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課的課間，已經足夠大家相互認識，也足夠傳一個簡短的小故事，例如，沈默是個啞巴。再如，他爸是個殺人犯。

沈默聽著大家沒有刻意收小的音量，就如他們所願的當了個聾子。

班裏有他初中同學，那個初中同學還是小學同學，還是同一個小區的。

他叫李家寶。

紮過他的車帶，扔過他家玻璃，打過他，也被他過。

下午一放學，沈默在教室把語文和英語作業寫完，在食堂吃了份豆芽炒餅，剛好到6點半，他騎上車去了車行。

“來了？”蔣童看著頭上有些出汗的沈默，朝另一邊擺擺手，“成子過來，教他洗車。”

“好嘞！”成子在裏面冒了個頭，沖沈默擺手，“過來吧！”

沈默拿著高壓□□，開始跟著那個叫成子的學洗車。沒過一會兒，他就發現這活兒不太容易，他現在的個頭有1米75，但是太瘦，高壓水槍一噴水，他都恨不得跟著水跑，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能習慣點了。

接著是擦洗，再沖，再擦，最後還要把車裏打理一遍，沈默覺得一輛車洗完他的胳膊已經擡不起來了。

“怎麽樣，能幹嗎？”沈默正揉著肩膀突然聽到後面的聲音。

他看著叫童哥的人把車前前後後看了一遍，才在沈默前站定：“還行。”

沈默松了一口氣，他前幾天其實又在學校附近轉了轉，沒能找到其他的工作，這個活兒雖然累，但至少能貼補一下他的生活。

晚上沈默騎車回家的時候，感覺右手都在抖，他今天其實就洗了兩輛車，其他時間都沒有活兒。洗完第一輛車後，他還覺得一小時十塊有點少，現在突然覺得如果三個小時都沒車，那他只要在那裏待三個小時就能掙三十塊錢，心裏一下又高興起來。

到家將車子推進屋，等寫完作業已經快1點了，快速洗漱完，沈默直接上床休息了。

早上沈默被鬧鐘叫醒，還有點回不過神來，手一撐碰到床頭，才發現是夢裏在舉重，不由地松了口氣。

沈默拖著像被人踩過一樣的身體，搖搖晃晃地騎到了學校。

剛踏進班裏，就發現全班突然安靜了。他朝班裏掃了一圈，有人看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桌子。

他走到自己桌前，看到自己桌子那半塊有一層水，本來放在桌堂裏的書本也濕了不少。

周圍有嘻笑聲，沈默一眼瞪了過去。

“看什麽，又不是老子弄的。”

沈默默默地轉過頭，將自己桌上的水捋下去，把裏面的書本拿出來，他看了看，濕了大半，應該是有人往他桌堂裏潑水了。

他現在沒辦法把書拿到外面窗臺上去曬，他怕最後連書都沒有了。

拿抹布擦了擦，沈默坐到椅子上。他確實不知道是誰幹的。以前的那個同學？有可能，同桌？也有可能，隨便一個人都有可能。

在他小學二年級剛不能說話的時候，老師也勸過他，讓他去特殊學校，他不願意，他覺得自己除了暫時不能說話以外，跟其他人沒有區別。對，他相信他只是暫時不能說而已，所以他每天都試著發聲，總有一天能說話的，沈默在心裏想。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現在，這些拿來欺負人的小把戲，他早就習慣了，他現在就是有些心疼他的書，昨天還是嶄新的，今天就皺了。

周圍同學見沈默既沒發火也沒要哭的樣子，都覺得沒什麽意思，各自回座位看書去了。

沈默的同桌也坐到自己位子上，往旁邊瞅了一眼，有些嫌棄的往邊上移了移。不料手中的書沒拿穩，一下掉到了地上，沾了一大片水漬。

“操！”王斌急得罵了一聲。

沈默看了眼王斌手中的書，臟兮兮的一片，他自己的書好歹被沾的清水，幹了最多發皺，王斌的到時肯定是一片泥點。

“都怪你這個啞巴！”王斌一把扯過沈默手中正在擦的書，嘩啦一下，“憑什麽我的書臟了，你的書還幹凈著。”

