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下午，遠處一條幾人乘坐的小船從高處直沖而下，霎時激起一層水浪，船上的人卻在大聲笑著。

沈默趁著空隙，走到陰涼處，把頭套摘下來，擡起胳膊擦了把臉上的汗，又趕緊戴上往他負責的區域走去。

“媽媽，我要和這個熊拍照！”旁邊一個小女孩指著眼前的玩偶熊興奮地說道。

沈默立刻小步走到女孩身邊，略有些艱難地微彎下身，右手比了一個V的手勢放在小女孩臉邊，看著鏡頭。

待女孩走後，沈默繼續揮著雙手，左搖右擺的在路邊晃動起來。

“沈默，來，你這周的工錢，一共420，你數好了。”

沈默來不及脫下笨重的褲子，匆忙走向領班那裏。

將錢拿在手裏數了數，沈默沖領班的方向鞠了一個45度的躬。

“行了，這兩個月也辛苦你了！”領班拍了拍沈默的肩膀，轉身走了。

沈默從游樂場的車棚裏推出自己的自行車，在叮叮當當的伴奏中飛速往家裏的方向騎。

早早上班的幾顆星星已經掛在沈默身後，他騎到一個餛飩攤前停了下來。

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五元一張一元的，又用另一只手撫了撫，遞了過去。

“還是一碗餛飩？”老板問。

沈默點點頭。

不一會，老板將一個的七分滿的簡易透明塑料盒遞給他。沈默接過來，自己從攤子上扯了一個塑料袋將盒子裝進去，然後又扯了一個。

“誒，我這袋子還兩毛錢一個呢，你家就在前面了，怎麽天天要薅我兩個袋子啊？”老板嘴裏表達著不滿，但也沒有伸手攔他。

沈默拎著套過兩個袋子的餛飩，又抽了雙筷子，放好後，推著車往前走。

“當！”沈默一手扶著車子，另一手拎著餛飩，急忙隨著車身往前傾，最後車子扶住了，餛飩卻因為撞到旁邊的樹上，灑到了袋子裏，而袋子底下正一點一點往外漏。

沈默來不及放好車子，急忙拿出鑰匙開了門，從廚房拿出一個大口瓷碗，將餛飩連著袋子都放了進去。

沈默一口氣還沒松完，就聽到外面笑聲，又匆匆跑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已經癟了的車胎。

他沒去管藏在墻角和躲在垃圾桶後面的人，徑直扶起車子，搬進了屋裏，“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沈默吃完了餛飩，回到自己床邊，從床底拿出一個可樂罐，將裏面的錢拿出來，又把手中的420塊錢疊上去，數了數，微微嘆了口氣，又慢慢將錢卷好。剛要放進去，瞥到門口的自行車，握著錢的手又緊了緊，半晌才將又拿出了20塊錢出來。

沈默揉了揉眼，拿過床邊的鬧鐘看了看，6點。

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走到洗手間，站到鏡子前，閉上眼睛，慢慢地張開嘴。

臉上閃過一陣失落，又迅速被伸到嘴裏的牙刷擠沒了。

沈默伏身在自己書桌前寫了幾個字，將紙撕下來塞進口袋裏，推著自行車出門了。

在小區門口附近吃了一碗摻了水的小米粥和一屜幾乎看不到肉的小籠包以後，一邊推著車一邊朝兩邊張望著。

“喲，車胎又紮了啦？”街邊一個修車攤裏的穿著汗衫的男子看了沈默的車一眼，起身就過來拉沈默的車，“來吧，我給你補一下。”

沈默看了這個汗衫男一眼，腳步不停，直接走了過去。

“嘿！看你能去哪兒？一個啞巴還挑挑揀揀的！”汗衫男臉上鄙夷之色露盡，罵罵咧咧的又坐了回去。

沈默推著車子又走了兩條街，才看到另一個修車攤。

他走到老大爺身邊，從口袋裏掏出出門前準備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補車胎，多少錢？」

老大爺看了眼紙條，又看了看沈默：“8塊錢。”

沈默將車推過去，找了個地，坐下來。

“你要在這等著？我得弄完手頭這個才能給你弄，要不你一會再過來拿？”老大爺說。

沈默搖搖頭，沒動。

大概過了1個小時，沈默把錢給了大爺，騎著車往東邊去。

還有一個星期就要開學了，他得看看學校附近哪裏有可以打工的地方。

他就要上高中了，正陽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離著他家騎車要一個小時，但沈默很開心。

時間還早，路上人不多，沈默把車子騎得飛快。早晨的風還有一絲涼爽，沈默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臉上這才浮現了一些笑意。

“正陽一中”

