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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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蔚說她是蓮華之影,果然如此,影中生影中死。”子嬈對著一笑老怪志得意滿。

我在半空中合起手掌,不由感嘆:噢?很有美感嘛。回念一想他們說的是自己,不免又覺得古古怪怪。活了這麽些年,搞到最後,我的本象居然是團影子。

一笑老怪皺眉看向勒風,眼中有擔憂有無奈有失望,什麽都有,就是沒有一貫的兒戲,“即這樣子,當初你又何必強留飛天在絕塵莊?所有的都想搶到又都不去珍重待之,紅城皇位是如此,飛天是如此,天下萬物皆是你的玩物!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勒風彎腰將我抱了起來,直直朝子嬈走去,“聚魂燈給我。”

子嬈冷笑,“她馬上就要連屍骨都散了,聚魂燈也沒用。她屍骨一消散就會回歸蓮華本元,尋著回歸痕跡,天涯海角都能把蓮華挖出來。你不想找出蓮華壓倒皓王天下?”

他對蓮華之執念,深到入魔。

我在半天裏晃了晃,好象就要四散開來的模樣,心底有點怕,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聚魂燈給我!”勒風又說一遍,語氣更加平淡,淡得好像一汪子過濾後的冰水。

修羅靠在樹上,與已無關地對子嬈說道:“其實目前我倒是不敢殺那女孩子,不虧是蓬萊洞天出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真正的勒風,不,該說是皓紅城原來的九皇子你還沒見過吧。見過你就會明白,皓王為什麽會不計代價要尋找一個能克制他的人。”

四下裏死寂一片,只聽見修羅的聲音,“找蓮華也不是非得用這個辦法,我若是你,就按他的話做。”

子嬈敵意橫生,修羅籲了口氣走向無聲無息縮在樹下的清魄,“與勒風同系一身的你,現在怎麽樣?”

清魄全身顫栗,“痛。”她按著心口,“痛死了。”

“等他絕情絕意,回到從前那個人,青絲劫就解了吧?”

清魄痛苦不堪地點點頭,修羅回頭看了眼子嬈,“所以我說,你做得操之過急了。”

一笑老怪一把揪住子嬈,“別以為只有千真才能制住你!惹火我,我就用萬佛朝宗滅了你。”

子嬈對此表示懷疑,但還是慎行謹言:“她魂魄都散了,屍骨隨即便跟著散,來不及用聚魂燈了。”

“沒散,她有我半個曠瓊天,能護她一段時間。”勒風說。

大局已定。一盞長明燈點在我頂門處,火苗輕顫。黎明前的天空,幽華天幕無數流星旋轉著收入長明燈芯,火苗愈發大而亮,照在我滿是猙獰血汙的臉上,有種驚悚的恐怖,真失美感啊,我忍不住報怨。

東方漸漸呈現魚肚白,一笑老怪面上奇異地抽搐了下,“子嬈,千真是不是說過,天光一露聚魂燈就失了收魂力……”

一線天破出第一縷曙光,絕塵莊在接近可聞天人私語處,光線到達的距離比塵世一切地方都要快要早。我側臉望過去,一線光正好投在我面上,冥冥間暖且強大的力量予須臾穿透溶化了我。

我看著自己下方的肉身,穿的是白底鎖邊的衫子,領口袖口紮染著碎粉桃花,極艷的粉桃,墜落、雕零,晨風吹過,蓬蓬飛起漫天的落紅,像血沫子似的濺了人滿頭滿臉。衫子底下那副皮囊,被勒風抱著,他極不甘心地勒緊了,但是沒有用啊,晨光一落到身上,蓬的就化作了鱗粉,閃閃爍爍地,閃閃爍爍地從他懷裏飛出來了……

我低臉去瞧勒風,真是漂亮的男子呀,可是我沒法子留在他身邊唾涎其美色了,真可惜。這麽想著,我微微擡身看向龍兒,他意外地冷漠,冷冷地瞅著我消失的身體,半空中我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終至潰散無蹤。

……

有人在哭。

我翻個轉身,還在哭,又翻個轉身,沒公德心的,你還哭!

猛得擡起身子,面前的人渾然未覺地哭著,擡眼定定睛,喝,滿山遍野的哭客。傷透了心的哭泣法,哭得人心煩意亂。

我見左手邊邊有座坡,便往那邊爬。爬到頂上往下看去,不由呆了,滿滿如火如荼的花朵,紅得如焰火。那樣美,美到淒惶。心裏頓時被什麽東西捏著攥著撓著,忍不過的難過,便拿袖蓋臉也隨著哭了。哭了半天沒了力氣,把袖子絞了絞,絞出一灘淚水,很是迷惘。

花叢中飄起數朵藍幽幽的火,依光可瞧見一條花徑小路,婉延的朝著黑暗處延伸。心裏升起古怪的熟悉,不由摸索了過去。不消幾步,迎頭一面牌樓,過了牌樓兜頭一蓬風,直刮得人側過臉去。

水音。風裏吹來水音。細細的一浪一浪。

待風過定睛,一條清亮的河橫亙身前。

這邊如此寂靜,與坡那邊喧嘩的哭泣竟竭然如兩界。

那片舟正靜靜泊在渡口,我腦中陡然雪亮起來,全身篩糠似顫抖,卻不是冷的。我想,我再不會覺得冷了。

舟上的人背對著渡口,此時正回過身來,“比平時早許多啊。”

我看得分明,那是個佝僂瘦小的老人。見得他,心底又不確定起來,便問:“這是忘川麽?”