沈默還來不及反應，他的書就已經成了兩半。

“都是你這個……”不等王斌把話說完，沈默拿過對方沾了臟水的書一把拍在對方臉上，還使勁攆了攆。

沈默被王斌用力推了一下，撞到旁邊的桌子上。

見對方要擡腳，沈默毫不猶豫的一腳踹了過去，生生把王斌帶著他的凳子往後移了兩三步，然後倒在地上。

周圍同學早在王斌撕書的時候就看了過來，此時見他們本以為有些懦弱的啞巴竟然踹了人，心裏既驚訝，又帶著看好戲的表情在一旁觀望。

“死啞巴！”王斌從地上站起來，一邊指著沈默一邊罵，擡頭正好看到沈默冷冷盯著他的眼神，一時有些不敢上前。

“幹什麽呢？早自習是讓你們拿來打架的嗎！都給我去外面站著！”王雅出現在教室門口。

沈默將被撕成兩半的書放好，率先出去了。

“沈默，我知道不是你起的頭，但你還是不應該動手。”王雅說，“有事可以來找老師，你放心，他們在你桌上潑水的事我會給你一交待的。”每個班都有攝像頭，王雅覺得這找出是誰幹的倒是不難，但，怎麽能讓同學接受沈默，這件事恐怕還得慢慢來。

沈默拿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你想換座？最後一排？”王雅看著紙條上瘦長的字體，“也行，不過你確定不影響你聽課嗎？”

沈默點點頭。他以前一直都是自己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一個角，早就習慣了。他也不想挨著別人，別人也別來煩他，他覺得，挺好。

“行，那就按你說的吧！”

下午放學，沈默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一進門，發現還有一個人在裏面，他記得李家寶經常跟在這人身邊。

“來，沈默。”王雅把沈默也叫到身邊，對他道，“孫逸已經承認了錯誤，你們兩個和解一下吧！”

沈默看了孫逸一眼。

“沈默，今天是我不小心撒了水在你桌上，沒敢跟你說，對不起！”孫逸說完還沈默鞠了一躬，再擡起頭，“你能原諒我嗎？”

沈默看著孫逸，他不覺得這人會真的認錯，但老師現在特意叫他過來，他也不能說不原諒，便輕輕點了下頭。

孫逸笑了，轉頭沖老師道：“王老師，這下您可以放過我了吧，連沈默都原諒我了。”

王雅嘆了口氣：“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絕對會給你記過處分！”

“是，是，謝謝王老師！”孫逸說。

“行了，你們回去吧！”王雅沖兩人擺手。

他跟在孫逸後邊出門，他看到對方出門後又回過頭來壓著嗓子對他說了一句，“死啞巴，走著瞧！”

沈默從教室拿了自己的書包來不及吃飯直接去了車行。

放好車子，看到童哥——他也不知道對方大名，反正別人都是這麽叫——正靠在外面吸煙。

蔣童看了沈默一眼：“遲到5分鐘！”

沈默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走過去朝對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就匆匆去換衣服幹活了。

“操！”蔣童把煙頭往地上一攆，“怎麽跟他媽上墳似的。”

“童哥，您的飯！”

蔣童接過飯，“行了，你們回吧！”

幾人嘻嘻哈哈地跟蔣童道別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在店門口，車行晚上十點關門，但是如果九點多就一直沒人，有時候童哥會讓大家先走，但是，從來沒讓他提前走過。沈默倒不計較，他覺得別人都是全職，只有他自己是按小時上班，如果因為提前走了就扣自己一小時工錢，那他寧可在這待著。不過他今天沒吃晚飯，又洗了五輛車，到現在餓得有點胃疼。

沈默捂著肚子蹲下了。

他聽到蔣童的腳步聲，聞到了宮爆雞丁和土豆絲的味道，更餓了。

“咕嚕～”沈默使勁按著肚子，但他知道蔣童明顯已經聽到了，還笑出了聲。

“餓了？”

蔣童蹲在沈默旁邊，一塊雞肉一口土豆，慢悠悠地將飯吃完了。

沈默餓著肚子熬到下班，快到家的時候從路邊隨便買了點吃的才算緩過來。

沈默借著床頭昏暗的燈光，趴在床上默默地數著自己最近賺到的錢。

暑假，兩個月，賺了3660塊。

車行，去了16天了，第一天不算錢，賺了450塊。

以前剩的還有620塊，一共4730塊。

沈默躺在床上發愁，他今年虛歲才16，臘月初三的生日，周歲只能算14，還不能去銀行存錢。

他現住的這裏其實治安並不好，之前還聽說過有人家裏丟了東西，警察來了都沒能抓到那個賊，他有點擔心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錢。

他打開門，望著對面那扇門沒有動，那裏面有媽媽的存折，但名字……沈默突然覺得有一股涼氣沖到胃裏，他快速沖到衛生間，對著馬桶把剛剛吃過的飯又吐了出來，這還不算完，一直嘔到見了絲血他才覺得自己有點緩過來了。

長舒了口氣，又漱了漱口，直接回到房間往床上一躺。

先不存了吧，等攢夠一年學費再存也不遲。沈默將錢放好，打算周末再出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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