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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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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康兒回來了嗎?”門外一聲宏厚的男聲響起,一屋子的人馬上肅靜,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想必,是這府裏的頭號主子——東方王爺來了。他親自來看兒子來了。

小方眼不錯珠地盯著門口,只見進來一位高大的中年人,形容清臒,氣度沈穩,戴一頂朝龍冠,上有一顆鴿蛋大的珠子射出熠熠精光。這就是王爺了,很帥很有型,只是兩鬢已呈蒼蒼色,而且——小方發現,他的五官居然跟自己頗為相似,真是……難以置信,可事實擺在眼前又不能不信。

“去喊一聲爹,他會喜歡的。”夫人在小方腰間輕輕拍道。

“爹!”小方不得已跨前一步,叫了一聲。

“好,氣色好多了,看來皇宮的太醫確實醫術精湛。”王爺繞著兒子轉了半圈。

黑妞這時過去福了一福,“王爺請座。”

“好!”王爺看著黑妞點頭,“是個好丫頭,聽說這次康兒痊愈,也多虧你照應,回頭去跟管家娘子說一聲,就說我說的,有賞。”

“謝王爺賞!”黑妞滿臉放光,輕輕退到一邊,順便還瞟了白丫一眼,以示得意之情。

白丫見狀,哼了一聲。

小方將二人的這般小動作看在眼裏,想,那位東方元康混在這群張牙舞爪的女人堆裏也著實不易,個個邀功討好,獻媚阿腴,該寵哪一個又冷落哪一個?一碗水但端不平,就是一場家庭紛爭。

“康兒。”王爺飲了一口小丫頭遞過的茶,“本來幾日未見,想讓你去我書房看看你的功課,可你師姑她們馬上就要到了,作為東道不可怠慢,改日吧。想必這些天你一則病二則安師傅也不在京城,你的功課肯定又落下了。唉,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打明日起,你也得用功了,人常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從先祖算起,到你正好是第五代了,鐘鳴鼎食,烈火烹油,繁花似錦,是過眼雲煙還是遺澤芳香,就看你的造化了。”

語重心長,耳提面命,望子成龍,這也是題中應有之意。小方趕快答道:“是,元康謹尊父親教誨。一定不辜負……這個,這個,先祖的辛苦。”

他進入角色倒是很快,就是措詞不甚雅。

王爺卻很是喜歡,“很好,你有這份心就好,按說,咱們家也用不著像布衣平民那樣十年寒窗苦熬苦讀,但腹藏經綸十萬,就自有良策千條。好孩子,我跟你娘老了,就看你的了。”

“誰說女人話多,你爹這話要一開了頭,也是個沒完沒了。”夫人生怕丈夫逼著兒子,趕快說,“老爺,走吧,康兒的師姑她們該到了,咱們也該去前廳候著了。”

丫環婆子們聞風而動,一撥兒掀簾子提燈籠帶路,一撥兒身邊等到著隨時伺候回話,一撥兒後面照應著,真叫個前呼後擁,威風凜凜!

小方也正要起身,黑妞拉住他,搖了搖頭,然後給王爺和夫人福了福,“請王爺夫人稍候,待奴婢們給小王爺換身見客的衣服,今兒來的都是貴客,別讓人笑了去。”

夫人笑呵呵地說:“我說什麽來著,這屋裏可不是不能沒了黑妞,什麽都想到了,也怪不得你家小王爺多疼著你。對了,不光換衣服,還得給他先吃點兒面點餑餑,今兒免不得喝幾盅,不要上了頭吃人笑話。”

她又恢覆了爽朗精明的本色。

“是!”黑妞臉呈現得色地一一應答,一旁的白丫早氣得面色發紫。

“不如這樣吧,夫人,你我先去招呼,康兒隨後再來。”王爺說。

“也行。”

王爺夫婦倆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去了。這邊黑妞為小方換上一領鵝黃色長袍,系上撒著血紅斑點的黑色汗巾,掛上一個嵌玉的絲絳,又為他理了理鬢發,將一支鑲夜明珠的簪子插在他的發間,“來,瞧瞧,還滿意嗎?”

滿意!小方看到鏡中的自己簡直就是潘安再世,除了皮膚稍黑一點,基本沒得挑。

“怎麽樣,我們小王爺這通身的氣派,就是嫦娥見了,也總會動心,何況安大人。”黑妞頗為自己的主人自豪。

小方聽了卻不以為然,但,既然他得留在這個時空,就免不了要跟安若素扯上關系,於是問:“安師傅她是不是很厲害?不肯容人?”

