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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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散主人安。

入夜,小方在他的“新家”睡著了。睡前,王爺和夫人過來安撫了一番,再加上溫軟的被褥,幽香的茵枕,讓他一夢酣然。半夜醒來時,聽得淅淅瀝瀝聲,仿佛是下雨了。有道是春雨貴如油,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小方興奮莫名,他想看看遠古大唐的雨絲是否與20世紀的一樣。他披衣起身,外間幾個小丫頭也都睡了,桌上的數枝燭火只剩下一枝,熒熒潤潤,小方走到門口又彎回來,為白丫春來掖好被角。小姑娘韶顏稚齒,睡態甚憨,還呢呢噥噥夢話不斷。

小方笑了笑,推門走到廊下,春寒透幕,檐雨如繩。甬道上的鵝卵石被沖洗的溜光水滑光可鑒人,路兩邊細草鋪氈,水珠萬點如煙雲交錯,桃李不言,落紅糝地,芭蕉翠竹綠意更濃,蔚然深秀。

真似一幅幽雅的水墨丹青!

小方一時感激起上蒼來,把他送到這麽一個意境渺遠的地方,如詩如畫如夢如幻……

他走下臺階,站在雨中,珠雨如線,清涼爽滑,庭中放眼,只聽得琮琮而鳴,像是水流聲,他遁聲而去,來到後院,見一道飛瀑自假山瀉下,清水白沙,瀟瀟揚灑,周邊是玉砌雕欄,一簇嫣紅的芙蓉俏立在水邊……

他站立良久,覺得有些冷,遂走上游廊,想回去再睡一會兒,又丟不下這雨潤如酥,不禁回首望去,只見遠遠近近樓宇連亙,亭臺曲沼錯落,古槐梧桐參空合抱,枝葉濃昏,蔭翳天日,青青的蒼苔沾在高高的廊柱上,王侯之家的深沈氣度隱隱然向處滲透。

這一切,都屬於我了!小方再一次地這樣想著,總覺得眼前的一切來得太過突然簡直像個夢,卻又比夢真實,唉,既來之,則安之,隨遇而安吧。這樣想著,他返回房中睡了。但,怎麽也睡不踏實,腦中一會是元貞,一會是索真真,一會又是黃阿繡和賈亞男,這些人像走馬燈一樣,來來去去,最後,安若素的影子浮現,清晰而又真實……而耳中,又是一陣瑣碎細小的聲音——露珠滑過花瓣、草蟲唧唧私語、清泉汩汩流溢、風吹木葉森森——聽之似近,感之即遠,神思搖曳,難以成眠,一直到天光大亮,才懵懂睡去。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黑妞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已在瞪著他了。

“為什麽不早叫醒我?”他急切地問。如果他沒記錯,元貞她們此刻應該在沙場點兵了。

黑妞努起嘴,“是王爺和夫人讓你多睡一會子的,小王爺這會又說我,我們作奴婢的常常是左右為難。”

俏丫頭輕嗔薄怒,小方也就不說什麽了,只是高喊道:“快點幫我穿衣服,我——”

“要到校場,去等師傅。”黑妞接著他的話頭,“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呢。”

她招招手,白丫和春來端著銅盆拿著手巾梳子及粉鹽進來,伺侯小方洗漱完,又擺開飯桌,青瓜、豆芽、腐乳、一碗粥、一碟餑餑。小方吃得很過癮,吃完換好衣服,跟著黑妞坐上馬車向校場而去。

一路上雜花生樹,斑鳩啼飛,薺麥青青,溝渠潺潺,起早的農人已經在地裏耕種了,黃牛黑驢忙忙碌碌。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聽得轟隆隆的禮炮響,人流也開始多起來,三三兩兩扶老攜幼,嘴裏都議論著一件事——王師北上!

“對了黑妞,我爹……北靖王他既然是將門出身,有統兵之能,這次北上為什麽不讓他去?”小方想起一個浮在心中的疑惑。

黑妞沈吟片刻,“也許就因為他是將門出身,有統兵之能,所以不能去。”

“為什麽?”小方納了悶了。

“沒有什麽為什麽,這就是政治。”

小方嘆息。他明白。這是政治,也是國情。因為你能幹,所以不能讓你幹;又因為你沒才幹,所以才讓你幹。

聽上去簡直就是繞口令,但想必每個中國人都能心知肚明。

“這個校場是禦林軍演兵的地方,占地一千餘畝,地下有溫泉,草地四季常青,校場西臨渭水,東南兩面是翠屏山,山頂積雪常年不化,山腰松柏成陣,山腳是層層樺楊楓柞及各色灌木,春夏兩季野花含靨,各色雜陳,秋天楓葉如丹蔻,冬天郁郁蔥蔥。”黑妞邊扶小方下車,邊充當解說員。