老人擡眼看我,細小的眼,清清湛湛,“你知道?”

我心裏又難過起來,“那我果然是死了。”

他持起青竹稿,點著岸邊,“上來吧。”

我腳踩在船板上,又收了回去,在老人疑惑的眼裏,哇的蹲下身又大哭起來。

“怎麽?哎,怎麽又哭起來了?去了望鄉臺,怎麽還哭呢?”

我大哭不止,衣袖很快又兜了一袖淚,絞絞幹,繼續哭。

那老頭圍著我轉了轉,十分疑惑,“簡直沒完沒了了,那你再回望鄉臺看看塵世留戀的人吧。姑娘?不要哭了,生又何喜,死又何苦呢?就是像你似的,一遭遭貪戀著生,望鄉臺那邊才鬼滿為患,這邊卻冷冷清清。”他抱怨,“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秦廣王削去引渡職了。”

我捧著袖子抽抽嗒嗒看他,“你……怎麽這麽老了?”

“咦?”老頭古怪之極地皺起眉。

“幾個月前我來時你還是個少年郎來著。”我坐到船板上,腳蕩在忘川水裏,抽抽鼻子沒精打采地說。

“有這等怪事?我到此處任職便已經現在這副形狀了。”

“沒有沒有。很年輕很帥的一個男人,我記得清清夢楚的。”想著又傷心起來,“本來我以為還可以和他攀攀交情的,誰想到我這回真死了,連帥哥也不給我看了~~”。

“我在這邊守了幾百年了,從沒換過人。你怕是記差了。”老頭見我傷心欲絕,挨著坐下來準備認真開導我。想來是生意果真冷清極了,才有心思陪我聊聊天。

“要記差也輪不到我記差,”我瞟了眼他老態龍鐘腦子不太好使的樣子,“可惜龍兒這回再追不上我了,不然他可以作證。”想到龍兒,又一陣傷心,趴在船板上號啕。

老頭被我哭得沒法兒,“回去吧,回望鄉臺再看看吧。”

望鄉臺前群鬼嚎哭。臺高如許,寬如許,高盈曲欄。

臺上一回首,不是幽冥森羅象,是青山依依,繁花正盛的綺香百蝶谷的清晨。

看到了那個最後的剎那——

鱗粉飛揚,是骨是肉是血,碎了輕了,揚揚而起。像一群蝴蝶,聚聚散散排演著紛飛的舞蹈。是死的舞蹈,漸行漸消,見不得光。

陽光此時已經蓬勃,洋洋灑灑潑向草木萬物,照著生的與死的,善的與惡的。

於是它便消散了,水一樣被蒸發了,蒸發了卻留下最後掙紮誕生的菁華,裹在晨露中,是顫動的大生機。嘀嗒一聲,當當巧巧墜在龍兒擡起的眉心。他的眉心便綻開一朵血似的花來,玄動光華隨著花開噴湧而出,壓住了天那邊的萬物之光。

龍兒立於光中,似真似假的一團影子,漸漸的光華四斂,眉心花朵悄然隱沒。

他對著眾人輕輕一笑,整個天地曠朗冰涼起來,“原來是我。”

勒風懷裏已經空了,只零零碎碎地有些塵與殘花。他低的頭許久才擡起來,看著龍兒,面上亦是一絲輕笑,愈發遺世孤立,不近人情。那邊清魄眼一照其面,竟噴出口血來,淋淋漓漓的掛在嘴邊,面上死樣白。

廣沃天空上震顫四起,瓊柱嗡嗡發出悲鳴。萬千氣象皆為異常。

……醉裏挑燈看劍分割……

腳邊攀攀爬爬著一些鬼手,我用力蹬了幾蹬,怒火萬丈地指著前方,“就要天塌地陷了你們吵什麽吵,再吵一會你們就不用上這望鄉臺了,你們那一村的人都要來這邊跟你們匯合!!闔家老少全民大團圓,你們歡喜了?!”

引渡我的老頭牽牽我袖子,“小姑娘,你說的可是真的?”他滿臉可疑的紅光,“這麽說我很快可以引渡完七十萬個鬼了?那我的業障就能消了?那我就能轉世了?”

我楞了神,想了會問:“你怎麽會認為我知道?”

“你很厲害你不知道?你差點就魂飛魄散化作混沌虛無……”見我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樣子,老頭好耐心地翻譯成草根白話,“就是不存在。你身上只有一魂半魄,卻能撐著走完黃泉路來到這裏,簡直不可想象。”

我被這番恭維喚起了自尊心,精神些許,“說起來我剛死那會兒空蕩蕩的果真要消失的樣子,但他們在我頭頂點了個燈,我恍惚的就有點感覺起來,不過天馬上亮了我就又沒感覺了,等回過神人已經到了這邊。”

捧著腦蛋再回首,蓮華空華都出場了,這出大戲要怎麽唱?還有沒有人記得我這個一魂半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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