黑妞笑了,“安師傅她是厲害,但絕不是不容人的人,她很好相處的,她在府裏時,若元寶月牙一時不到,就是我伺侯她,很隨和體貼下人的,她的厲害只是對付壞人的。”

看來安若素的人緣還不錯,對了,“那我要是娶了她,她對你們不好怎麽辦?”

“瞧您說的,我們是奴婢,她是主子,有了過錯該打則打該罰則罰,我們都心甘情願的。安大人是刑部尚書,精通律法,鐵面無私,賞罰分明,不是那種糊塗女人,至於日常小事,以她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值當的跟我們這些下人們一般見識嗎?”黑妞娓娓道來。正是敘述家長裏短的正常心態。

“你很喜歡她?”小方問。一般來說,女人很少誇讚別的女人,看黑妞與白丫之間吃醋拈酸的勁兒,想來她也不是個心胸十分寬大之人,如今卻對安若素嘖嘖稱道,這其中難道有什麽奧妙不成?

“我當然喜歡她,全天下的女人沒一個不喜歡她,她是我們女人的驕傲,也是很多女孩子的春閨夢裏人。”

什麽什麽?什麽春閨夢裏人?“她不是女人嗎?難道她是……”小方突然想起龍琪和楊小玉,莫非這個安若素也……

黑妞當然知道小王爺想問什麽,哼聲道:“偏你病了一場就什麽壞心思也出來了,不是你想的那樣,安大人光明磊落,才沒有那個什麽斷袖之好,她是朝廷大員,常常出去辦案,為了便於隱瞞身份微服私訪,經常男扮女妝,這一來,光她那扮相,就迷倒了一片大姑娘小媳婦。”

“這不坑人嘛,好好的裝什麽男人?”小方不滿。

“她愛裝男人,她高興,誰讓她們動心來著!錢莊裏還有大把大把銀子呢,愛錢動了心就去搶去呀?”黑妞一力維護安若素。

天哪,小方叫苦,就她這群眾基礎,若真是嫁過來,那還有得受嗎?

“好啦,我們該走了。”黑妞最後從銅盆中擰了塊絲巾,給小方擦了擦手,又將一個香噴噴的繡囊放入他懷中,轉身對白丫她們幾個吩咐道,“好好看著院子,把廊下的鸚鵡八哥餵了,把後園的花也澆澆,那株從揚州進貢來的瓊花得趁月亮沒上來時澆,還就得趕那個時辰兒。還有,小王爺快回來時先把茶沏了水開了等著,那茶不要去年的雨前龍井,要上個月剛從江南田莊裏出的鐵觀音,水要溫的別用尋滾燙的水,把茶的香氣全沖沒了。被褥也要溫好,春寒傷筋骨,小王爺的身子又不大好,不能冷鋪冷蓋的。大家可都聽好了。”

又是一大套富貴人家的瑣碎。

“是,姐姐快去吧,都是熟人老手了,別誤了前廳的晚宴。”白丫一臉的不耐煩,但也沒敢再口出不遜。

黑妞得意地瞟了她一眼,無意瞥見站在角落中的春來,就是給小方送狐裘的那位小丫頭,招手道:“春來,你去拿著小王爺的帕子和香籠,跟我走一趟差吧。”

“我?”春來吃了驚,她只是個下等丫頭,想不到黑妞一下眷顧到她身上,欣喜若狂,走出人堆給黑妞福了一福,“是,姐姐。”

黑妞頭一揚,“好了,我先跟小王爺走一步,你隨後來啊。”

一個醒事的小丫頭忙將一盞提前預備好的燈籠拿來遞到黑妞手中,“姐姐走好。

一群丫頭們將小方和黑妞送至大門外方回,老遠還聽到白丫在尖聲嚷著,“哼,誰稀罕!”

她肯定稀罕!——不服氣什麽,就是對什麽最渴望。

小方暗暗笑了,多麽溫馨的貴族家居生活,小丫頭吵架拌嘴,廊下的鸚鵡八哥呢噥,園中的花木香軟,還有嚴父慈母時時絮叨,這位元康真是幸福,而這一切,以後就盡歸我所有了,可是,這是真的嗎?我若真的是元康,那以前的事我為什麽都不記得了?我若不是刑警方隊長,怎麽會記得他的很多事?人說人生若夢,到底哪個才是夢?哪個才是真?

