托盤裏放著幾只酒杯,一直跟著小方。

噢,竟是這麽回事。這個戲文看來真是無懈可擊。

“小王爺,你請。”歐陽文森此時竟反客為主。

他彬彬有禮,更見得姿同玉立,帥得可以,再一想他居然跟安若素還有點瓜葛,小方心中的反感更多了些,譏諷道:“聽說歐陽大人是天下第一美男?”

“那都是陳年往事了,現在的天下第一可不是我。”

“那是誰?”小方步步緊逼。

“正是小王爺你啊!”歐陽文森微笑,“你忘了嗎?今年元宵節賞花燈,好多女孩兒都不看花燈只管跟著你看,你可是大家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不少王侯之家正為自己的女兒打算,想要你做女婿呢。”

這番話真讓小方受用,他的反感平息了一些,再一看歐陽,他一付超然物外不與爭鋒的樣子,似乎又不十分像扈平,而且說話的聲音也不一樣,大概是我看錯了,世上相像的人多著呢,鞏俐章子怡不就很像嗎!

巧合而已。

小方松了口氣,轉身對著元貞,輪到她了。元貞見酒杯舉過來,緩緩起立相迎,小方目不錯珠地盯著她,覺得她的眉目五官自然是不必說了,尤其是她那份氣度,仿佛納天地山川入胸臆,淡而有味,簡而有容,華而有序,溫而有儀,威而有禮,堂皇磊落。

她笑著,輕言道:“來,同飲。”

小方自然不能拒絕,與她一起飲下一大杯,酒剛入喉,只覺芳冽噴溢,齒頰留香,真是玉液瓊漿呀!這般美味,急功近利的現代人是醞釀不出的,也只有因循守禮的古代人才能按部就班地做得出。

“來,來,快來吃一點菜,這酒後勁大。”元貞又搛了一筷也不知道是什麽的菜放入小碟端到小方唇邊,小方趕快接過。

“這是貍唇。”元貞說。

“貍唇?狐貍的唇?”

元貞含笑搖頭,“哪是狐貍,狐貍是我們神農谷的聖物,哪能吃得。這是海貍,不過不是真的海貍,是仿海貍,是用豆腐、香菇、金針及其他素菜制成,其味不減真正的貍唇。”

“我還以為海貍呢!”小方想起自己披過的那件狐耳裘。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一盤清蒸貍唇大概得用上百只海貍,若只為一時的口腹之欲,豈不是得犧牲上百只海貍的性命?雖人為萬物之靈長,天地之物皆為我所用,但,一草一木棲神靈,亦不可過度索取。”

噢!古人也是講環保的,只不過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問題的。就著這番話,再品這味貍唇,實在是美妙無匹。——有這美酒,有這美味,還有這滿室的飛言笑語,都是可觸可摸的,還有什麽可懷疑的!

“我想跟你們一起去。”小方提了個要求。他很想看看古戰場是什麽樣子。

“你還病還沒好啊!”元貞撿了個現成答案來回絕他。

“我只是忘了以前的事,別的都沒什麽,你們北上是為了打仗,又不是寫回憶錄,有什麽關系?”

元貞還是搖頭,“不行,你們東方家就你一個獨苗,不要說我不能叫你去,就是皇帝陛下也不會答應。”

“這個理由不夠好。”小方反駁說,“難道北上大軍的將士中就再沒有獨苗了嗎?人家不是爹生娘養的?難道就我尊貴?”

元貞微笑,“剛才我們的話你也聽說了,此番北上兇多吉少。”

“那你們呢?”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元貞有點含糊其詞。

“好了元康,快給其他師姑敬酒,要不要北上,下來再說。”東方王爺發話了。

小方一聽,心念一動,對呀,我可以偷偷去。

這樣一想,便興致勃勃地那幾個“師姑”敬酒。桌上的氣氛活躍起來,大家談天說地,

小方逐一看著她們,不由想起老是被人提起的安若素,十分渴望一見,便大聲元貞問道:“我師傅她……明天一定回來嗎?”

話音剛落,那幾個連同王爺夫人全笑了。尤其是索真真笑得更厲害。

“若素有你這樣癡心的徒弟,也不枉了。”她說。

小方的臉紅了,“不是,這個……”

元貞笑此時笑著擺擺手,“放心吧元康,若素她明天一定會回來。她從不爽約。”

小方也笑了,今晚見到這幾位人中龍鳳,他已驚詫不已,不知道明天的安若素又會給他一個什麽樣的驚喜。——女人,是最會變戲法的人。

酒過三巡,食過五味,王爺舉杯,滿座肅靜。

“各位,正值春和景明,元大人等又要北上禦敵,本王略備水酒,一則賞此良辰美景,二則也為各位餞行,話短情長,請大家放開海量,大碗喝酒,大塊朵頤,此刻盡興,他日定能直搗敵巢,凱旋而歸!來,大家舉杯,願我大唐國祚綿長,福澤久遠,繁榮富強,蒸蒸日上,四海歸心,天下臣服!”

本來是剛入席的一番致酒詞,屢屢因為客人的喧賓奪主而押後,這一刻王爺總算瞅了個話縫兒,趕快起身表現一番。他老人家氣入丹田,金聲玉振,虎嘯龍吟,聽得直讓人血脈賁張,廳內如煮沸的油又加了一瓢水,烈焰蒸騰,火爆喧鬧。

“幹杯!”

“願他日直搗敵巢,捷報頻傳,願我大唐國祚綿長,福澤久遠,國勢繁榮,蒸蒸日上,四海歸心,天下臣服!”眾人離座一起歡呼。

今日廳內擺了兩張高桌,一桌是元貞姐妹及王爺一家三口,另一桌則是元貞們帶來的丫頭親兵,她們的情緒更亢奮,嗓門更大,陣陣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翻了,只見整座大廳珠翠輝煌環佩叮咚裙帶招搖。

管家趁此撤下殘席,換上新饌,又帶上兩列舞伎,打頭的兩位姑娘,一著緋紅衣衫,一著碧綠衫兒,兩人在中間的空地上一個撫琴而歌,一個隨歌起舞,琴聲柔柔緩緩哀澀清綿,如鋪開的一幅淺淺背景,只襯得那歌聲如裂帛,宛轉滑烈;舞呈天魔態,婆娑搖漾。曲到中間,其他的舞娘都加入進來,只見滿廳花枝招展,香氛四散……

王爺又叫過管家耳語幾句,少頃,只聽一聲巨響,一團煙花當空爆開,五色斑斕,彩雲奔流,接著又是數朵煙花升空,七彩色流一層層一疊疊滾湧奔騰波瀾壯闊,明明滅滅,虛虛實實,輝煌璀璨,便如繁花錦簇絢麗多姿的的海市蜃樓……

斯時斯景,將一個積百年官威的縉紳世家的豪闊氣勢顯露無疑,這般良辰美景,小方不要說是見過,連夢中也沒夢到過。他不由地深陷其中,享受著,快樂著,並有八九分的心思認定自己就是東方元康了。

——他本姓方,現在又是姓東方,只錯一字,莫非……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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