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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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我很厲害,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現在,現在我該去哪去做什麽?鬼魂的生活真是很沒目標啊。

“好了,看也看了,跟我上船去吧。”

我掙開老頭的手,下彎著唇角,眨眨眼再眨眨眼。要命,一路哭來把眼淚都哭幹了,這會兒想扮可憐都擠不出一丁點。

“我不去。”我撲去抱著望鄉臺的欄桿,“你讓我再看會兒,底下那麽多鬼,你先收了他們再來收我好了。”

“或遲或早總是要走的。別看了,再看也是枉然,人鬼殊途,你還是朝前走吧。”

我戀戀不舍地瞅著那邊,“我舍不得。”

老頭摸著胡子,“他塵緣了了,即便你活過來,也是沒有多少緣份的。”

我大驚覆大悲,再覆憤世嫉俗:“屁。緣他娘的份。”

“喲?”老頭眼見我抓狂,少不得將勒風認真端詳端詳,“不就是個男人麽,也值得你這樣?”

“別理這老頭。”下方一只披頭散發的女鬼插話,“真是個大大的美男子,比畫上的那些還好看。來世若能跟這樣一個人處處,化作灰燼了都願意。”

我心裏略好受些,看,不管人間幽冥死磕著他貌美如花才華天縱,覺得那是天下第一等良人,錯過這村沒那店的永遠不乏其人/鬼。

“紅顏不過白骨。”老頭是唯物主義,透過現象看本質。

“去去。”我打發著他,轉頭再看望鄉臺——

天已大放光明,絕塵莊縱有萬千風情,現今也只能成為淡薄背景。那立於詫紫嫣紅之上,壓倒萬象斑斕的兩個人,一擡手風雲至,一揮袖石破天驚,將天地萬物收於股掌,俯瞰蒼生慟。

老頭與女鬼雙雙驚嘆,“絕代雙驕!”

幽冥界四面八方傳來嗡嗡波動,群鬼悚然。漆黑的頭頂回旋起風聲,糾結緊繃,似有雙天外之手正撕扯著——那是凡間震顫動蕩的力量,下洩黃泉上沖九天,幾欲倒轉乾坤,遮天敝日。

我嚇得夠嗆,磕巴:“雙,驕個鬼……”

地面抖顫,一簇簇鬼火呼嘯著從頭頂飛過來飛過去。緊隨而至一個大波動,望鄉臺便嘎拉拉下陷,四面八方呼的竄出地焰,我手腳並用跳到旁邊的高地上,那高地顫動著被旁邊的亂石拱擡起來,但因支力不足又朝旁裂塌下去,下面便是熊熊地焰,我眼瞳陡的收縮,未及驚叫,手已經被拉住,老頭嘿啾嘿啾將我拖到他那邊比較牢固的地上。

喘口氣擡頭,目之年及完全狂亂,漫山遍野鬼哭鬼叫的,生生一出大恐怖片。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嚇人的畫面,森森白骨,灼灼地焰,十八地獄,生色魑魅,原來如此。

“回來。”老頭扳過我的臉,一把攝住我的眼神,“回來。”

我一個寒顫徹底清醒了,“怎麽啦怎麽啦?”

老頭抹把額角虛擬的汗,“你剛剛一魂半魄差點飛了。”老頭四下看著,“怕是有大亂將至。”

地焰肆虐,從那火焰裏冒出一群群嘶叫著的鬼魅,喑嗚叱詫,頭頂的風聲終於把籠罩一切的黑幕扯開了,這些猙獰的醜惡的可怖的地獄鬼魅一路狂笑著破空而去。

破開的出口投進幽白的光華,卻如黑洞般把所有的一切都往裏面吸。腳下的地面又開始顫動,我反射性抱住身旁崢嶸巖石,老頭反應慢了半拍,只趕得急拉住我的腳。

“我我我,我抓不住啦!”