小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真疼,那現在是真的了,可是……

唉!難得糊塗,糊塗過吧。可是,若真的回不了20世紀,他從此失蹤,龍琪會不會想念他?——為什麽一想就是龍琪?

小方吃了一驚,為什麽?為什麽我每次一遇到什麽事,第一個想到的總是她?

“小王爺看著腳下,咱這園子是江南一位名師修的,曲裏拐彎,晚上怪不好走,我剛來那會,都半年了,一個出來還迷路。”黑妞清脆的聲音在花木中繚繞,那個春來也趕上來了,走在小方身後。

依紅偎翠,美人如玉,如果真的回不去20世紀,前景也是一片燦爛,然而……小方心裏終究是有那麽一點點的遺憾。

“呀,到了。”小春來看到前面燈火輝煌,不由叫到。

大廳內已經布置好了,巨燭熊熊,馨香彌漫,兩張花梨木高桌上水陸八珍海參魷魚燕窩猴頭熊掌鹿筋貍唇烹炸煎炒溜烤燒五味調和百味香;葡萄酒桂花釀玫瑰露竹葉青鮮奶酪木瓜乳瓊漿玉液五色繽紛;石榴枇杷楊梅櫻桃甜杏蘋果香蕉水密桃七彩絢麗;金盤玉盞銀壺銅爵瑪瑙碗琉璃杯琥珀盅翡翠碟象牙箸琳瑯滿目耀眼生花。一幹丫環仆役衣著鮮亮來來往往名司其職,他們人多手雜互相穿梭卻鴉雀無聲,顯見是平日訓練有素。

這冠蓋巨族,勢援之門的豪闊氣焰,薰得小方目瞪口呆。他慢慢走過去拿起一個盤子,敲了敲,真的是金子的。又拿起個碗,還真是瑪瑙的。

他還有什麽說的?

他嘆了口氣。

一旁的春來倒是滿臉激動,“聽說今天還請了五色坊的嫣紅和碧雲兩位姑娘助興。”

見小方一臉問號,黑妞解說道:“嫣紅是名滿天下的舞娘,她舞動起來,神仙都要下凡呢;碧雲則是歌伎,她的歌聲響遏行雲,繞梁三日,她倆若是一歌一舞起來,那天下的男人都不要活了。”

“哦,虧得今天來的全是女客。”春來小孩心性,信以為真。

小方大笑。

“小王爺,好久沒見你這麽笑了。”黑妞說。

“我平常很嚴肅嗎?”小方好奇。

“倒也不是……”黑妞話未說完,只聽一聲聲高喊,“元貞元大人到!歐陽大人到!賈大人到!黃大人到!索大人到!”

這呼聲才是響遏行雲,餘音裊裊,同時,三聲禮炮連珠炮發,空中星星點燈七彩奔流,跟著鼓吹闐咽,檀板絲竹,各逞其響,王爺和夫人峨冠博帶,笑逐顏開地在門口迎客,這邊黑妞向小方一一介紹進來的客人。

元貞,吏部尚書,反貪司的掌門,二十七八歲,著一襲鵝黃色的長縷,領口繡著兩片翠綠的葉子和一根金黃色的麥穗,簡簡單單的裝束,從容不迫的氣度,整個人看上去器量弘曠,清遠雅正。

別說,真有點領袖風采。

“她真的很漂亮啊!”小方由衷地誇讚道。

“那當然。”黑妞說,“她是吏部首腦,掌管官吏的任免、銓敘、考績、升降等。”

黃阿繡已經見過了,只是她換了件淡黃色的薄薄春衫,更是顯得人淡如菊。她是工部尚書,掌工程、營造、屯田、水利等。

賈亞男,禮部尚書,禦口親封為花花公主,自然是風華絕代,她穿一件繽紛霓裳,指環臂釧,晶瑩鑒影,一動一搖風情婉轉,裊娜生姿。

像她這種人,進宮做個妃子還差不多,忝列廟堂之上,也太招搖了吧。黑妞卻給小方解說道:“她這個人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掌典禮、科舉、學校等。她是女人,平常自然風情萬種,等上朝穿上朝服,什麽烏紗蟒袍玉帶皂靴,又是一派深沈氣象。”

“她以前是作什麽的?”

