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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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玉奉了龍琪的命令帶著喬煙眉到酒店各處看看。昨晚她在為喬煙眉安排住處前,再一次問龍琪“你確定要把她留下嗎?”之前她們已經探討過了。

“是的,我要把她留下。”龍琪的態度很堅決。

“她可是個危險人物。”楊小玉提醒。在龍琪面前,她的灑脫、她的佻達,至少減了一半。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中規中矩,不像是秘書倒像是對方的孝順女兒。這到底是錢的作用,還是人的魅力,那就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通常來說,危險人物都是有用的人物。匹夫無罪,懷璧有罪。”

“你是說……她懷中有璧?什麽璧?”

龍琪看著她的秘書,楊小玉則在揣測她的意思。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楊小玉只好又問:“那你是說……”

“我沒說,一直都是你在說。”

“哦!”

楊小好像領會了,又好像是沒領會。但無論如何,她也得打點精神好好“應付”這位天外來客。

喬煙眉則一臉新鮮地跟著楊小玉四處轉著,時不時地還會發出一聲讚嘆。其實龍琪大酒店大體上跟別的星級酒店沒什麽區別,就是個豪華與舒適。如果說有特點的話,那就只有一點,這一點很快就被喬煙眉看出來了,“餵,你們這裏的服務生都是男的喔?”

龍琪大酒店幾乎所有的服務生都是未滿20歲的男孩子,青春明朗,眉清目秀,笑容燦爛。他們活潑的身影為整個酒店增添了一份獨有的陽剛與明媚。

“不光是服務生,我們這裏除了中層以上的幹部,另外包括廚師、樂師、按摩師等等都是男的。而且,不夠帥的不要。”提起這個楊小玉神氣活現。

“清一色帥哥?有點意思,但為什麽呢?現在都在用美女攬客。”

“因為老總是女的唄!她要在她的勢力範圍內營造一個現代的母系氏族社會。”

“挺好啊!”喬煙眉樂道,“如果中國有一半的女人能作到這一點,那離真正的男女平等就不遠了。”

楊小玉笑了,“想不到你還是個女權主義者。”

“那當然,男權當道便如一黨專制,造就了絕對的腐敗。”喬煙眉微笑,“你想女權有天風行天下,世界將會怎樣?”

“那還用說?”楊小玉俏麗的雙眉一挑,“首先,世界著名的雜志《花花公子》將更名為《花花公主》,每期都是性感美男的裸照,我要去競爭當總編。”

“你這個色鬼。”喬煙眉嘲笑道,“不過那樣也挺好,讓男人們也嘗嘗以色示人滋味。讓他們每天盡琢磨如何美體修形,吸引女人。連坐在電車上都敷著面膜保鮮。而女人們這時最流行的一句話就是:男朋友的保質期只有一星期。”

“還有——”楊小玉繼續幻想,“所有的選美活動,比如環球小姐、香港小姐等,都將改為環球先生和香港先生;連T型臺上也全是走著貓步的靚麗男生,其中尤以袒胸露腿的內衣模特為最多。每天一打開電視,全是俏麗活潑的甜媚男生,一臉溫柔地告訴大家:面容一洗白,白裏透紅,與眾不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帥哥太多不能浪費,我要擁有一個丈夫,數個情人,家中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喬煙眉咯咯笑道:“最好是拍了一部名為《籬笆、男人、狗》的巨片,深刻剖析了新中國婦女在建國一百多年來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及男人們在新時代的處境,主題歌我都想好了,就用《愛上一個不回家的女人》。”

楊小玉樂了,說:“女人們到那時就不用打扮了,天熱時可以光膀子,而男人在答應女人的求婚時,最常問的一句話是:有沒有足夠的錢讓我美容。”

喬煙眉順著她的話,故作深沈地說:“時移世易,女人以前是為悅己者容,現在是為悅己者窮。”

“於是,”楊小玉說:“這個世界,終於又回到女人手中。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麗春院連鎖店了,每天大紅燈籠高高掛。”

“餵,你小子別白日做夢了!”喬煙眉拿手指紮了一下陶陶然的楊小玉。

“那可說不好,指不定晚上睡上一覺第二天一睜眼,哇,變天了!”