“那就不要抓拉。”老頭嘶吼。

“那你還抓著我幹嘛?”指甲在石壁上劃出長長的十道指痕,終於還是無力地抓了個空。我只覺身子迅速的被吸入了一個巨大的洞穴中,而那個洞穴是通往——

“人間。”老頭飄飄蕩蕩掛在樹梢上望著四下說。

四圍灰暗,是白天,但到處灰蒙蒙陰森森的,周圍有些死掉的動物屍體,不遠處有些村莊房舍,遠遠的傳來淒厲的狗吠聲。

“人間啊。”老頭飄飄蕩蕩的感概,“我有幾百年沒來了。人間啊。”他死灰的臉上浮出揚眉吐氣的欣慰,“料不到我還能重回人間啊。”

我也料不到這麽快就能回來。不過,比這更值得註意的是全身湧上來的離奇感覺,說不上來,就是非常離奇。並且,極其不可思議的感覺到了寒冷以及疼痛,痛感來得異常尖銳,一時半會開不了口。

“那個把幽冥封印鑿個洞的人是誰?”他低下頭來問我。可是眼神一直捕捉不到我。“姑娘?姑娘?”他轉個身四下找我。

“我在這裏!”怕被他那只大腳丫子踩到,我在他身旁使勁叫。

他騰地調轉回身,視線下移,然後楞住。“你……”他俯下身瞄著我,“你怎麽附到貓身上去了?”

貓?!貓????!!

我猛的支起身子,手,腳,擡眼看到不遠處的溪流,立刻撒腿跑過去,水面黯淡地映出一只瘦巴拉嘰,滿身是血的……貓。慘叫一聲,轟然倒地。

一刻鐘後,老頭抱起我,“你的一魂半魄受不了人間陽氣,找個替身附上去是出於本能,習慣就好了。”

在我有限的人生旅途裏,曾發生過許許多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這考驗了我曾經纖細敏感的神經,但那些經驗裏絕對不包含有朝一日變成一只貓的心理延伸準備。所以我進入暫崩潰階段,對外界任何事物都不能給予回應。

“屍氣漫天吶,這種氣味百年前魔亂的時候我也聞到過。那個叫你舍不得的人,真是不得了,搗亂天地六合,致日夜不繼,人間百鬼行。餵,小喵,他這麽大興風浪不會是為了找你吧?咦?”他把我提到眼皮子底下,“哭什麽?能回到人間是多值得高興的事,哭什麽?”

我擡起貓爪捂住眼睛,淚珠子吧嗒吧嗒的,哭得慘痛不已。

老子以前養過的貓還有個正經神氣的名字:大餅,這鬼老頭乘我崩潰竟顧自在那給我一個女“人”取這種小氣巴拉的膩歪歪的名字。寵物氣!一點不人氣!一點不拉風!我是人(?),我是人(??),好吧,我以前是人,現在是鬼,可是不是寵物!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吶。

好吧,我只是受夠了,從生到死,從死到望鄉臺,再到現在這地步,我受夠了。那根壓垮駱駝的稻草,行到這一步,落下壓垮我了。大哭。

“哎喲哎喲,你別亂扭呀,哎喲!”

我落下地,摔在黃泥塵土裏哽出一口氣,四肢貼地毫無生氣地趴著。聽老鬼蹲在我身邊絮叨,“你別這樣,要不我帶你去找那個人。他那麽有能耐,把你重新變成人應該也不難吧。”

勒風……我站起來,抖抖身上的黃塵,抽抽鼻子,“絕塵山莊。他在絕塵山莊。”

老鬼笑起來,“好,我們去絕塵山莊。”

“噢?你們要去絕塵山莊?”

順著那黯淡天光,長長一抹稀影拉到我們腳下,那把聲音淡薄卻有異常華麗的笑音。他越走越近,近得好似要以一種高山仰止的心境去瞻仰他的臉。於是老鬼雙膝一軟,沒出息地癱倒在地。

“放,放過我吧……”老鬼聲淚俱下地伏身那人身前。

那人不理會老鬼,眼珠嘀溜溜落到我身上。“你要去絕塵莊?”

我垂下眼,抓抓頭舔舔爪子,扮寵物的白癡相。我是一只貓,我是一只貓,我是一只貓,搖頭晃腦,顛顛地邁步走開去。我只是一只貓,拉拉拉……

才邁出三步,脖子就給一只大手揪住了,“原來只是只貓。剛才難道我聽錯了?”他把我抓到眼前,跟我眼對眼,我猛的被那雙眼中華麗的色澤給轟得暈頭轉向,一時忘了掙紮。

他勾唇,禍國殃民地笑著說:“遇到我算你走運。”他自說自話地把我抱在懷裏,這才垂下眼去看老鬼,“人就是人,鬼就是鬼。”他伸出手,指尖一點光,“何必棲惶於人間,不如歸去。”