盡管她話語如珠,校場的風光也的確是旖旎如畫,但校場一的氛圍卻如秋老風寒,肅穆森嚴。校場已用圍欄封閉,欄桿上有細繩吊著五色彩旗,迎風招拂。欄外釘子似地立著披尖執銳的哨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鎧甲鮮明,面目猙獰。離他們丈許,站著許多百姓,蜂攢蟻聚,成群結隊,卻不交頭結耳,都靜靜站著,望著校場。

場內十萬禦林軍整裝待發,一個個身著戎裝,護心鏡、鐵披肩寒光閃閃,頭盔上的紅纓耀眼生花。座下的鐵騎亦是昴首挺胸,神駿非凡。他們都面向元帥點兵的高臺,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禮炮聲後,十萬貔貅齊聲怒吼,殺聲震天,戰馬長嘶,戰鼓隆隆,引得遠山林濤陣陣,木葉紛飛,渭水咆哮,驚濤拍岸……

黑妞跟護衛亮了一下王爺府的族徽,護衛做了個請的姿態勢就讓他們倆人進去了,黑妞一直把小方帶到元貞封帥拜印的高臺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站下。剛站定,一個紫衣官員疾馳而來,一邊策馬一邊高喊:“鎮壓北大元帥元貞接旨!”聽其聲竟是女聲。

元大元帥今日黑甲金盔,英風凜凜,她看著頒旨官員上了高臺,身形一欠:“元貞甲胄在身,不便行禮,請賈大人宣旨。”

小方這才看清來者原是賈亞男,她戴烏紗,著紫色官袍,上繡金龍出海,腰纏白玉帶,足踏皂靴,威而不猛,嚴而有度,果然與昨夜的風情裊娜不同。只見她展開二尺黃絹,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疆胡番作亂,狼煙四起,攪擾我邊庭百姓生息作業,現封吏部尚書元貞為鎮北大元帥,統領三軍,安若素為先鋒,黃阿繡為軍師隨元帥帳下參軍議事,索真真為軍需官,押送一應糧草輜重,供大軍所用。眾卿此次北上禦敵,當一力敉平戰亂,為我大唐增威,也令西域各族再不敢對我大唐有任何覬覦之心。凱旋之日,朕一定率滿朝文武京師百姓十裏長亭歡迎掃北大軍。欽此!”

“元貞謝主隆恩,此次掃北定不負聖意,十萬鐵騎一到,讓突厥丟盔棄甲,拱手來拜!”元貞接過聖旨,朗朗而答。

“元貞接印!”

元貞伸手接過大印。這時,高臺邊高高豎起幾面蠹旗,其中一面明黃大旗繡著栲栳大的一個黑字“元”;旁邊一面白旗,上繡一個紅色的“安”字,一面黑旗,上繡一個金黃的“索”字,一面紅旗,上繡一個“黃”字。四面大旗迎風招拂,獵獵作響。

又聽得三聲禮炮轟天而響,震耳欲聾,三軍將領揮動兵器,吼聲震天,裂石穿雲。

“咦,若素怎麽還不到?她這個先鋒應該今日出發。”賈亞男問。

幾個人正在說事,只聽校場邊一陣喧嘩。元貞蹙眉,索真真厲聲喝道:“王師點兵,三軍肅靜,何人大膽喧嘩?”

問罷,吵鬧聲更大。一個校尉策馬驅前稟報道:“是一群婦女在校場邊鬧事,吵吵著要見元帥。”

索真真冷笑:“大軍未出京師就遭刁民滋擾,這些人無視天威,給我嚴懲不貸。”

“等等。”元貞止住盛怒的索真真,命令校尉說,“讓她們進來。”又對索真真道,“她們是納稅者,為大軍供糧供草,我們的一衣一物均來自民間,她們自然有權利見見元帥。”

剛說完,一群婦女擁到帥臺之下,其中一個膀闊腰圓的婦女大聲吼道:“敢問哪位是三軍統領元貞大人?”

