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好的，我知道了。您別太難過了。”夏漓掛掉電話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我有事出門幾天，鑰匙你也有，幫我照顧好小煤球。”

“怎麽了你要去哪裏？”正好周末兩人都在家裏。

“爺爺去世了，我得回鄉下一趟。”夏漓面不改色，仿佛死掉的只是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

“你沒事吧。”

“我沒事。”

“我陪你去吧，這幾天公司沒什麽事。”

“你？”夏漓狐疑道：“鄉下很臟亂的，蟑螂老鼠那麽多，到時忙起來我可照看不了你。再說你也走了小煤球怎麽辦，鄉下太亂我可不想帶他回去抓老鼠。”

“你怎麽知道我怕蟑螂老鼠，你哥這都告訴你？”

“算了，要走現在就得出發了。小煤球讓小魚過來照顧好了。”

“你不難過？”

“什麽？”夏漓開著車直視著前方。

“爺爺去世了你的反應也太冷靜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難過也不能改變什麽。”

“你倒像是看透了人生一樣。”

“活著的人才是最看不透的。”

他們先後搭乘了飛機大巴才終於輾轉來到了夏漓爺爺奶奶的鄉下老家，其實這裏很久都沒人住了，老人們都覺得要落葉歸根所以就將骨灰帶回祖居。下車後兩人還走了好長一段泥濘的羊腸小道，快到屋前時已經有一群人擁簇出來了，大家聽說了今天有個大明星要回來都迫不及待的在大門前等候了，大家看不出悲傷，夏青玄和李少卿忙前忙後招呼人，逢人便誇自己小孩出息，也有人可惜秦離死得過早，不然如今也小有成就了，但很快就被勸住了，人們都不喜歡揭人傷疤，卻總會不經意的給別人制造傷口。大家說說笑笑儼然是一副熱鬧的景象，只有奶奶還在骨灰旁哭泣，原本還有幾個婦人在安慰，聽說夏漓回來了都紛紛起身去湊熱鬧了，奶奶聽到孫子回來了顧不得哭就去摟住夏漓，見了夏漓免不了又想起了秦離哭得越發的傷心。

夏漓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在被人群沖散前就緊緊抓住了亍洛亦的手，客套的和七大姑八大姨寒噓了幾句就把亍洛亦帶到一旁，“過來。”夏漓擠開人群抓著亍洛亦的手憑印象帶他來到自己和秦離小時候住的房間，房間裏的墻已經開始斑駁墻皮開始剝落，墻面上是一些簡筆的塗鴉，整體還算幹凈。

“這是我和我哥小時候住的房間，這裏人多又雜，天還黑，沒事你就別亂跑，在這好好休息，過來前我已經讓我爸先打掃了，床上的東西也都是新的，一路過來應該累壞了，你先休息一會，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夏漓說罷便出去了，亍洛亦巡視了一周，墻角的蜘蛛網上小蜘蛛還在忙碌著織著網，破舊的床一動就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紅色的漆在時間的洗禮下剝落得所剩無幾，書桌是暗棕色的木頭，上面早就滿是小刀的刻痕，最顯著的便是那兩個歪歪扭扭的“早”字，書桌上的本子已經泛黃破舊，除卻了老舊以外其他都還算整潔。

“餓壞了吧，這是我做的面，快吃吧。”門吱呀被打開，只見夏漓端了兩碗面進來，“家裏正好有這些材料，是鄰居大媽教我做的，你嘗嘗看能不能吃。”

“過得去。”

“那就好。”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剛剛外面就有好多女孩說我小時候答應要娶她們，現在就纏著我不放，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的把自己女兒都帶過來了，亍總這麽英姿颯爽一出去說不定她們就都放過我了。”

“那你怕是找死。”亍洛亦一記敲到了夏漓頭上。

“已經沒什麽事了其實，明天葬禮結束就可以回去，待會洗個澡就能休息了。”

“嗯。”亍洛亦沒有幫到夏漓什麽還是有些失落的。

“你們怎麽躲在這，小漓哥這是誰也不介紹一下。”一個女孩闖入了他們的房間。

“你好。”亍洛亦淺笑。

“你好，我是夏漓的未婚妻夏天。”女孩伸出了手做握手狀，卻被夏漓拍掉了。

“夏天你跑這來幹嘛？”