老鬼縮在這人腳邊,聽到這話含淚擡起頭來,“饒了我這次吧,來此間我也是身不由已。”

“念你未曾作惡。”他措辭利落,手起光芒輕閃,老鬼已經漸漸透明。

消失前他嘴唇動了動,我看出他是在說,“你保重。”便輕輕點個頭,不料立刻被提到那雙笑彎彎的眼前。“吶,你聽得懂人話。”祈使句。

我慌忙搖頭。

“原來又是我搞錯了。”他湊近臉,笑得很欠揍。

這人,這人絕對不是善碴。我全身寒毛直豎,經驗老道的鬼都被他嚇得跪在地上哭,我這個半吊子的鬼,搞不好眨下眼就能被滅了。村莊那頭那只狗又開始淒慘地叫起來,聲音拉長拉長,無限淒慘。

“來,我們來重新認識一下。你叫什麽?”他興致盎然地勾勾我的下巴頜。

我扭開頭,我是一只貓。在這種悲慘世界的背景裏,調戲一只貓絕對不是有品的表現,哪怕你氣質再華麗。

他繼續捧著陽春白雪般的笑臉,上上下下打量我,直到身後馬蹄疾風般靠近,我透過他的肩膀去看,好家夥,十數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馱著十數個颯颯男兒,霸氣十足的橫掃而來。

勒馬揚塵,塵土足足彌漫起半天高,待得塵歸塵土歸土,馬上的人居高臨下看著他,還有他手裏頭嗆了灰塵正卟卟卟打噴嚏的貓,“這就是大人所謂的正經事?”

他微側了下臉,斜眼瞄著這幫子人,“是,讓列位久等了。”

“蘭殿下已入絕塵莊,讓我等尋大人速速趕往。”馬上的人硬梆梆十分不可親,說完這些人馬就揚塵而去。

待得塵埃落定,他輕輕嘆了一聲,“那麽,我們也走吧。”

求之不得。我立刻來了精神。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的分割……

絕塵莊。

莊子在一座直插雲層的山上。山下的人初一十五外加某些傳統節日,就在山腳下插香,母親們告訴孩子,這山上有座很大很美的宮殿,宮殿裏住著仙人……神話傳說,名列千種,種種俱是美好幻想。

直到這一天,天崩地裂,自山中飛出魍魎魑魅腐骨百鬼,一昔間黃土埋荒骨,桃源成死城,人們才知道,那山中哪裏有仙人,那山裏有的只是惡的主宰。那個人一直睡著,睡了很長很長時間,然後他醒了,淺笑間生靈為祭,千斷人腸,萬斷人腸。

通往山上的臺階,我被放下地,他指著漫無盡頭的石階說:“好了,自己爬。”

我爬了幾級就趴在那,身子留在下一級臺階,下巴磕在上一級臺階上直吐白沫。我記得絕塵莊有個很神氣的大門來著,這位仁兄一幅世外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架式,怎麽不走那個正大門呢?

“怎麽啦?”

我裝死。心想著,你總不至於在這當頭丟下我自已走吧,無限期待被人抱上去。

他笑了幾聲,挨著我坐下來,伸手撓撓我脖子,“那我們就慢慢走吧,反正也不急於一時,慢慢走吧。”

我側著腦蛋偷看他,文文雅雅的一個人,很成熟很正派,可是卻有一股子燈影之中恍恍惚惚的感覺,像畫著一張皮,藏著很深的城府。

這人是誰呢?他為什麽要去絕塵莊呢?

“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突然說。

“嚇!~”我一時不查發了個人音,馬上閉上眼繼續裝死。

他把我舉起來,搖了搖,“其實我一點不想去絕塵莊,一點不想。可是他第一次求我,我不答應,他都要哭了。那孩子當年我告訴他他活不久,都沒哭過。他從來都沒哭過,真是讓我受不了。他哭了呢,我也受不了。可是,我真是一點不想去絕塵莊。那裏討厭的人太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子嬈那家夥千方百計的還不就是讓我出來見他麽?他現在就在莊子裏,還有一笑,啊!”

我被他搖了半天,腦子裏一塌糊塗,失了口,“你到底是誰哇?”

“你猜。”他歪歪頭,眼兒彎成下弦月。

這幅模樣兒,我怎麽覺得那麽神似龍兒呢?雖然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我還是不由自主問,“你到底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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