“這個回頭再說。”

索真真,戶部尚書,穿黑色灑金團花香雲紗衣,手持一把金算盤,長身玉立,明眸皓齒,劍眉掩鬢,笑靨承顴,顧盼之間,一付錙銖必較算盡天下人的精明模樣。

黑妞悄悄給小方解說道:“這是個天生的理財聖手,土地、戶口、賦稅、財政全在她手裏握著。當年她就憑一把算盤算算出許多朝內大員與地方官及商人的各種齷齪勾當,給朝廷清回上千萬兩的庫銀。皇帝陛下稱她為大唐財神。”

“她長得不錯,就是衣服不甚鮮亮。”小方猶有遺憾。

“她婚姻美滿,嫁得的上屆狀元郎,去年生了對龍鳳胎,庭外做高官,居家為賢妻,裏裏外外忙作一團,哪有功夫打扮。”

噢!小方於暗處仔細打量這位財神爺,恍然覺得面善,好似哪裏見過,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最後進來的是一位男子,清容俊貌,風采秀雅,一領紫衣又將他的高貴氣質襯到十分。

“他叫歐陽文森,當日號稱是天下第一美男。”

不會吧,看不出他有多美啊!小方明明看著人家比他帥,卻不肯承認。

黑妞不理會他的小心眼,繼續說道:“他是元大人的丈夫,集賢殿大學士,禦林軍的統領。”

這兩個官職一文一武,或許並不矛盾,但落在一個肩上就有點古怪。

“禦林軍是皇帝與整個京城的貼身護衛,皇帝陛下不相信別人。”

原來如此,可見元貞等人在朝內的勢力之熏灼,直如烈焰之蒸騰。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盛極則衰啊。小方都不禁替她們幾個擔憂。

“幸虧今日安師傅不在……”黑妞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小方覺得奇怪,“這又為了什麽?”

黑妞這次倒哼哧起來,半晌無話。

“快說。”見她這樣,小方越發心急。

“我也是聽說……”黑妞悄悄地,“我隱約聽人說,元大人的丈夫在認識她之前,就認識了安師傅,他們倆好像有點什麽,所以你以後……”

啊,小方心裏頓時不痛快起來,這個安若素真是過分,沾花染草。還有這個什麽歐陽文森,就憑他那樣兒,也配跟安若素有一腿?

“來,康兒,楞著作什麽,坐到你我身邊來。”一幫客人紛紛坐定後,還未等主人發言,賈亞男便展眼瞧見小方立在一旁,招手叫他,“你可是出息了,病了些日子,連我們來了也不招呼,只管躲在一邊看熱鬧,想是你師傅不在,這杯待客茶就要涼了吧。”

賈亞男人美如花,卻唇舌似劍,說話夾槍帶炮嬉笑怒罵。小方不知如何作答,正嚅囁間,坐在對面的索真真笑道:“賈小子,你少花癡,他可是你師侄,小著你一輩呢!如今可不必往日,起居八座,位列人臣,容不得你風沙走水,倒憋得你越發連小孩子也通吃了。”

這般難聽話,小方都有點不忍,賈亞男卻不以為忤,嘻嘻一笑,正要作答,她身邊的黃阿繡開口了,“她可比不得你,你現在有丈夫有孩子,一院春光自是斂在墻內。她如今光桿兒一個,自然是處處留情處處春。”

索真真笑道:“亞男便是有了墻,也自是一枝紅杏墻頭鬧。”

說完,滿桌哄然,連王爺也笑了。小方看著“父親”,這幾女人旁若無人地開著半葷半素的玩笑,一付喧賓奪主的派勢,奇怪他老人家為什麽不生氣或者至少也應該阻止一下。正想著只聽賈亞男開腔了。

“我看就你簡直就跟安若素一個樣子,端著一付假道學面孔,滿口的家國天下仁義道德,最後還不一樣要嫁人生子,不也一樣要……”說到這裏,她瞄了一眼小方,小輩在場,她把關鍵詞咽下去,“我是皇帝陛下禦口欽封的‘花花公主’,所以只管游戲人間,放浪於形骸之外,入世取樂,出世參禪,持身超豁,不即不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味清高還不把人活活悶死!”

說完,她伸手拿了一碗竹葉青一飲而盡。

小方很是欣賞她的舉止,美人自然要放涎一點才活色生香。見她海量忙又遞過一杯葡萄酒,“賈師姑,你請!”