沈默看著學校門前石碑上的四個大字，一手剎車，從車上跳了下來。

沈默把車靠在一家超市門邊。

“歡迎光臨！”門口的感應器向沈默打著招呼。

他進門先看了眼收銀臺的女孩，見對方沒有看自己，又在幾個貨架間轉了幾圈，最後掐了掐手心，走過去。

沈默從口袋裏拿出另一張紙條，遞到收銀臺前的那個女孩子面前。

「招晚班兼職嗎？」

“不好意思，我們不招人。”女孩微笑著回答他。

沈默紅著臉快速地點點頭，收起紙條。

“歡迎下次光臨！”

沈默越走臉色越不好，本來他能做的工作就不多，接連問了三家都不行，他擡頭往遠處看了看，決定最遠就到那個路口了，距離學校太遠的他怕來不及。

沈默一家一家的看著馬路對面的店面，突然感覺臉上落了幾滴水。

“誒，沒事吧？”沈默看著從車頭那側走出來一個高個子，對他擺了擺手，“走遠點啊！”

沈默看了看他手中的水槍，快速走到一邊，又擡頭向上面看了看。

“威遠車行”

沈默看了看這個車行裏面，有幾個男的正湊在車頭前，正對著他的那個人耳朵上夾了根煙，手裏拿著一個扳手，手上還有一塊黑漆漆的，正低頭說著什麽。

他捏了捏放在口袋裏的紙條，向他們走過去。

沈默在那裏站了有一分鐘，也沒人發現他，他又向前湊了湊，耳朵上夾煙的男生這才擡起頭。

沈默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就有點猶豫了，他感覺眼前這個人有些不好惹，一雙狹長的眼睛微瞇著看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暢。

“你擋光了！”那人說。

沈默像受了驚似的迅速移到旁邊。

“有事？”離著沈默最近的一個人問他。

沈默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把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了出來。

“兼職？還晚班？”這人頓了頓，用一種別人在搞笑的語氣，“還是個啞巴？”

沈默看了對方一眼，轉身往外走。

“等等”

“童哥？”

蔣童將那條紙條拿過去，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擡頭看了眼沈默。

“洗車，能幹麽？”蔣童問。

沈默看了剛才說他啞巴的人一眼，點點頭。

“你的晚班是什麽時候？”蔣童吹了吹那張紙條。

沈默比了一個七，又比了一個十。

“行！”蔣童走到沈默前面，“一小時10塊，日結。”

沈默在心裏算了算，一天30，雖然不多，但他怕再找不到別的了，點頭應了。

蔣童笑了笑，用兩根手指夾著紙條，塞回了沈默的褲子口袋：“第一天不給錢！”

沈默擡頭看著蔣童，眼中露出不滿。

蔣童：“看什麽？洗車可是個技術活，洗不幹凈不給錢，先練練吧！”

沈默抿了抿嘴，算是同意了。

“你哪天開始？”蔣童問。

沈默比了個九、一。

“行。”蔣童說完又回到車頭前繼續忙去了。

沈默騎上車往回走，同時也松了口氣，只要有工作，他就能活下去。

“童哥，你幹嘛招個啞巴啊？”剛才笑話沈默是啞巴的人問。

“閉嘴！”蔣童將手裏的扳手直接朝那人扔了過去，“幹活去！”

其他人見狀也麻溜地幹活去了。

蔣童雖然不是老板，但他是老板的親侄子，老板又不常來，有事基本都是蔣童做主，再加上蔣童修車技術好，其他人不服不行。

開學這一天，沈默起了個大早，7點就到學校了。將車子在車棚鎖好，拿過書包朝老師辦公室的方向去了。

“貧困生是吧？中午過來再填張表。”王雅拿著沈默給他的街道辦事處開的貧困證明，看著上面關於這位同學的情況介紹，“住宿嗎？”

沈默搖搖頭。

“那自己在家也得好好學習，走讀生可以不上晚自習，但早讀要來。”王雅翻了下入學成績表，班裏二十二名，皺了皺眉，“行了，先回教室吧！”

沈默拿著書包坐到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他在班裏其實不算太高，但長久以來的習慣還是讓他選擇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誒，我叫趙亮，你叫什麽？”沈默旁邊坐下一個小胖子。

“問呢你？你怎麽不說話？”小胖子推了推沈默的胳膊。

沈默拿出紙筆，寫下了名字。

小胖子在沈默的臉和桌上的紙間來回掃了兩遍，拿起書包又往前面坐了幾桌。

沈默低頭將寫了自己名字的紙夾在本子裏，打開課本開始預習。

手中翻著書，餘光卻註意從前排一次次探過來的目光。

最後沒有人坐在他旁邊。

7點半，班裏的同學都到齊了，班主任王雅過來給班裏重新安排了座位。

“老師，我不想和他同桌。”沈默看著旁邊的人舉起手。

“幹什麽！那你想坐哪？”王雅拿著手中的紙在講桌上拍了拍，“要不在講臺上給你安排個專屬座兒？”

男生悻悻的坐下了，但又忍不住往左邊移了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