元貞站出來,“我就是。”

“果然是好風采。”那婦女喝彩道,“我叫劉月娥,以賣豆腐為生,丈夫是禦林軍的一個小統領,這次本來他所在的隊伍應征北上,可他卻對上司說他有家小要照顧,他放屁,他的家小就是我,我何曾要他照顧?他是貪生怕死,我不服這口氣,古有木蘭代父從軍,今日我劉月娥欲代夫從軍。元帥莫要說我是女子,元帥自己豈不也是女子?我從小推石碾磨豆腐,練得一身好力氣……”劉月娥說著,展眼瞥見校場上兵器架上足有二百斤重的大弓,她甩開兩只大腳片子,過去拿起弓掂了掂,拉開架式,猛一用力,一張弓便被她扯得如滿月一般。場內將士均是好漢,也是英雄惜英雌,眾人轟然喝彩,叫好連連。

劉月娥得了這個“利市”,十分得意,跑過去對元貞等人說道:“習得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如今國家有事,我願與大軍共赴邊關,沖鋒陷陣。元貞大人,你就收下我吧。”

她一開口,與她一起來的眾女子也齊吼道:“收下我們吧,我們都有一技之長,願意禦敵邊關,為國出力!”其中有人吵吵自己父兄是鏢局的鏢師,武藝高強;有的嚷嚷自己是打鐵的出身,一身好蠻力;有的甚至於聲稱自己是南山白眉道姑的弟子……

原來竟是這般情形。小方不由為這群女子叫好,又想看看元貞如何處置此事。只見元貞微笑著道:“劉月娥的本事本元帥已經驗收,你們這幾個可有什麽特出之處,若有,我會另行定奪。”

這群女人一見有門,紛紛湧向兵器架,找尋各自趁手的兵刃。一時校場上成了演武場,只聽殺聲震天,刀槍揮舞,頗有規模。元貞看得點頭,轉身問黃阿繡,“你看如何是好?”

黃阿繡微笑,“這是天予良將,乃聖上之福。”

元貞馬上就明白了黃阿繡的意思,對賈亞男說:“此番禦林軍點兵十萬,京畿內虛,這些女子正好編入禦林軍中軍,歸歐陽文森統領,負責皇宮安危。”

“這……”賈亞男猶豫,“萬一——”

剛才還為此生氣的索真真倒是變了主意,“義烈發於血誠。看這些女子一臉慷慨,倒也不是裝出來的。不妨試著一用。”

“那,好吧。”賈亞男同意了。

統一了意見,元貞朗聲道:“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話怎麽講?意思就是說正規的軍隊得經過千日、萬日的訓練,有泰山崩於前而不移的紀律,有行之有素進退有度的軍容,這才叫王師。所以,各位盡管懷抱慷慨之義,腹藏驍勇之心,但還是不能編入掃北大軍。但,若眾位不嫌,仍可編入禦林軍中軍大營,留在京師保衛京城百姓的安居樂業。都是為國效力,何分彼此,諸位意下如何?”

那一群女子交頭接耳地嘀咕一番後,一致答道:“我們願意!”

這件事情就這麽著被元貞解決了。小方舒了口氣。

眼見天色已近正午,仍不見安若素露面,便欲開口問黑妞,剛啟齒,就見兩騎烈馬風馳電掣般沖入校場,行至高臺之下,跳下兩個女子,向元貞高呼:“刑部尚書安若素標下書辦元寶月芽謹見鎮北大元帥!”

原來這正是安若素的兩個丫頭,小方急切地踮起腳尖,不看則已,一看大吃一驚,他本來以為他的幾個丫頭已經夠美夠好的,沒料到安若素這兩個丫頭更是出眾,那個穿鵝黃衫的是元寶穿粉紅衫的是月芽,她倆一個清容秀骨,嫻雅貞靜,一個嬌俏婉轉,晶瑩剔透,兩人水靈靈地站在碧草叢中,宛若兩朵並蒂奇葩。

元貞見了她倆很是欣喜,“若素也一同回來了嗎?”

“安大人馬上就到,我們昨天一早啟程,沿路驛站快馬相迎,我們換了二十七匹馬驅馳一千五百裏,幸不辱使命,準時趕到。”兩人異口同聲,看上去風塵仆仆,臉上略帶倦容。

元貞點頭,“你們辛苦了,但安若素已被封為大軍先鋒,人一到即刻起程,不得延誤,所以,你倆也不能休息,馬上整裝北上。”

“卑職不累。”元寶挺身而答,又上前一步,“這是泉州一案的全部卷宗,其中備由具細我家大人均記在裏面,頭號重犯本該押到京師,但事態緊急,已被就地處決,其他各色人犯都在來京的路上,著泉州府尹親自押送到刑部。我家大人來不及面見聖上,請元大人將這封卷宗轉呈皇帝陛下禦覽。”

一個校尉接過元寶手中的卷宗,登上高臺獻呈給元貞,元貞看了看上面安若素加蓋的璽印和封的火漆,點了點頭。

“安若素呢?怎麽還不來?”該來的都來的,她怎麽還不來?小方著急,其實不光他急,整個大軍都在等她一人。

“來了,來了!”只聽人群中一聲劇呼,馬上水波紋一樣傳開——安大人來了!