賈亞男不接,笑道:“還是元康乖,回頭賈師姑再教你一招,保證阿若乖乖就犯。”

阿若?阿若又是誰?

黑妞在背後悄悄說:“阿若就是安若素,她們也叫她阿若、安安、素兒。”

噢,但是,教我那一招是什麽招兒哇?小方猶自發楞,問賈亞男道:“你以前曾教過我一招嗎?”否則怎麽說“再”!

“啊!”賈亞男倒吃驚了,“你這個傻小子,前一招你也沒使呀?”

“我……”小方實在不知那前一招是什麽招。

“餵,賈小子,你又憋什麽壞啦!”索真真挑起一塊鹿筋放在口中嚼著,她身材清瘦,食量卻是不小,想必日日勞精費神,熱量消耗太大。

“說一說你那一招是什麽嘛,酒筵之上無正經,口沒遮攔沒人怪你,快說嘛!”黃阿繡雙頰泛紅,風流秀曼,翩然若畫,看樣子也是好幾杯下肚了。上午見她時一付標鮮清令的神仙模樣,不料一上飯桌也是酒肉饕餮之輩。

賈亞男看著元貞,“少主,她們兩個逼得緊,我可說啦。”

元貞微笑頷首,“說吧。”

座中就她的話最少。但見她舉箸從容,神采蘊籍,令人如見仲秋之日,雖暖卻不炙熱,雖明卻不耀目,盡管一言不發,但大家都能感到她的存在和影響。

賈亞男托著小方的肩,笑著對大家說:“我跟康兒說,你師傅若一味師尊架子放不下,你就幹脆來個霸王硬上弓,她那人死要面子,事後不乖乖嫁你才怪呢。”

黃阿繡楞了一下,然後罵道,“缺德!”

索真真拿吃剩的半拉枇杷彈在賈亞男身上,“賈小子,你媽不會是被你爹硬上弓得來的吧?”

一桌人都大笑不已。

賈亞男亦是大笑,只見艷光溶漾,雖狂卻不損其媚,“這法子是有點有損陰德,但挺管用,可惜這徒兒不好,實行不力,否則——”她看著王爺說,“您跟夫人可就孫子孫女滿堂跑了。”

王爺笑,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便與賈亞男說嘴,夫人一旁說道:“那真是求之不得。”

夫人百伶百俐,如今卻只有聽的份兒了。

這時只聽元貞放下手中的杯箸,“亞男,今日若素不在,由得你胡說,看她日後知道了這事,刑部十八般刑具火盆夾棍就在那兒等你了。”

“這可有好戲看了。”索真真說,“以若素的稟性,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哼!”賈亞男舉著一只雞大腿,得意洋洋,“阿若現在巴結我還來不及呢,你這一走,我接管了戶部,管著大軍的錢糧,搖身一變成了阿若的衣食父母,我說她什麽她都得忍著。她是聰明人,自然識得時務。”

咦?小方又驚奇了,“賈師姑,這次大軍北上,你不去嗎?”他以為反貪司的人傾巢出動了呢!

“元康,虧你還生在公卿之家。”賈亞男回頭對著小方,“我當然不能去,我們反貪司這些鳳凰全跑了,回頭讓人占了梧桐樹怎麽辦?”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

黃阿繡在旁邊給元康說道:“真真這次要隨軍北上,所以反貪司得留一人在朝中接管戶部,專給大軍供應軍需,否則,若有人使壞掐了糧道,我們這幾個,可就真玩完了。”

噢,是這樣。

“明白了嗎?傻小子。”

賈亞男聽黃阿繡說完,拍一拍小方肩,她的雙眼睛深不見底,這時他才明白,這位大美女的所謂放浪形骸只不過是為了韜光隱晦,好包藏那一肚皮的權術計謀。——這幾個女人真的是不簡單!