喬煙眉大笑。兩個女孩子在想入非非中越聊越熱乎,簡直是一見如故。

或者,這並非異想天開,不久的將來還真會夢想成真。

酒店很大,她倆逛了兩個多小時後,覺得有些累,楊小玉提議到茶吧坐坐。茶吧在頂樓,裝修得很古典,放的也是《魂斷藍橋》這類的懷舊金曲,連這裏的服務生,也都是上了年紀的鬢邊有些白發的男子,他們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風度翩翩,彬彬有禮頗有點歐洲中世紀的騎士風範。

“我真的有點喜歡這裏哦!”本身就帶點古典韻味的喬煙眉看得眉飛色舞。

“那想好做什麽了嗎?我馬上去安排。”

“好像沒有什麽適合我做的,服務行業不是我的專長。”

“你可以做你的老本行。”楊小玉口氣淡淡的。

喬煙眉吃了一驚。她的本行是醫生,但對方是怎麽知道的?她現在的身份可是駱如桃。

“我知道你叫喬煙眉。”楊小玉還是淡淡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這副表情是最可怕的,就像是戲未開鑼前的空場,你根本預測不到將要上演的是一出什麽戲。

喬煙眉也鎮定下來,龍琪上趕著找她,決不會是因為她手下缺員工。再怎麽笨,“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話,她也應該聽過。

“你們找我做什麽?”對方不明說,她卻不能不問。

“因為你現在需要一份工作。”楊小玉避重就輕。

“這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會找的。”喬煙眉神色冰冷,剛才融洽的氣氛完全沒有了。

“這裏最好,你沒得選擇。”楊小玉也沒了笑容。

喬煙眉站起來,她從不受人要脅,“我倒要試試。”

“你出不了這兒的大門。”楊小玉穩坐釣魚臺。

“憑你?”喬煙眉問。

“當然,我是少林弟子。”楊小玉十分倨傲。

“那,又怎麽樣呢?”喬煙眉拿出一個小包包,從中抽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在楊小玉面前晃了晃,“知道這是什麽嗎?是中醫針灸用的銀針,我們家祖祖輩輩用這根針救了無數個人,你要不要試試?”

“呀,給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最近我有些牙疼,疼得還挺厲害,吃藥也不管用。”楊小玉見竿兒就爬。

“行。我們喬家包治百病。把你的鞋脫了腳擡起來放我身邊的椅子上。”

楊小玉真的把腳從桌子下伸過去放在喬煙眉旁邊的椅子上,她倆面對面坐著。喬煙眉看也沒看就將銀針紮進楊小玉的腳掌面。

“餵,你不用消毒的嗎?”楊小玉急了。

“古時候哪有酒精,你省省吧。”喬煙眉笑得更像個淑女,“你最好別亂動,小心針跑了,萬一順著血管跑到心臟裏,那可怪不得我。”

“天哪,我怎麽會上你的當呢。”楊小玉這時才有些後悔,“我牙疼,你怎麽紮腳呢?”

“天地之間的距離遠不遠呢?可天上下雨地上會濕。笨蛋,血液是流動的。怎麽樣,好點兒沒?”喬煙眉問。

楊小玉感覺了一下,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果然好點兒了。”

喬煙眉笑了,“楊小玉,剛才我要是把針稍稍紮偏一點兒,你這條腿就完了,也不光是腿,人的腳上有幾十個穴道,分別與五臟六腑相連……”

楊小玉呆呆地看著喬煙眉——會嗎?不會嗎?她問著自己。

小方這時走進茶座,直奔楊小玉而來,“你們龍老板呢?”

