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一笑老怪看看我,又看看勒風,“那你覺得這樣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盯著勒風,心裏揣個兔子,奔蹬奔蹬跳著。但他眼裏什麽都沒有,彌漫著涼薄霧氣,什麽都沒有。代溝啊代溝,我倆差得太遠,他所經歷的,與我所經歷的,不同時空不同環境不同背景,除出當下,我倆什麽不存在交集。現在他們這夥人將過去挖出來,那段沒有我的過去,我不知怎麽去了解體會,只能由著他們下定論。

局?好吧,天大的一個局,即然你們執意這麽認為。

真不想幹了,撂擔子回家種地去!

心底難過,兩個眼睛卻幹得要冒出火苗來。我踹了幾踹,氣極敗壞,我是隱形人嗎我是隱形人嗎!!!!還是某些無足輕重的道具?無足輕重的道具?!!!!沒人問問我的意見嗎?如果是你,我會說,我很高興,很高興,即使是個局,可是認識你,我還是很高興……

修羅吹在我耳畔的氣都是冷的,“你是多餘的。”

你才多餘,你們一家都多餘。

“兒女情長就免了吧。”子嬈彈指飛箭,箭箭破空銳嘯,“現在把蓮華招喚出來!”

那些箭不是沖著人,卻是沖著天空。漆黑如墨的夜空頓時被割開幾個口子,滿天的雲層打起浪卷,澎湃擊蕩,漸漸的,遮天的雲層露出幾個縫隙,月光一束接著一束自天頂漏下。

那月光很美,美得好象絕望中的希望。灑在人臉上的時候,幾乎可以透進心肺的角角落落。子嬈月下滿目瀲灩,無數的箭便順從他目光的指引披頭蓋臉飛向眾人。

沒有時間讓我去表達我的高興了。

鼻端嗅到暗香,滿天嘯箭中清魄飛身對著修羅揮下數劍,修羅回劍蕩開,斥問清魄:“你想步你父親後塵?”

“我早懷疑火煉在我身邊按了眼線,只沒想到竟是如此有來頭!可是,我的事現在輪不到你們管!”清魄左手順劍面抹下,分出雙劍,一劍盤身守元,一劍取修羅臂,沖我喝聲:“快走!”

啊?幫我?!這丫哪中了邪了?我閃念間吹響指哨,一萬年以雷霆萬鈞之勢撲住修羅,修羅在滿天箭雨中前後夾攻,又要控制我,難免左支右拙,乘她手勁略松,我挪身一縱,扯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失了制約點,重重跌進結冰的草叢,頭頂風聲收緊,迎頭砸下一物,我哀吼:“哎喲餵呀~~~~”

清魄狼狽地從我身上爬起來,橫袖一抹臉,罵:“住嘴,再不住嘴切了你舌頭!”

我滿身傷滿心傷,撐著腰爬起來,“幹嘛是你來救我,你曉不曉得這對我心理沖擊有多大?”

那邊修羅已經被龍兒纏上,清魄將手中一柄長劍扔我跟前,“誰有那麽多閑功夫應付你,把劍撿起來,你總要學著自己救自己。”

我狐疑之極,“你轉性啦?”

她揪起我衣襟,眼對著眼,一字一句甩到我面上來:“聽著,我不知道為什麽勒風心裏會生出那些情緒,亂得我受不了,亂得隨時會把手邊一切破壞掉,所以我不管你是不是活膩了,你要死也不可以現在死……”

“我沒活膩味。”我顫崴崴告白內心。

“我恨不能你立即死了,可是如果修羅說的都是真的,真的只有你才能克制勒風,讓他那些時時刻刻想沖破束縛視萬物為死物的陰戾消解,那麽你一定還不能死。”

我撿起劍砍開一枚流矢,“靠,你別咒我!就算你恨不得我立即死了,可我告訴你,我從沒想過死!你死了老子還活得好好的!!”

“你?!”清魄攥緊拳頭,又松開,冷冰冰地說:“是,你不是我們,不知生不如死滋味……”

月的光如投射舞臺的光束,洋洋灑灑的移到她身上,緩緩地照到我面上來,如一出宏大的舞臺劇高潮。受光牽引,箭雨開始密集射來。

“退到月光外邊暗地裏去!”清魄舉劍擋箭矢。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疾步沖出光圍,卻聽得有人大喊一聲“小心!”,大驚回首,只見清魄被蜀山夭夭與英娉的金銀絲線纏住了半身,起伏連綿的線越過她直撲我後背,我回劍撩起,亂絲紛飛如雨絲拂面。

這兩人是盤絲大仙後人麽?

夭夭與英娉一左一右挾制住清魄,清魄疾顏厲色道:“你們幹什麽?”

夭夭笑容可掬:“這話該我問你,你想把這位姑娘帶到哪裏去?”

“輪不到你們管!”

“別忘了,你已投誠我蜀山,這麽快就想叛變了?把飛天交給我!”

我氣急插話:“交給誰?我誰也不交!”

剛說完就覺得夭夭似笑非笑睇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個詞,但那是什麽唇形呢?由不得你?

清魄長劍盤臂而起,竟旋出朵劍花來,將縛臂的絲線一一宰斷。她恢覆自如,折身同我說:“被蜀山傀儡技纏住,你有通天之技也只能束手為人偶。劍不要停下來!”

我忍無可忍,“長了眼睛都知道,你少說幾句廢話行不行!”

清魄竟然楞了神,“你什麽時候變聰明了?”