歐陽文森這時咳嗽了一聲。聲音有點過大。

坐在他身邊的東方王爺眼波一閃,揮了揮手,所有侍候的下人仆役都輕輕地退下了。廳內一片寂靜,剛才的聒噪喧嘩仿佛被一把無形的魔刀切斷。歡快的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索真真這時嘆了口氣,對著賈亞男道:“這幾天我已把戶部的一應事宜給你交割過了,另外還有我的一個私人錢糧庫,你若實在調不動糧時,就動用它吧。”

滿座的人這時都放下了筷子。顯然她的話讓本來緊張的氣氛就更加嚴酷。

“餵,真真,我說你也太小心了吧?你身為戶部尚書,居然監守自盜私設小金庫。”黃阿繡開口了,她面對著索真真,眼卻看著元貞。——她是故意這麽一說,看元貞有什麽反應。作為戶部大員,私設糧庫的確是不妥。

“這個嘛……”一直沒說話的歐陽文森緩緩說道,“你們幾個自入朝以來,聖眷優渥,縱橫馳騁,滅了數萬個卑汙墨吏,自然也壞了不少官員的前程,現兵部大權就在吳將軍手中,你們今日這一走,工、禮、吏、、刑四部權力也將落入他人之手,其中免不了有人會暗暗下藥,掃北之途將是一條不測之路,真真這番計較雖小心了些,卻不過分。”

歐陽的話一步到位,點明要害,也說出了大家的“心病”。一定程度上,他的意思就代表了元貞的意思。因為以元貞的身份,自然不方便公開表示對索真真的讚同。

“還是歐陽體貼人心,非常之時,就得用點非常手段。”索真真微微一笑。

賈亞男拈了顆黃杏,“對了黃半仙,不如你給蔔一卦吧,看這次北上結果如何。”

黃阿繡微微一笑,“求神問蔔,不如自己作主。大美女怎麽也信這一套。”

索真真笑了,“好你個黃阿繡,平日裝神弄鬼好一副仙家風範,現在怎麽著,自揭老底了吧?”

元貞說話了,“好了,我們今日來此赴宴,就是特來請教行家的,現在還是聽聽王爺怎麽說吧。王爺,依你看來……”

她將話題導入主流,大家這時都看著東方王爺。

這位氣度沈穩的中年人沈吟片刻,緩緩地說:“以我看來,這場惡仗,不在北疆,而在朝廷。”

這話別人猶可,小方聽得一楞。往日他所接觸的都是各類普通的刑事案件,還從未指點過如此國家中樞機構的特等要事。只有聽的份兒。

東方王爺又說:“如果太子能順利登基,北邊戰事馬上就會消彌。”

這麽肯定嗎?

“突厥與我大唐一向交好,而且他們內部現在也正處於混亂中,頡利可汗病逝,太後臨朝稱制,可汗的弟弟不服,帶兵造反。他們自顧不暇,怎麽有精力來侵犯我們?”

“王爺您是認為……”歐陽慢慢地說著。

“自然是有人從中作梗。”

“對了,”黃阿繡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年我和貞娘去雪山天池,在西域樓蘭遇上我大唐招撫使,他們就是與樓蘭蘇丹結盟,約好先幫蘇丹推翻自己的哥哥作大汗,然後樓蘭再出兵中原。幸好,我跟貞娘去的及時。”

“這次,我怕是也與樓蘭之變有異曲同工之處。”王爺說。

“是啊,有支持廢太子的朝臣與突厥勾三搭四,以北疆之亂來混淆視聽。唉,這一場仗,看來著實難打。”元貞嘆息。

“而且……”她又說,“這次皇帝陛下專派我們幾個去北征,恐怕,另有意義。”

賈亞男蹙著一雙秀眉,“以我之見,皇帝陛下是不想讓我們卷入宮廷之爭。”

黃阿繡搖頭,“哪有那麽簡單,他恐怕,是想給我們留條活路。”

這話又讓滿室寂靜。而且是死寂。

“這,什麽意思?”小方聽了半天,也聽出個大概。但關於“留活路”這一句,他弄不明白。

“意思很簡單,我們這次北上帶著十萬禦林軍,兵強馬壯,萬一朝廷生變,即可回京勤王清君側。當然,更多的可能是,我們此番一走,恐怕有去無回。”黃阿繡淡淡地。

啊!小方吃驚地站了起來。

怎麽會這樣?

“兵部的大權現在吳天明手中,那十萬禦林軍雖然盡歸歐陽統領,但有不少是吳的舊部,到時,有多少人肯聽大元帥的,這恐怕還是個求知數。”黃阿繡說。

“你們,不是清官嗎?”

黃阿繡笑一笑,“水至清,則無魚。”

她總是有點高深莫測。賈亞男就直白多了,“貪官汙吏有錢啊,有錢就可以籠絡人心,可以找到更多的追隨者,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你若不信,現在跑到大街上喊一嗓子,看看人們是願意跟著清官受苦,還是願意跟著貪官享福!”