“有事嗎?”楊小玉擡起頭,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有點兒小事,問你也一樣。”

“坐。”楊小玉單腿立起來,另一只腳卻在地上摸索鞋子。

“不用了。”小方擺擺手。

“那你想問什麽,說吧。”楊小玉突然笑了,因為她的鞋子找不見了,她得拖延一下時間。她說,“對美男的問題我一向知無不言。呀,你今天這件衣服真的很漂亮,很適合你的氣質。你的發型也不錯,真是我見猶憐,不如這樣吧,我給你介紹一家最好的美容院,那兒的理發師都是從香港請來的,有他們打理,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新時代無可爭議的新人類偶像派超人氣警察——”

哇,好啦,鞋子終於上腳了,楊小玉停住了嘴巴。

旁邊的喬煙眉卻笑了。這年頭女人好色並不稀奇,但好色到這麽明目張膽連警察也照單全收的,除了我們楊小玉還會有誰?

小方則已經習慣了楊小玉這種態度,他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你知道你們老板跟她丈夫的感情好嗎?”

楊小玉這次沒有調笑,認真地想了想,“方隊長,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先問你一個問題?”

小方點點頭,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愛過嗎?”

小方楞了一下,他不知道對方這個問題與他的問題之間有什麽聯系,但看楊小玉的神情,相當嚴肅,於是他說:“應該愛過吧,我有女朋友,我們已經認識7年了。”

楊小玉笑了,搖了搖頭微笑,她輕輕地說:“愛一個人不需要7年,只需要一秒。”

小方又楞了,一秒?太草率了吧?那剩下的一輩子呢?

楊小玉看著他,“剩下的一輩子在回味。”

“回味?”小方十分不解,有什麽好回味的?又不是吃麻辣火鍋。

楊小玉豎起大姆指,“一秒的沈醉是一生的沈淪。這才叫真愛。”

啊?小方一頭霧水。

看著對方那副不開竅的樣子,楊小玉笑了,“好吧,你已經回答了我,現在該我回答你了,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小方也省悟過來,他不是來聽愛情啟蒙課的,他是來質詢一個問題的。

“我問你們老板跟她丈夫感情好嗎?”

楊小玉沈吟片刻,然後相當認真地,“這麽說吧,他們倆個是一對君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方這時並沒有理解其中的含義,所以這句至關重要的話被他忽略了,因而,他很久都從文室的迷案中徘徊著出不來。

“你知道你們龍老板以前結過一次婚嗎?”小方盯著楊小玉突然問道。這才是他這次來真正想要說的——他終於揪住對方的狐貍尾巴了。

楊小玉眼中突然像長出一根尖針,“我需要知道嗎?”

“但我一定要知道。”小方盯著楊小玉。他正在一步步走向真相,他就是專門來刺激龍琪的,受驚的狐貍一會有所行動。接下來,他馬上要去火車站,上官文華已經查到龍琪的前夫叫侯鈞,也是個警察。10年前去了另一個城市,離這裏兩個小時的路程。

“再見!”該說的說了,他得走了。

楊小玉算是服氣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小子是打哪兒變出來的?行,你厲害,你說吧,你到底想去哪個部門,我們老板可是誠心誠意想留你。”

“剛才我已經想好了,我準備去中餐廳,我是中醫嘛,精通藥理,可以幫你們做做藥膳,這行當現在挺火的。”喬煙眉說。

“終於開竅了,你怎麽想通的?”楊小玉哂笑。

“子曰:食色,性也。不管是什麽女人,當她們推開龍琪大酒店的門,一下子看見這麽多漂亮小男生,我想她們的腳已經挪不動了。”

“你的腳現在是不是已經挪不動了?”

“何止是腳,我的心已經不跳了。”

楊小玉微笑,“你他娘的還說我好色,我看你也差不到哪兒去!”