“我找不到你啊，你還沒給我介紹呢。”

“你先出去，別胡說八道了”夏漓一個勁把夏天推出門外鎖上門轉頭道：“我沒有什麽未婚妻，你別誤會，我們就是小時候一起的玩伴。”夏漓一臉不經意的說道。亍洛亦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家看起來好像都不是很悲傷的樣子。”亍洛亦看著眾人的笑意盈盈實在不解。

“我爸勸我奶奶說‘生老病死嘛，這是種解脫’明明他也懂得道理卻還是在沒人的角落裏埋在阿姨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這就是人生吧，成長之後喜怒哀樂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那你呢？”

“我？沒有感覺，如果說內心還有一點顫動，那也是心疼我爸。”亍洛亦看著這個輪廓分明的側臉，沒有任何的表情，眼眸深邃得如同浩瀚宇宙。

第二天葬禮結束已經是午後了，人群三三兩兩的離開了他們的祖居，屋裏一片狼藉，倒像是一場喜宴剛結束，夏青玄怔怔的坐在長凳上，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眼神茫然得很，旁邊是一臉漠然的夏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坐著，亍洛亦回想起夏漓說的話好像真是這麽個道理。夏青玄拿著煙開始抽起來，若有所思，他第一次經歷生死還是送走自己的兒子，那時候的悲傷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的，而現在活到那樣的歲數後早就看開了生死，悲傷也少了些許，只是這心裏還是堵得慌，他是一個粗人和孩子們幾乎沒有溝通，唯一能夠開解開解自己的也只剩那個老妻。

姍姍來遲的秦雅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一雙黑色小巧的高跟鞋踩在腳下，高貴典雅的氣質和這座村莊十分違和，再看夏青玄和秦雅怎麽也想不到他們曾經是夫妻，顯而易見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夏漓只是點了點頭便也算問好了，秦雅倒是大方的和親人們打招呼，相互安慰幾句，一點也不當自己是外人，她沒有待太久當天就回去了，唯獨奶奶見秦雅並不歡喜，他們離婚爺爺奶奶也並不同意，如今見她心生幾分厭惡，便也不打招呼，只是又想起秦離鼻頭一算眼眶又紅了。

“你不用過去安慰一下你爸爸？”

“阿姨會安慰他，我過去倒添亂了。”

“為什麽？”

“相濡以沫的人才懂他現在有多難過，我就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幫忙收拾了一會總算閑了下來“難得回來一次，我帶你去個地方吧。”夏漓說道。

夏漓領著亍洛亦來到山野裏，郁郁蔥蔥的草木格外沁人心脾，山間的風很大很涼快，雖然還是盛夏卻並不炎熱，“你當心點別摔了，山路不好走，待會我帶你去我和我哥的秘密基地，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你們小時候一直住這？”

“爸媽離婚前都和爺爺奶奶住。”

“你們關系什麽時候變差的？”

“爸媽離婚後？”

“你爸媽為什麽離婚？”

“沒有感情就離婚吧，我記得他們不是自由戀愛在一起的。”夏漓走在前頭頭也沒回的說道。

“你怎麽看待他們離婚的。”

“那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小時候也這樣想？”

“倒不是，小時候也恨過，但很快就接受了。”

“你很討厭小離？”

“我討厭所有人。”

“為什麽？”

“為什麽？”夏漓輕笑了一聲，也不惱，“不為什麽，就是不喜歡，這不需要理由。”說出這句話的夏漓眼神淡漠，像極了秦離，秦離是個隨和的人，但在認識之前你會覺得他是一個極其冷漠難相處的人，他幾乎戴著面具在生活，不會主動向人示好，也不會主動挑別人毛病，總之是一個活在自己世界的人。

“我記得和你第一次見面，你渾身是血，但是眼神一點也不友善，我還在想你和小離怎麽會是雙胞胎，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們互補的。”兩人穿過了蔥郁的樹林，荊棘劃破了的皮膚有些刺痛，“還好嗎？”夏漓轉身看了一眼有點寸步難行的亍洛亦。

“還行。”口中雖然說著還行，但手上已經被劃了不好傷口，“還要多久？”

“快到了。”