“快看!”黑妞指著空中。

小方展眼一望,只見天邊一個白色的影子,隨一道藍色的閃電淩空而來,素衣如鷺,塵落漫飛。

——“你師傅她有一把藍劍,能禦劍淩空,千裏萬裏,轉瞬即到。”

小方以為這是誇大之詞,不料他現在親眼目睹,他看著安若素頃刻間便到了眼前,穩穩地落在帥臺之上,臺下六萬將士一齊高呼:“恭迎安大人、安先鋒!”

吼聲震天,直沖霄漢。看來她在三軍中的威望一點也不次於大元帥元貞。

對於將士們的問候,安若素含笑朝臺下揮了揮手,“各位辛苦了!”

“安大人辛苦了!”雷霆萬鈞的呼聲伴著萬馬齊喑,校場內一陣沸騰。

安若素與眾將士見禮畢,回身給元貞施了一禮,“見過鎮北大元帥,先鋒官安若素接印來遲,請示下。”

小方這才看清她的容顏,此時比畫中更勝十分,內蘊的清光麗色強勁地向外吹拂,眉光目彩,奕奕動人。

元貞笑了笑,把說話的機會讓給賈亞男。

“安若素聽旨!”此時賈亞男又拿出一道黃綾,輕舒卷開來,大聲讀道:“此次大軍北上,特封刑部尚書安若素為先鋒,並兼整飭三軍軍紀。另賜金牌一面,節制沿途各州縣刑獄兵馬,若有膽敢違令者,著安卿自行酌情處理。欽此。”

賈亞男彈冠整衣,高舉金牌,金牌上有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如朕親臨!——這是君王給臣下最高的特權。

安若素接過金牌,“臣,安若素定不負聖命。”

接完聖旨,大元帥又一聲令下:“安若素聽令:爾既為先鋒,挑選精兵兩千,即刻出發,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為大軍掃清前障!”

“是!”

安若素手持金牌,面向大軍,厲聲高喝:“原禦林軍歐陽文森麾下第十營、第十一營、第十二營全體將士出列。”

只聽一陣馬刺響過後,三列如狼似虎的將士站在臺前,安若素道:“今日我點你們兩千人馬為先鋒軍,歸我統率,聽我號令,若有不從,殺無赦!”

這一聲“殺無赦”如秋風肅穆,寒凝大地,氣氛馬上為之一凜,整個校場上人人噤若寒蟬,不敢稍不懈怠。

安若素繼續道:“再點20人,輕騎簡裝為先鋒中的先鋒,告知沿途各州縣,命他們就地屯積糧草,裁制軍衣,如有違令者,殺無赦!”

又一聲“殺無赦”更是如朔風侵身,奇寒入骨。只見春雲澹澹,百草哀鳴,將士們都盯著安若素,此刻,她成了主角。

她說道:“此番北上禦敵我軍一定要大勝而歸,想那塞外蕞爾不毛之地的區區番胡也敢與我大唐為敵,真是蚍蜉撼大樹,這種不自量力之舉對我泱泱大唐不過是疥癬之疾,我王師一到,敵軍定會望風而逃,等三軍凱旋而歸,元帥元大人一這會稟明聖上,與諸位封妻蔭子,榮華富貴。但,若有軍前畏敵逃跑有損我天兵威儀者,殺無赦,其家人,也一律殺無赦!”

又是一聲殺無赦!

皇帝頒一道聖旨,賜金牌一面,讓安若素凡事酌情處理,她倒好,一共沒說多少話,但說出來的,句句殺氣扉然,令人破膽驚魂。

小方剛這樣想,就聽安若素道:“此番北上,凡在我大唐境內,不許搔擾百姓,不許私入民宅,不許搶劫民財,不許虜掠婦女,不許踐踏民田。否則,殺無赦!”

又是一聲殺無赦。且口氣淩厲,話語森寒。這個女人看來的確是冷血無情。不過仔細想想,這麽多人馬北上,沿途若無嚴肅的軍紀,怎能做到秋毫無犯?