“在你變笨的時候!”我抓狂地揮著撲面而來的絲網。“說歸說,你別停下劍來啊。”

那些線卻是極兇險極靈滑,更要命的是一束月光無遮無攔地正罩在我們身上,我大驚,眼角瞥見箭矢如蝗蟲乍見秋香稻田,尖嘯而來。來不及出聲,卻有大袖漫天一卷,一網打盡,順勢向旁甩開,滿袖箭頭紛紛對著夭夭他們飛去。

仰面去看,亂象之中,那是最皎潔冷淡的一道光。托男裝姐姐之前一番解說的福,現在我見著勒風小心肝就開始撲騰。按照那套理論引申開來,俺們倆簡直就是絕塵莊版的羅蜜歐(?)與朱麗葉(??!)。

勒風輕輕落下,“來。”他撈起我的手帶離月光的出賣。

我跟在他身後踉蹌疾跑,風迎面撲來,流矢擦著衣角過去,無數的光陰被扔到身後。他的背影離我很近很近,他離我很遠很遠,隔著一個背影,很遠很遠。

子嬈的長鞭突然出現在眼前,挾著淩利殺機迎面對刺,勒風足下輕點,已在長鞭上方,足尖借鞭身使力,騰空而起。子嬈並未收勢,而是直取後方清魄的位置,勒風半空陡轉身形,將我朝龍兒拋去,“看好飛天!”自己雙袖飛揚,朝子嬈後方空隙出掌。

清魄被子嬈迎面突襲的氣勢壓制,不得動彈分毫,全身上下徹底暴露在攻擊下,驀地,子嬈剎住步子,急轉身形,與追上來的勒風面對面。“枉費一笑大費周章,你的心裏終究只有自己。”話音未落,長鞭直擊長天,雲層翻騰的天空硬生生給劃開了巨大的一道口子,月光霍拉拉切下來。

我只覺陡然灼亮刺目,眼前一片白茫茫。緊接著,耳邊傳來密密麻麻箭嘯,反射性揮劍護身,可是眼睛被月光灼得失了盲,身體又是那麽無著無落,要落到哪呢?恐慌隨著越來越近的羽箭破空聲漫無邊際襲遍全身。

什麽也看不見,卻又看得見許許多多,快速的從心裏奔騰過去;聽得見許許多多,卻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遠得要用盡心力才能捕捉……

“丫頭片子,你不要緊吧?餵!”龍兒劈裏啪拉拍我的臉。“說話呀,摔傻了?大家夥停一停~~飛天~~傻~~~~了~~~”

我動了動,緩緩在龍兒的扶持下坐起身來,有些茫茫然。月光浩浩蕩蕩壓在夜色之上,到處白得像落了雪。

龍兒大松一口氣,掐掐我,“別看了,這兒有我絕對安全。知道剛剛我怎麽把你從箭陣裏頭救下來的嗎,哎呀,那可真叫千均一發……”

我拔開龍兒的頭,不遠處勒風正與子嬈纏鬥,不分伯仲間最微小失算都會一敗塗地,即便如此,勒風還是帶著清魄,我見他倆手牽手兒形狀,心裏想,真好,兩條命栓在一處,生死相依,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真像愛情。

“飛天!?”龍兒驀地捧住我的臉,透過他的因震驚而收縮的眼瞳,我看到自己眼睛裏流出血來,然後是鼻孔,嘴角,耳朵裏也熱熱的有什麽滑出來……

我若有所覺地朝地上望去,西墜的月光將所有的影子拉成長長的長長的一道,我的影子也在其中,她一個人立在那邊,鑲嵌在密密流矢之中,紮在天頂胸口處的箭尾翎奪目非常,箭身刻滿古怪花紋,紮在堅硬地表卻如紮在流沙中,慢慢往深處沈去。一寸一寸的,附骨之蛀般,寸寸刻膚入骨的痛。那麽痛,連影子也撕裂開了,一片一片的裂成了碎片……

我拿眼溜了遍那些在月光下的人,打鬥的,避箭的,吵架的,還是那麽熱鬧。回到身邊的龍兒,他眼睛裏滿盛的震驚卻那麽濃烈,搞得我想立刻站起來,想拍拍胸脯告訴他,老子沒事兒!跟以前一樣有驚無險……

我慢慢地輕起來,輕得飄了起來,連心底那些感情也輕了,突然煥然一新再無所留戀。我想飄到更高的地方去,或者到更遠的地方去,卻撞到四壁。只好低下頭,看到七竅流血的肉身在龍兒懷裏像個破敗的布娃娃。

龍兒搖了搖我,手指根根繃得青白,把我搖得頭發絲蓬草狀亂飛,又突然不動了,呆呆看了我片刻,左手捏個蓮花訣,右手對月當空一劃,天地裂開了道口子,一柄玄光四溢的權仗破空而出。

他儀態莊重,優華肅穆,朗朗頌道:“卸則鉛華,天地萬方!”

玄光輻射開來,漲滿整個天地,千萬箭矢溶於瞬間,一草一木盡皆破冰。仿如冬去春來,萬物覆蘇。層層疊疊的風,將雲霭一浪浪滌凈了,過處水洗透亮。

他做完這些,全然不管眾人何等驚奇,只管低頭來尋地上我的影子,地上的影子已經碎得不能再碎,他撲上去用手攏著,像那是滿潑的撒了一地的豆子,攏攏就能歸一。可那卻是水中月,攏起了滿掌虛妄。

他擡起頭來的時候,滿手塵土。勒風的影子投下來蓋在他掌上,龍兒坐在地上望著勒風,“你明知道子嬈要的是飛天,你還丟開她,現在她走了,看,連影子都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