“到了，就在前面了。”兩人來到山洞前，這其實是一條小通道，入口前已經長滿了藤木，還有許多喊不上名字的雜草，晶瑩的小果子就如同剔透的紅色寶石，生機盎然，夏漓伸手撥開了洞前的花草勉強躋身進去，亍洛亦也緊隨其後，洞中有些漆暗潮濕，稀稀疏疏也長滿了一簇一簇的雜草，靠在石壁邊上還有兩個簡易慘敗的木頭秋千，秋千上已經被青藤覆滿，看起來倒頗有詩意，腳底下的碎石有些膈應，他們的到來仿佛打擾了在這居住的昆蟲們，它們紛紛躲進了石縫裏面。“看來這裏除了我和我哥就再也沒人發現了。”夏漓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藤蔓的綠葉。

“我和我哥從小就有武俠夢，遇見這山洞就想著是不是有武林秘籍，我們常常坐在那個秋千上，款款而談，我們聊過人生也聊過理想只是沒談過未來。”夏漓盯著晃動秋千上的虛幻的人影，他也盯著他，亍洛亦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了秋千上，也許是眷念？

“談未來和談理想哪個更荒誕？”走過秦離走過的地方，內心多少有些悸動，以前和秦離在一起時，秦離幾乎不提家裏的事情，所以他直到見到了夏漓他才知道秦離有個和他一摸一樣的雙胞胎弟弟。

“都不荒誕，生活才是最唐惶的，二十年前的我們都不會臆想到二十年後和我回來這裏的不是秦離。”夏漓的明眸裏暗黑的就仿佛宇宙黑洞，沒有半點星光，“還有個地方，再跟我往裏走走，只是不知道那邊怎麽樣了。”亍洛亦沒有多說話，手捂著暗暗發痛的心臟，他在傷感著沒有秦離的生活，感覺他自己也快要瘋掉了，遇見秦離的越多痕跡心就會越痛。跟著夏漓在洞中又走了許久就來到了另一個出口，忽的眼前一亮，青山綠水映入眼簾，一排排茂密的桃樹上結著透著粉色的小桃子，稀疏中仍能聽到游人的淺言歡語，野生的曼珠沙羅倚在近河流岸邊的桃樹下開得甚是紅火妖嬈。

“這裏還是被找到。”夏漓噗呲笑道，“可惜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春天來這桃花開得正好，當年這裏只是隱蔽的小山谷，沒什麽人，就算是偶爾有農民看到了也只覺得是一個荒谷，第一次和我哥走出來以為自己發現了寶藏似的，那年正好爺爺在做一些樹苗生意，我和我哥就偷搬了一些出來種了，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種活，反正就種了，就像很愛護的寶貝一樣，我們一下課就會過來澆水，看它發的第一個芽、第一朵花、第一顆果子，直到後來我們都離開了，在河畔山谷的庇護下它們才可以長這麽好的吧。”

“你話變多了。”亍洛亦淺笑，手抖著輕撫樹幹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赫然刻著‘秦離’，：“這裏不是應該還有一棵是刻你名字的嗎？”

“死了，就在邊上，沒找到就是死掉了。”

“這個世界還真是公平呢。”

“不，不公平。”

“嗯，不公平。”亍洛亦的心揪得老緊，鼻子上傳來酸楚的感覺，輕聲道：“我想小離了。”

夏漓輕輕將亍洛亦攬到懷裏，“你會不會想著如果死的不是秦離那該是件多麽美滿的事？”

“不，也許剛開始我有這樣的妄想，但我很快我就明白了那不會是小離想要得結果，他會希望你好好活著的，也很感謝你好好活著。”

夏漓抱著亍洛亦，看著他身後的那個人影露出詭異的笑臉，暗紅色的血液從頭頂冒出來像井水一樣，很快血液順著五官順著脖子滲到衣襟裏去，而人影卻並不痛苦反而笑得越發的猖狂，夏漓一陣苦笑，心中已經沒有了恐懼的感覺了，他環顧了一周這片桃林，再也不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了，曾經最至親的人，從人生第一秒開始就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居然也有陰陽相隔的時候，其實誰又能分清他們誰是秦誰是夏，他是他，他亦是他。

“我們回去吧。”夏漓的語氣波瀾不驚，更多的是淡然，他想著這輩子大概是不會再回來這裏了，是不想回憶也是不敢回憶，你要問當年目睹車禍的血腥場面怕不怕，當然怕，那就是一場噩夢，活下來的人不管是誰這輩子終將註定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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