“20騎前鋒即刻出發,先鋒營兩千將士半個時辰後出發,其餘大軍今日撤回行轅,三日後啟程。”

安若素發下最後一道命令,讓位與元貞,元貞朗聲道:“王師掃北,順天理合人情,現在本元帥讓軍事參讚黃阿繡大人一蔔此次戰況吉兇,以備我軍參考。”

一個上尉軍官托著一個盤子出來,上面擱著幾根蓍草,黃阿繡對天一拜又對地一拜後將蓍草抓在手中向下一放,仔細看了半晌後大喜,喊道:“卦象已顯是‘晉’,此卦上上吉,上離下坤,意即日出東方,君臨天下,這意味著我大唐臣服四海,北上必勝!”

話音一落,下面三軍將士一陣沸騰,齊聲高呼:“我大唐臣服四海,北上必勝!”

“北上必勝!北上必勝!!北上必勝!!!”

聲振長空,引得渭水滔滔,山林轟鳴。

小方不由暗暗發笑——昨晚黃阿繡還聲稱蔔卦乃愚民之舉,今日竟當著大家的面蔔出上上吉卦,顯然是為了穩定軍心。他再看元貞,她一臉微笑,笑意深奧。顯然她自己並不相信蔔卦真的能預測什麽或者決定什麽,但她卻有能力讓所有人相信。她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再看看剛剛露面的安若素,她下車伊始就是幾個一連串的“殺無赦”,令氣氛剎那間為之一變——溶溶春光變為肅殺寒秋!她是另一種的格局氣度。

冷兵器時代的確是英雄輩出!

小方呆呆地看著面前流動著的活色生香的畫面,感覺好不熟悉,好像這一切都曾在他記憶的硬盤上拷貝過,如今只是原音重現。尤其是安若素,她親切熟悉得仿佛就是他生命的一份子,剛剛離開又回歸了。

他正浮思若夢想著安若素,安若素已越過人群走到他身邊。其時,兩千精銳先鋒已整裝待發,大軍已回行轅,元貞與賈亞男她們亦已撤回。

“元康!”安若素叫道,這一聲絕不同於她那一聲嚴苛淩厲的“殺無赦”,而是輕柔溫婉輾轉有情致。

小方聽得神思恍然、手顫心搖——怪不得元康對安若素癡情若許,原來伊人若夢,令人魂牽魄引,五內皆醉。站在她面前,就像站在月夜松林間,無邊的清風月明,表裏共陶然……有這樣一個女人在身側,還哪裏會想三妻四妾,索性連那塵世間百媚千紅,也均失了顏色,正如蒲松齡說的:觀其容,可以療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佳偶如遇一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顛倒衣裳。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心是谷海,一瓢亦滿。

這就是真正的感覺。

“你怎麽啦?想什麽呢?”她輕輕地問。

小方已經呆了,不知如何作答。

“病好些了嗎?”她又問。

小方聽得她的聲音在耳畔繚繞,想回答,可是一腔的話語全堵在胸臆間抒發不出,他急出一頭冷汗。安若素微微一笑,伸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額頭,“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著急就出汗。”

她的手真溫柔、真甜蜜,小方覺得自己願意用一生一世換這一刻的長長久久!

他看著她:“她們都說,我喜歡你,可是以前的事我全忘了。現在我見到你,我才明白,她們說的話都是真的。”

安若素笑了,笑得很恬淡,既不回答也不否認。

小方又問:“那我想知道,你,也喜歡我嗎?”

安若素不笑了,看著小方,“如果可能的話,也許會!”這話模棱兩可,不知所雲。

小方急了,“什麽叫有可能?”

安若素笑了,搖了搖頭,“我要走了。”

她要走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剛見面,就要分開了。

元寶和月芽走到她身邊,兩人一個手在拿著盔甲,一個人牽著戰馬。——她真的要走了!不,小方不知從哪來的勇氣,攔住安若素:“我一定要你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安若素看著他,嘆了口氣,“喜歡怎樣,不喜歡又怎樣?”

這一問讓小方也糊塗了,是啊,喜歡怎樣,不喜歡又怎樣?這次北上是條不歸路,連生死都難以料定,何況其他。

小方大腦中一片混沌,只聽得耳邊有兩個女孩子的聲音在跟他道別:“小王爺珍重!”大概是元寶和月芽吧!

他怔了好久,待回過神來,整個校場已空無一人,他的身畔,只有黑妞。一種人去樓空大廈傾的淒涼湧上心頭,兩頰也濕漉漉的,直落入嘴裏,是鹹的,我哭了!

“小王爺,你什麽都好,就是一遇到你的師傅,就多愁善感起來。”黑妞說。

“我要去找她!”小方說。

“不行哪!”

“為什麽?”

“她是去打仗。”黑妞說。

“就算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跟著她。”

感情,就這樣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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