“世人誰不貪財好色,重要的是看你敢不敢承認。”喬煙眉意味深長地。

楊小玉聞言微笑點頭。——敢承認的就算不是君子,也絕不是偽君子,至於不敢承認的,那就不用說了吧。

真小人如火,火性赤烈,人遇之則避,為害不大;偽君子如水,水性溫潤,人遇之則近,近之則溺,後果堪憂。

這個喬煙眉……還有點兒意思。

我們的方隊長這會兒已經上了火車。臨上車前,他給侯鈞打了個電話,約好在海灘見面。

侯鈞個子不高,既黑且瘦,雙目炯炯,射出一種逼人的光華。他大約三十六七歲,兩鬢間卻已生出絲絲白發。

他跟小方握了下手,既是同行,也不用多說,在吸完一支煙後,他開始講述——

我出生在貴州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爺爺手上有幾畝薄田,土改時便被定為地主。後來幾乎每次運動都要遭批鬥。爺爺熬不過,自殺了。然而在那個特殊年代,連地主這個成份也是世襲的,爺爺走了,還有爹媽,爹媽也快被折磨不行了時,他們讓我逃跑。我家總得留下一個活口吧。

這樣,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跑了出來,跑了幾天幾夜後,稀裏糊塗地上了一列火車,車上全是穿軍裝的紅衛兵,我跟他們混了些時日,又迷迷糊糊下了車,一路乞討為生,曾被收容過好幾次,甚至還蹲過幾天大獄。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處,要往何方。

後來,在某一天,我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馬路走,一直走到了海邊,又在沙灘上走,一直走,走著走著,忽然看見一所房子。這所房子真是漂亮啊,全是用潔白的石頭砌成的,墻壁上爬滿翠綠的藤蔓與紅紅的花兒。

不知為什麽,一見到這所房子,我就哭了,饑餓、勞累、無助、茫然、困頓……讓我的眼淚就像傾盆大雨。

我哭著哭著,房子裏出來一位姑娘,高高的個子,長長的發辮,白皙的皮膚,還有星星一樣美麗的眼睛,襯著碧海藍天與潔白的沙灘,恍若天使。

她走到我面前,輕輕問:“你是不是迷路了?你找不到媽媽了嗎?”

她的聲音很好聽,很親切,像我夢裏聽過幾千幾萬次的一個聲音一樣。我蹲在她面前嚎啕大哭,結果是,她牽起我的手,收留了我。

那年我13歲,她19歲。

她告訴我,她家的人全被下放了去了西北,因為她有病,所以才被允許留下來,一個月15元錢的生活費。

她孤苦伶仃,我無依無靠,我倆從此相依為命。

白天太陽好的時候,我們會把所有的衣服拿出來洗幹凈晾起來,讓五顏六色的衣服在風中招展。晚上,我們在海灘看星星,看遠處的點點漁火,聽風從耳邊掠過。天冷的時候,我們呆在家中,她教我學英語,給我講故事。

這種日子過了7年。國家的一切開始恢覆正常,她家的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我也參了軍。服役三年後,我分配在公安局。參加工作的第一天,我就去向她求婚,這是我今生今世要做的頭等大事。但她拒絕了,她的家人也反對,因為,她有先天性心臟病。

我不管,我不管她有什麽病,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天高地遠,就算是萬劫不覆,我也要跟她在一起。她是南極,我是指南針,我的心一定得指向她,愛情是我的宗教,我已經是虔誠的信徒了。

在我的堅持下,我們結婚了。婚後,我們依然住在海邊的石屋中,我們在院子裏種了很多美麗的百合花,花開的月夜,跟天堂一樣美。

白天我會去上班,下了班,我就陪她去拾貝殼,要不就劃船出海,我們都喜歡大海,她給我講的第一個故事就是《海的女兒》。她說小人魚為了心愛的人變成了海上的泡沫,但她的靈魂會永生。

我不想要永生,我要的是今生——有她的今生。沒有她,我的今生也終將灰飛煙滅。

但,現實總是那麽殘酷,她終於要離開我了。

就在那天我過完生日後,她說她想去海邊走走,我便陪她去,我們沿沙灘漫步,海鷗在我們身邊飛翔……

後來,龍琪說她累了,我便抱著她坐在沙灘上,她的呼吸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漸漸地沒了聲息……

遠處,夕陽正浸入大海,海面一片鮮紅……

“什麽?你是說……龍琪她,她已經死了?”小方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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