“沒錯!”索真真嘆息道,“自古以來,中國的清官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不是自己窮死,就是被政敵砍死。”

“那你們……”小方聽得心驚。此乃中華古國的痼疾也。

“廢太子當年卷入一場巨大的走私案,被我們扳倒,跟著他一起倒下的,是整整一大批墨吏,這些人現在蠢蠢欲動,突厥來犯,恐怕就是他們的搗的鬼。他們現在有錢有人。”索真真說。

“那皇帝他,不管嗎?”

“廢太子怎麽說也是他骨肉,先前的皇後生了一子一女,女兒已死,就剩了這一個兒子。他看在往日恩愛情分上,不忍痛下殺手,所以才釀成今日之禍患。我想,就算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因為不論哪個太子登基,那都是他兒子。都是他家的天下。”元貞道。

這就是家天下的捉襟見肘之處。家事國事攪成一團,扯不斷理還亂。另還會搭進一批忠直大臣。

“可對於你們,就完全不一樣了。是嗎?”小方問。他著急。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深深入戲。

元貞點頭。

“所以,皇帝才欽點讓我做征北元帥,去邊境抗敵。”

見小方猶自懵懂,黃阿繡接下來解釋道:“若廢太子登基,我們難免一死,死在沙場,還多少體面些;若太子順利登基,我們擊退突厥,再回朝勤王,首立大功,自然……”

小方明白了,政治原來就是這麽殘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那你們可以不去的啊,留在朝中,多少可以搞點……”

元貞笑了,“可以搞點小陰謀小動作是吧?”

小方不好意思起來,感覺自己怎麽一下變得這麽卑鄙。可是不卑鄙就活下去。噢,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喬煙眉那一句話——天使之所以是天使,因為他們待的地方沒有罪惡。

反過來,有罪惡就要遏制,遏制,就要用點特別的手段。這手段,說好聽點是智慧,說不難聽點就是陰謀。

元貞微笑:“你說的沒錯,小陰謀小動作當然要搞,可是……北上抗敵也得去。”

噢?小方聽到這裏,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這有什麽不明白的,貞娘她們北上,我和歐陽留在朝中……”賈亞男微笑。

噢,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倒是條好計。這幾個女人,真的好厲害。

“可是,萬一……那你們豈不就死定了?”小方憂心忡忡。

“死就死了。”賈亞男笑一笑,“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

“是什麽?”小方追著問。俗話說生死事大。什麽東西會比生死還大?

賈亞男從發間抽出一支珠釵,上面嵌著一顆夜明珠,“瞧,漂亮吧?”

的確漂亮,精光四溢,盡管滿室燈燭煌煌,也不掩其光彩。

“你知道嗎?這顆珠子值長安半個城,正可謂價值連城。”

“這麽貴?”小方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要喜歡,就不貴。”賈亞男一雙美目盯著小方。

嗯,這倒也對。

“可是,如果有天你突然發現你用重金買來的珠子竟是假的,那感覺可就完全不一樣了。”賈亞男突然來了個轉折。

小方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什麽。靜候。

她慢慢地說:“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會給自己的生命劃個價,只要是做自己應該的、喜歡的事,那不論付出多少,也不嫌貴。此所謂物有所值無怨無悔。可若是你付出了,效果也達到了,可得出的結局卻恰恰相反,那就慘了。”

這是什麽意思?小方一時還不能理解。

索真真見他皺眉,笑了笑,“我們這次北上,恐怕連死,都不得好死。”

這麽嚴重嗎?

索真真又道:“若廢太子登基,我們就將是侫臣,就算為國血沃疆場,也會被史官描得像王莽、曹操之流一團漆黑而遺臭萬年,並落個千古罵名永永遠遠被泡在世人的唾沫星子裏。這回你明白了嗎?”

小方真的明白了,有些事,的確比死更可怕。所謂人要臉樹要皮。尤其中國人,更是把名聲放在第一位。

“不會吧,難道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正義和公理嗎?”

“正義和公理是明珠,它有時被深埋在土裏,只有被人挖出來,它才能大放光明。若有人專門把它丟在茅廁或幹脆將它粉碎,那,正義與公理可就永沈海底了。”索真真淡淡的。

“有這麽可怕嗎?”小方不相信。

“比這還可怕。”賈亞男拍拍他的肩膀,“人的腦袋是靈活的,人的舌頭是柔軟的,人的心的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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